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願意跟我回去嗎？”

出於任務的需要，於肖肖還是向醉酒狀態下的林雪鸮伸出了手。

可是林雪鸮是什麽物種？

一匹即便給他套上韁繩，剝奪他的理性，本能也會令他竭盡全力地去反抗每一名征服者的野馬。

“不回。”這就是他的回答，簡潔明了。

酒精使然，他的思維已經不再連貫，但他還記得那些曾被人類抓住，裁掉羽毛、剪去利爪，最後只能在籠子裏郁郁而終的先例，因而對於這些類似約束的邀請有著天然的抗拒。

因為這一打岔，他的註意力倒是從先前嘴唇的觸碰回到了戰鬥層面。

對啊，自己明明是要殺了蕭雨來著，現在連王權也被她奪走了，自己還在這發什麽呆呢？

不就是被碰了一下嘴嗎？碰一碰嘴怎麽了！殺了她把東西奪回來才最重要！

林雪鸮沒覺得這套邏輯哪裏不對，連帶著忽視了心頭的那抹蕩漾，手掌中換了樣東西托舉。

正是始祖凰傳承給他，讓他一定要用來殺死蕭雨的金色天火。

於肖肖看著那抹跳動的火焰，立時明白了林雪鸮的意圖。

甚至來不及多想，灼燙的溫度便再一次將她環繞。

這一回於肖肖沒在火焰的包圍下逗留，直接閃身掠出很遠。

林雪鸮手指輕輕一屈，那些團狀的火焰便如同追蹤彈一般，從各種刁鉆的角度迫近著她。

直到十五分鐘後，當她貼著某幢高樓一個迅速上升，火球與樓房同歸於盡，這場角逐才算是告一段落。

她剛準備松一口氣，又有比先前多出一倍的火球出現在她面前。

“你到底能堅持多久啊？”林雪鸮在醉酒的狀態下發起了瘋，一時竟分不清他究竟是酒精上頭，還是真的發病了。

以前於肖肖還以為他的這種瘋是少年人或多或少都會有的中二病。

後來見到他的母親和家人，便又以為他的性格是特殊教育背景下的產物。

直到見到了始祖凰，她才真正明白過來，這種瘋源於血脈，屬於遺傳，到林雪鸮這一輩的時候其實都已經算是稀釋過了。

至於鯤鵬？他算是基因變異吧……

“早點認輸，承認我是第一，乖乖待著等死不就好了？”

林雪鸮揮動胳膊操縱那些天火，就像是甩著一根號令樂團的指揮棒，輕盈悅動，可以看出指揮者現在的心情很好，“反正不管跑多久最後都會被燒死，何必弄得這麽累……”

天火在他的節奏下化作一道道燃燒的飄帶，不斷朝於肖肖突進。

於肖肖一邊躲一邊觀察，發現林雪鸮這家夥腳步虛浮，身形顛倒，渾身上下都是破綻。想殺他簡直輕而易舉。

但是如果不殺，只用影子將他束縛住的話，他又能倚仗天火輕易掙脫。

這家夥，不好控制……

於肖肖手指蜷起，手心似有黑色的顆粒不斷聚集。

很快，她突然反應過來，不行，不能對他用這個招式。

她準備將這些黑色顆粒散去，就在這個時候，一條火焰飄帶直直朝著顆粒凝聚成的小球沖了過來。

火焰飄帶撞上小球，沒有發生兩個能量體碰撞時該產生的爆炸，而是徑直鉆入黑球之中，再也沒了動靜，也再也沒能出來。

“呃……”於肖肖看著這一幕，回想起了當初兩千多萬人一夕之間化為塵埃的那個夜晚，不禁有些晃神。

不過好在也僅僅只是晃神，很快就調整了過來。

當她再度避過一叢火焰，註意力已經回到了這片戰場。

但因為方才的回憶，她的腦海裏已經充斥了諸如「消亡」、「毀滅」、「吞噬」之類的消極詞匯。

一旦消極，她就會格外冷靜。

腦子飛速運轉起來。

眼下想要好聲好氣地與林雪鸮和解，讓他自願跟自己回去是不可能了。如果威脅或是強迫，又會失了「自願」這個前提。

難道這個任務註定要失敗嗎？

倒也未必。

就是需要賭上一賭……

於肖肖想到一個辦法，便毫不猶豫地去做了。

黑色的顆粒重新在她的手心凝聚成球，球體仿若一個縮小版的黑洞，黑洞附近，連空間都產生了輕微的扭曲。

她將球體朝林雪鸮拋了過去。

林雪鸮也不意外地用天火去接了。

火焰被球體盡數吸收，沒有對球體的行進軌跡和速度造成絲毫影響。

林雪鸮此時即便醉酒，看到這一幕時也著實楞了好一會兒。

他隱隱覺得這個球體充斥著危險的氣息，可他從沒見於肖肖用過這招，自然也就不清楚這玩意的具體作用。

當他回過神的時候，不知為何，原本還離得很遠的球體卻已經近在咫尺。

當他再一次眨眼，球體已經穿過了他的身子。而作為它行進軌跡上的阻礙，自己那只原本還托著天火的手掌已經不見了……

越來越多的血從平滑的手腕切口處流下，暈開濃郁的鐵腥味。

林雪鸮沒有去管傷口，臉色難看地看向於肖肖。

當看到後者的面色依然是漠不關心後，他的心口忽然有些煩悶。

他將這一情緒歸結為不爽，不爽蕭雨只是輕輕一招便有如此強大的破壞性，更不爽她分明有著如此厲害的招式，竟然一直拖到現在才用。

她是看不起作為對手的自己嗎？

“哈哈哈……”林雪鸮無視額頭的冷汗，一邊笑一邊松開了握著斷手手腕附近的另一只手。

那些原本還在下落的血液隨著他的笑聲燃燒起來，化為金色的火焰將斷口包裹。

消失的手掌在切口下重新長出，與先前那只別無二致。

“「不死火」……”林雪鸮怔怔地望著恢覆如初的手掌，因醉意泛紅的臉頰上笑意越發歡愉。

說著，還特意將自己的手展示給於肖肖看，仰起下頜挑釁道，“想要嗎？”

“真是可愛啊……”於肖肖端賞著林雪鸮這仿佛小孩子尋到「寶物」，特意到大人面前炫耀的姿態，消極的情緒又恢覆了一些。

“可惜……”於肖肖視線上擡，眼神中蘊藏著可以被稱之為陰謀的目光，“不急於一時。”

林雪鸮無論是在交手還是口頭方面都沒能在於肖肖那裏討到便宜，一氣之下直接沖到了她跟前，開始了拳腳上的交鋒。

拳腳過招，天火與黑洞倒也一刻沒有停下過。

幾十回合下來，於肖肖不知不覺地落了下乘。

林雪鸮又一擡腳，直接踢中了她的肚子。

於肖肖捂著傷口後退幾步，重新站穩時，攤開右手，掌心裏已是一片焦灰。

她這才發現林雪鸮踢得那一腳溫度滾燙，已將傷口處烙出一塊深深的皮肉印子，那附近一圈的衣服布料更是早已經燒成灰了。

“咳咳……”

於肖肖的嘴角溢出了一些黑色的液體，這於她而言是身體裏的血。

林雪鸮看著如此狼狽的於肖肖，心中湧起了從未有過的成就感。

雖然總隱隱覺得哪裏不太對勁，但已被酒精麻醉的腦子根本無法細想。

他走到於肖肖面前蹲下，就像是她以前曾對自己做過的那樣，掐著她的脖子，挑釁道，“你輸了，接下來想怎麽死？”

“你真的想殺我？”於肖肖的嗓音聽起來比平日裏虛弱一些，“一點舊情不念？”

“那算什麽舊情，不過就是我弄壞了你的東西，幫你做事賠償罷了。”林雪鸮自認為是這麽個道理，說得振振有詞。

於肖肖仰頭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兒，說道，“酒後吐真言，看來這些確實是你的真心話……”

林雪鸮竟罕見地在她一貫強勢、淡漠的眼神裏看到了一絲名為受傷的情緒。

“當然是真心的！”林雪鸮無法解釋為什麽自己會沒由來的心虛，只好移開視線不去看她，“我從始至終只想做一件事，就是殺了你。”

“能給個理由嗎？一定要殺我的理由，讓我死的瞑目一些。”於肖肖幹脆合上雙眼，靜靜地等待林雪鸮開口。

林雪鸮看著她這副仿佛是在等待戀人親吻的姿態，不知怎的又想起了不久前那蜻蜓點水般的一親，那分明連吻都算不上。

很快他又察覺到了自己的心猿意馬，連忙用指甲掐著手心，強迫自己從醉意裏尋回些清醒，“這世上只有你比我強，你是會威脅到我與我家人的存在……”

於肖肖聞言欲言又止。旋即低下頭，用微不可聞的聲音慢慢說道，“原來是因為這樣啊……”

“我還以為我們早就已經是家人了……”

“原來只有我在自作多情……”

“你……”林雪鸮從未見過如此低姿態的於肖肖，這讓他感到既陌生，又憐惜，連帶著掐住她脖子的力道都輕了一些，“你是這麽想的？”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林雪鸮總覺得就在自己松手的剛剛，於肖肖的手指似乎背著自己做了個動作。

不過也有可能是一個動作保持久了，身體有些發麻，所以稍微活動一下吧。

他以己度人，覺得自己會這麽做，那麽於肖肖應該也會。

下一秒，他驀地察覺身後出現了一股急速逼近的熾熱氣息。

連忙回頭，只見一團赤紅的隕石球已經出現在了距離自己不足數米的地方！

這隕石，和自己預估的下墜速度也相差太多了！

而且為什麽會突然這麽近！自己都沒有發現它接近的過程！

林雪鸮想躲，但是雙腿不知為何無法動彈。

是因為害怕得肌肉僵硬了？

不，不對，自己應該明明沒有這麽害怕才對。

醉意下的林雪鸮沒有註意到那些纏繞在自己腳上、被於肖肖用身形擋住的影子。

也沒有註意到漫天下墜的隕石中，只有這一塊先所有隕石一步進入了大氣層。

他只註意到，於肖肖從他身旁站了起來。

就在隕石快要擊中自己的時候，於肖肖側身一步，直接擋在了自己與急速下墜的隕石之間。

她一把推開了自己，然後隨著隕石落下的軌跡，墜往地面。

轟然一聲，隕石在地表砸出一個深坑，氣浪移平了方圓數裏內的房屋，金色的火海肆虐開來……

事後，林雪鸮進入火海，將隕石擡起。

他找遍了陷坑裏的所有廢墟，也沒能找到於肖肖的身影。

直到這一刻，他的心裏才終於湧起一個念頭。

不是我居然真的贏了蕭雨。

而是，我難道……真的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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