張家為什麽需要蕭雨的檔案資料？

蕭蓄聽到張三的條件後，第一反應不是答應或者拒絕，而是警惕。

作為在本家生活了十幾年的孩子，他從出生起被灌輸的最多的觀念就是，「邪祟與人類立場相悖」、「天師的使命是保護人民，必要時可以犧牲性命」以及「有關蕭雨的一切是族中最大的秘密」。

盡管他不知道這個秘密是什麽，但從長輩們每次提及的反應來看，多半是對蕭家有極大的影響。

“只能是蕭雨的檔案嗎？”蕭蓄放在被子裏的手暗自抓緊床單，“換一個人不行嗎？蕭雨的檔案調檔權限太高，我也不知道獲取的口令密碼。”

“只能是蕭雨的。”

窗外，一束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滿陽臺，於肖肖坐在光影斑駁的樹枝上，平靜地打量著蕭蓄的神色，“那些權限低的資料，張家只靠自己也能拿到。正是因為蕭雨的檔案調檔權限高，所以才會找到你。”

“我們找你的目的也只是為了省時。換句話說，你是張家獲取蕭雨檔案的備選方案，除你之外，我們還有另外三個方案正在同時進行。但凡其中一個方案成功，我們剛才說好的條件和報酬就全部作廢了……”

蕭蓄心裏一緊，下意識從床上站了起來，“怎麽這樣……”

“你沒有和我們討價還價的餘地。好好想想吧，拿到檔案以後直接回撥這個號碼就好。不要嘗試去查ip，你們查不到的。”

說完，不等蕭蓄有所反應，於肖肖就掛斷了電話。

病房裏的少年捧著耳畔的手機一動不動，嘴巴因為吃驚而微微張著，看起來仿佛一座晨曦下的雕塑。

於肖肖提著古獸們沿屋頂離開醫院，沒走幾步路，古獸們就嘰嘰喳喳地追問起於肖肖，“兒媳，你不就是蕭雨嗎？要自己的檔案做什麽？”

“嫂子，你剛才擺出一堆籌碼和對面談判的樣子太帥了！別選我哥了，看我看我。”

“弟媳，你真的能讓人起死回生嗎？你剛是在騙那孩子？”

於肖肖充耳不聞，眸色覆上一層陰影。

人類世界日新月異，短短幾個月時間，道路都能從頭到尾翻新一遍，更何況是一百多年，足以改變一座城市的樣貌。

起初她沒註意到這座醫院有哪裏不對，直到站到樹上，從高處眺望整座醫院的布局時，才註意到一些眼熟的地方。

整座醫院分為兩大區域，其中一片區域就是現在蕭蓄所在的別墅療養區，從外面看光鮮亮麗，非常適合一大幫大學生租下來轟趴。

而另一片區域，隱藏在一片冬青樹後，由紅磚砌成的高墻分界。

紅磚高墻上只有一堵小門，門後的區域破舊、衰敗，是一片廢棄的病院大樓和倉庫。只是遠遠看著，就仿佛能呼吸到灰塵。

即便是在這樣的晴天，整座病院大樓和倉庫看起來都還陰森森的，遠遠看著，那片廢舊區域就像是蒙在一層灰白色的濾鏡裏。

在準備跳下圍墻的那一刻，於肖肖忽然註意到廢棄區域的空地上，有一名穿著病號服的類人生物正站在那兒。

它擡頭望向這邊，既像是看著自己，又像是盯著蕭蓄的房間。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那堵紅磚圍墻裏應該埋了不少鎮邪的東西，畢竟這家醫院與蕭家聯系密切，蕭家說什麽也不可能讓這裏鬧鬼的。

一只德國黑背正地對著嵌在圍墻上的那堵小門齜牙咧嘴，於肖肖收回目光，跳下圍墻，聽著身後的犬吠聲緩緩離開。

……

傍晚5點，接蕭蓄的車開回到蕭家大宅。

蕭蓄一下車，就看到了披著外套在門口等著自己的族長、族長夫人和所有長老，頓時有些受寵若驚。

老太太走上前來摸了摸他的頭頂，欣慰道，“外邊冷，有什麽話進屋說吧。”

蕭蓄點頭答應，但是長廊走到一半的時候，他還是停下了腳步。

長廊在這個地方是一個分岔口，沿廊道繼續往前是去蕭家人的住宿區，從左邊下階梯走到頭是會客大廳，從右邊下階梯則是通往祠堂和地下室。

族長老爺子見蕭蓄一直望著右邊，面色憂心忡忡，就猜到了他心裏此時在想些什麽。

“不在祠堂在地下冰窖，要去看看嗎？”族長老爺子直接問蕭蓄。

老夫人聞言嗔怪他，“老頭子……”醫生都說了蕭蓄的精神狀況不能再受刺激，現在帶他去地下室看屍體，這不胡鬧嗎？

“去看看吧……”蕭蓄點了點頭，知道自己總要面對的。

之前不敢面對是害怕真的生離死別，而現在之所以敢去面對，是因為張家給了自己一個名為重逢的盼頭。

只要自己做的能讓張家滿意，死去的親人就能夠活過來，還有什麽是比這個更值得期待的？

一群人跟著蕭老爺子改道，一同往地下室去。

一旁的花叢中，史萊姆清風默默地探出頭，凝視著蕭蓄的背影。

就在剛剛，他從蕭蓄的腦海裏看到了不得了的東西——於肖肖竟然允諾了蕭蓄要讓那些死掉的蕭家人起死回生？

他不知道這番話究竟是真實有效的約定還是另有預謀的謊言，總之震驚就對了。

震驚的清風決定跟著蕭家人一同去地下室裏看看。

原因無二，單純就是因為這幾天來他把蕭家裏裏外外逛了個遍，就剩個地下室還沒去過。

錯過了之前蕭家人把屍體搬下去的那次機會，地下室的門這幾天就再沒打開。

清風也不是沒想過自己一個人進去，但是地下室的門上有特殊的咒法封印，強行打開肯定會引起騷動，所以他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一直在這裏等待時機。

眼下時機終於來了，他自然不會錯過。

說是地下室，其實說是地窖更為貼切，因為它的門是鑲在地上朝天開的。

族長夫人和幾名長老留在入口等候，只有族長老爺子帶著蕭蓄進去。

清風跟在他們後面，在經過一條耗時五六分鐘的樓梯之後，終於抵達了地面。

地下非常空曠，是那種可以用來充當商場地下停車場的空曠。

整體格局是防空洞式的，一個方塊區域連接另一個方塊區域，中間以防火門隔斷。

族長老爺子帶著蕭蓄一直往裏走，清風跟著他們走了一段路，漸漸地被一股不知打哪兒飄來的異樣氣息吸引，停下了腳步。

這股氣息讓他覺得有幾分熟悉，似乎和於肖肖身上的氣味很像。

出於好奇，他嗅著氣味大致辨了個方向，左拐往深處走。

不知走過多少扇門以後，他終於找到了飄出這股氣味的房間。

房間的大門上竟然貼著白色的封條，外面還設了一圈警戒線。

這個地方實在是太深太偏了，或許是太久都沒人來打理的緣故，白色封條上的膠水已經幹了，封條只剩下半邊黏著門上要掉不掉，警戒線的架子上也蒙著一層厚厚的灰。

清風尋思著既然無人打理，那多半是個廢棄區域，放在這兒的東西就算被偷走都不會被發現，打開門看看應該也不算什麽。

於是他便擅自撕掉封條，打開了門。

門剛開一道縫隙，那股原本被防火門隔絕了幾十年的氣味就直接沖進了鼻腔，刺激得清風倒吸一口涼氣。

他站在門縫外探頭，看到裏面擺放著很多很多玻璃罐子，罐子裏裝著的都是黑漆漆的液體。

從掛壁的效果來看，液體原本應該是有滿滿一整罐的。

但是隨著水的蒸發，如今只剩下了小半罐在裏頭沈澱，配合著玻璃壁上的黑褐色濃漿，像極了臟臟款奶茶裏的黑糖。

還有些玻璃罐子已經破了，黑糖般的液體從裏面流出來，在地板上蒸發、幹涸，留下一道清晰的印記。

氣味就是這些印子散發出來的。

等到房間裏的氣味差不多散了個七七八八，清風才慢慢走進去，在玻璃罐擠壓的縫隙裏找到了一張辦公桌和一座書架。

書架上的東西都被整理處理過了，留下的都是空白筆記本和塗鴉式的的紙張，看不出什麽端倪。

清風逛了一圈，最後只在書桌抽屜裏找到一本塗鴉畫冊，畫冊中間夾著一朵風幹的海棠花書簽。

鬼使神差的，清風想起了此前窺見的於肖肖的記憶。

聽風苑，海棠廳……

他連忙把塗鴉畫冊翻到開頭，準備從頭到尾讀上一遍。

結果翻開後還不到一分鐘，他就放棄了。

假如這本書裏的塗鴉真的是於肖肖當年的手筆的話，那她，可真是一個合格的抽象野獸派……

算了，不管了，直接帶回去讓於肖肖自己保管吧。

說不定到時候還能拿來充當安娜的睡前故事。

清風將塗鴉畫冊收好，轉身準備離開房間，在經過那灘可樂漬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停下來多看了兩眼。

這氣味，真的好熟悉啊……

不是因為是於肖肖身上的氣味才覺得熟悉……而是那種曾經一度經常聞到，寫入靈魂深處的熟悉……

清風努力回想。

某一刻，忽然福至心靈。

他想起來了，是血的味道。

不是那種只流了一點，一聞就能辨別出來的清晰的鐵腥。

而是那種堆積如山的屍體，經年累月泡在水裏，血液與水混合發酵，又經過日光暴曬濃縮，濃稠得都聞不出鐵腥的腥。

浮世湖接納了那麽多的屍體，湖水尚且只是血紅色的。

而眼前的這些瓶瓶罐罐，裏面的液體都已經被提純到了極致的黑……

不知怎麽的，清風再一次想起了於肖肖。

想起了她從最初遇見開始，就總是穿著黑色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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