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的子彈穿過胸膛，在身上開了個指甲蓋大的洞。

痛嗎？答案肯定是痛的。

因為這一次於肖肖沒來得及化成黑霧躲開，一槍子挨得結結實實。

撕裂與灼燒的痛感以傷口為中心向周圍組織蔓延，沒有血流出來，卻有一股淡淡的焦味在鼻尖揮之不去。

沒多久，傷口便自行修覆了。

於肖肖撐著地面站了起來。

她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在「中彈——修覆——起身」的這短短十幾秒時間裏，她心裏想的全都是：林雪鸮的子彈，到底是由什麽物質組成的？

“餵，蕭可，你沒事吧？”位在同一樓層，相距已經很近的黃毛墨鏡男和他的隊友們已經發現了於肖肖。

在槍聲響起的時候，他們都以為她已經死了。

可現在她居然又吊著一口氣站在這裏。

在他們的眼中，蕭可此時的狀態可以說是極差了。

不僅跛了一條腿，身上還布滿了被那些怪物用利爪抓出的血痕。血痕很深，交錯縱橫，和開了花刀的魚肉似的。

現在胸口又中了一彈，流出的血將衣服浸得透濕。整個人面色蒼白，看起來精神頹廢。

如果將一個人的總血量算作100%的話，現在蕭可大概就只剩下15%左右了。

於肖肖通過其他人的瞳孔，看到了蕭可的狀態。

不得不承認，模樣是真的挺慘的……

“你的法器已經全都損壞了嗎？還能走動嗎？”有好心的天師打算走上前來扶於肖肖一把。

她剛要把手伸過去，就隱約覺得於肖肖身後的黑暗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蠕動。

她眨了眨眼，定睛細看，恰好和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對上。

眼睛沒有眼白部分，在大片赤紅的渲染下，就像是得了紅眼病後發炎充血。

這是一只怪物借助黑暗悄無聲息地移動到了於肖肖身後！

怪物高舉利爪，似乎下一秒就要揮下，將眼前這個已經狼狽不堪的女生拍成肉泥。

黃毛墨鏡男直接沖出人群，橫跨到了二人之間。在利爪落下的同時，他擡起胳膊瞬間結印，築起了一道臨時的屏障。

怪物加重按下的力道，屏障出現裂紋。

墨鏡男將被剛才那陣力道震碎的護身法器丟到一旁，抓著於肖肖的胳膊拉開了與怪物間的距離。

剛回到人群中站定，他們就發現眼前的黑暗裏已經多出了四五雙紅色的眼睛。

如果說只有一只的話，他們覺得自己姑且還有一戰之力。

如果是四五只？那還是跑吧。

“跑不掉的……”於肖肖被當成個病患由專人攙上飛劍。

飛劍起飛在即，她爭分奪秒同墨鏡男說明了自己的來意，“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整片街區的所有怪物都引過來吧？一起解決。”

畢竟這才是她刻意來到這棟樓的目的。

隔著墨色的玻璃鏡片，蕭墨意味不明地打量了於肖肖幾秒。

很快他便理解了她的思路。

在正常天師看來，此時眾人躲在室內，血符不能輕易使用，畢竟動靜太大會吸引街道上的其他怪物。

血符這個殺手鐧被限制，又不能發生沖突，唯一的辦法就是躲藏或者逃跑。

所有人都想活下來完成任務。

「我身上背負的任務決定著家族的存亡」、「犧牲的人已經夠多了，得活下來給家族保留戰力」、「還沒開始享受人生呢，怎麽能死在這種鬼地方」……

這些或出於私心，或出於家族大愛的信念恰恰成為了約束這些幸存者們展開手腳的枷鎖。

事實上如果只是一味逃命的話，是遲早會被一個個抓住殺掉的。

所以哪怕實力差距再大，將它們殺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也要竭盡全力解決每一只來到面前的怪物。

“你有什麽能一次性解決的辦法嗎？”

蕭墨刻意將移動中的飛劍靠得離於肖肖近了些，方便聽清楚她接下來說的話。

於肖肖便道，“放開手腳大幹一場，先把那些家夥都引過來。”

這樣一來，順便還能保護那些正分散在別處，還在為甩開怪物躲躲藏藏或者已經被逼到死角命懸一線的家夥。

“你的意思是，犧牲我們，為其他不在這座樓裏的同伴爭取逃亡的時間？”

蕭墨看了一眼在場包括自己和蕭可在內的寥寥7人，覺得這確實也不失為一個法子。

其他五名天師在聽到二人的交談後紛紛繃緊面色，開口表示自己願意為了家族的利益作出犧牲。

於肖肖沒有理會他們的慷慨陳詞，面無表情地指了指頭頂。

恰逢此時玻璃窗外一道閃電劃過，點亮夜空。

雪白的電光被墨鏡玻璃反射，短暫地映出了墨鏡背後那雙鋒芒淩厲的眼睛。

蕭墨瞬間領悟，挑起嘴角笑了起來，“原來如此，用雷劈怪物啊……”

之所以選擇蕭墨所在的這棟樓，就是因為這棟樓是周邊建築裏最高的，屋頂電荷濃度最強，落雷的概率也最大。

“雖然危險，但確實只能這麽做了。”周圍的五名天師們一邊禦劍逃跑，一邊各抒己見，“可是只靠雷真的可以對付它們嗎？”

“而且我只聽說過長老成功禦雷的，我們這一輩雖然懂些理論知識，但從沒真正實踐過……”

“理論學來就是付諸實踐的。”於肖肖了解過這些精英天師的實力，自然知道他們是能做到這種程度的。

“不過不能只靠雷，雷電只是其中一步……”

……

其實早在來到蕭墨所在的這棟樓前，於肖肖是沒想過救下所有人的。

她最開始的目的只是想救蕭墨和蕭靈這一部分離蕭家內核最近的人。

至於其他天師的死活和她沒有關系，死了也就死了，影響不到計劃。

反倒說減少一些天師方面的人數，對於平衡局面更加有利，畢竟天師這邊目前還沒有沒拿出新的計劃，一直停留在讓弟子在場上送死的階段，需要逼一逼呢。

但，她現在改變主意了。

捂著胸口已經愈合的子彈傷口，於肖肖劉海下的印堂已然發黑。

偶爾這麽一次幫著天師這邊殺光邪祟，感覺也挺不賴的。

……

眾人乘著飛劍一直在商場裏兜著圈子，一邊兜一邊操縱血符召出的古獸禦敵。

如果暫時還不能輕松使用血符的，就用符咒釋放術法。

總之無需收斂，肆意盡情打殺，將動靜傳得越遠越好！

當聚集過來的怪物數量多到難以拖延，且總數不再增長的時候，眾人方才一收攻勢，轉頭從安全通道往樓上跑。

“哈哈哈，爽快！”說話的這名天師已經斷了一條胳膊，身上有五六處被怪物抓出的傷口，卻好像完全忽略了疼痛一樣，整個人無比亢奮，“老子早就想這麽打一場了！為了個任務跟個龜孫似的躲了一天，他媽的！”

“哈哈哈……”餘下的天師也都頂著流血的腦殼和傷殘的腿腳一起發笑。

很快眾人借助飛劍抵達了天臺，身形龐大的怪物也一窩蜂似的往樓梯間裏擠。

它們互相擠壓，滿心只想著殺死那些被血符打上詛咒的獵物。

但是狹窄的樓梯間和笨拙的同伴卻阻礙了它們沖向獵物的步伐，因而無比焦躁，漸漸失去理智。

一團混亂之下，它們堵住了樓梯口，半天上不來天臺。

“這也太蠢了吧？”有天師望著這一幕，發出了無奈的感慨，“要不幹脆就這麽電了？”

有天師搖頭，“不行。萬一還有沒進樓梯間的呢？沒進來的就電不到了。”

蕭墨望著這幅荒唐的景象，目光中透露出一絲鄙夷，對這些邪祟的智商無話可說，更覺得被這些蠢東西碾了一路的自己也聰明不到哪去。

“用炸彈開個口子吧？”蕭墨看了眼於肖肖，又看了看在場的7個人，征求他們的意見。

於肖肖也沒想到這些怪物會這麽笨，還以為樓梯被堵住以後它們會從別的口子上來，結果一個個偏就和樓梯杠上了。

不過蠢歸蠢，殺傷力也是擺在那的，年輕的天師們已經負了傷，輕易不願意涉險靠近。

“炸了吧。把樓梯間一起炸了。”於肖肖的眼神裏閃過一絲狠決，說話語氣依然是輕飄飄的。

蕭墨一楞，旋即哈哈大笑，抽出符紙一燒，身邊便多出了好幾臺和榴彈炮一樣的武器。

他操起炮彈，對準擠在樓梯口的怪物們，一連三發下去。

巨大的動靜響徹街區。

那些在怪物聚集向大樓以後便偷偷尾隨，藏身在大樓附近的天師們紛紛擡頭，臉上滿是震撼。

包括市中心高樓上，正在參加狂歡宴會的邪祟們都被狠狠震了一下。

林雪鸮抓緊身下的護欄，這才沒從坐著的欄桿上掉下來摔得狼狽。

煙霧散去，樓梯間所在的區域從地下1層到天臺被縱向炸穿。

本該是破壞力極強的三發炮彈，但是挨了這三招的怪物們也只是缺胳膊少腿罷了，並沒有哪一只真正死於這場襲擊。

蕭墨有些受傷，“果然邪門的東西還是得用玄學對付。”

物理驅鬼？不存在的。

他抽出血符，召喚古獸鳴蛇，趁著那些怪物還沒來得及散開時操縱鳴蛇將它們捆在一起。

但是鳴蛇畢竟勢單力薄，同時承受著數十只怪物的撕咬與拉扯，感覺也堅持不了多久。

見此情狀，能召喚血符的天師紛紛請出古獸幫忙，不能召喚血符的天師便用飛劍釘住怪物的手腳，用水流草藤鎖鏈等等幫忙捆縛。

但是隨著怪物掙紮的加劇，這些效果的加持也都變得微乎其微。

眼看著鳴蛇即將支撐不住了，兩條水龍自高樓下方升起，交錯著代替鳴蛇纏上怪物。

蕭靈和蕭回乘著飛劍出現在眾人的視野裏，在看到於肖肖的模樣後，蕭靈很明顯地松了一口氣，“終於找到了。”

“所以？接下來你準備怎麽對付這些東西？”蕭靈看都不看蕭墨，直接走到於肖肖問她。

蕭墨已經習慣了被蕭靈忽略，因而只是皮笑肉不笑，嘴角抽了一下。

於肖肖將自己的計劃再次覆述給蕭靈聽。

“祈雷是嗎？”蕭靈仰頭看了一眼穹頂，意識到了自己該做什麽，立刻開口高聲吩咐其他天師，“所有人，於高樓周邊結界，將危害減輕到最小。”同時也能防止五雷轟頂時，有怪物趁機溜出去。

交待完這些以後，跟在蕭靈後邊趕到現場的蕭萌、蕭靨等人對視一眼，頗有默契地朝大樓的四角奔去。

確認準備措施到位，蕭靈這才擡起右手，喃喃念起了一段古代咒文。

隨著她的吟誦，手腕上的五顆鈴鐺分別盛放出金、木、水、火、土的五色光芒。其中金與水的光芒最為強烈。

不多時，兩道光芒中迸射出兩條不同顏色的龍，二者纏繞著沖入雲層。

蕭靈一聲令下，“所有人！乘著飛劍，離開這裏！”

眾人被她此時的氣魄震懾，紛紛依言照做。

等候在A、C、D、E四棟大樓的天師們得了信號，在落雷降下的同時迅速張開結界壁障，將位於中心的最高樓B座圍在其中。

……

落雷一連降下十餘陣，如果不是有壁障護著，恐怕周圍的幾棟樓也得跟著遭殃。

煙霧散去以後，壁障內的怪物們已經一動不動了。

隨著第一只怪物的倒下，陸續又有不少怪物開始倒地，像焦油一樣融化起來。

在場的天師們激動地發出歡呼，不停地誇讚蕭靈和蕭墨厲害。

怪物們的屍體附近，有陰影在黑暗的遮蔽下迅速縮回到某個人的影子裏。

於肖肖默默松開握拳的右手，目光覆雜地看著那群歡呼的年輕天師。

“雖然有你幫襯，不過居然能用古獸困住這群怪物這麽久，你的後輩們也挺厲害的呢。”

清風在肩頭兀自感慨，“而且年紀輕輕就能獨自召雷，這個叫蕭靈的姑娘日後十有八九會是蕭家的長老吧？”

於肖肖聽著這一席話，陷入了沈默。

只不過這一回她沒來得及沈默太久，餘光就瞥見了詭異的現象。

B樓廢墟裏，那些已經倒下並融化的怪物液體正在逐漸滲透擴散。

“餵！都躲遠點！”於肖肖連忙開口提醒眾人。

眾天師看清楚狀況，雖然暫時還不知道具體是怎麽一回事，但都意識到了危險還遠沒有結束。

他們止住慶賀，掏出飛劍升上半空，遠離地面與下方建築。

……

在接下來的三分鐘裏，原本現代化的都市經歷了一場翻天覆地的洗禮。

漆黑的焦油仿佛仍殘存著執念與生命力，被它附著到的東西，無論是植被生物還是鋼筋水泥，都會被牢牢黏住。

它們寄生在一切可以接觸到的東西上面，紮根後迅速發芽，生長為一顆黑漆漆的樹。

當它們將整片城市都寄生了以後，一片黢黑的森林便在這片土地上出現了。

因為全都是焦枯的形態，所以看起來就像是不久前才被大火席卷過一樣。

扭曲的枝幹上，結出一顆顆血紅的果實。

看起來令人垂涎欲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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