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捕捉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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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紅鱗蛇托林雪鸮給於肖肖帶來消息：
流在杜宅外的兩樣證據已經成功回收，名單上的有關人員也已經用毒素麻痹住了，自己光榮完成使命，沒有鬧出人命，請組織放心。
於肖肖得到紅鱗蛇那邊的信號，便也等候時機，準備對天師房間裏的匣子下手。
夜裏戌時，21點左右，天師被杜九叫離房間。
他二人似是準備在臨睡前再推敲一遍明天破壞祭典的計劃。
於肖肖窩在陰影裏目送天師離開，通過觀察這位老爺子的表情，肅穆、凝重、憂慮，足以看出他對明日即將到來的祭典有多緊張。
於肖肖很能理解他的心情，畢竟放眼整個浮世村，非信仰者只有6%，這6%裏還不全是敵視清風的。
杜九一方勢單力薄，成敗就在明天，如果失敗，他們註定要和94%的信徒為敵。
而天師世界中流傳最廣的一條古訓就是：不可對人類動手。
所以最後參與反對清風的人大概都會被扔進浮世湖餵魚吧。
於肖肖從窗戶溜進屋內，伸爪，按碎了天師設在匣子周圍的壁障。就手感而言，像是拍碎了一層薄脆糖衣，有些不太真切。
壁障破掉的動靜很小，沒有引起守夜家丁的註意。
於肖肖趁機用陰影吞噬掉匣子，趕在天師回來以前跳出院墻，和守在後門的林雪鸮一道遁入夜色。
當夜子時，23點。
於肖肖和林雪鸮趕到了紅鱗蛇、安娜在識海世界的家。
石頭堆砌的院墻外掛著兩盞聊勝於無的白皮燈籠。
守在門後許久的紅鱗蛇見是他二人回來，迅速開門放行，隨後賊頭賊腦地把腦袋伸出去左右張望，確定無人跟隨，反鎖院門。
三人回到屋子裏與看守證據的安娜匯合。
於肖肖從陰影裏拿出木匣打開，擺在桌上，和另外2樣物證放在一起比對。
3樣物證分別是一件舞龍用的布制外套，外套制作的很粗糙，但是因為體積太大，拿出來帶著到處跑很不方便，所以杜九才會將它收納在匣子裏交給天師。
第二樣物證是一本藥房的賬簿，看紙張的成色應該是很多年前的東西了，裏面寫滿密密麻麻的藥材流水。
第三樣物證是一顆灰色的玻璃球。考慮到玻璃球應該不會出現在清風所生活的年代，所以這個東西應該是枚失去力量的妖丹。
至於第四樣人證，紅鱗蛇那邊已經處理好了。
四樣齊全，應該沒有疏漏。
於肖肖將它們一起掃進了自己的影子裏，以防後續杜九和天師發現證據沒了報官，封城搜查時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就……結束了嗎？”紅鱗蛇看著木匣的頂端漸漸沒入陰影，明明完成了任務，卻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只需要坐著等明天了？”
於肖肖也覺得心裏有種難以言說的感覺。
真的只是這樣就夠了嗎？
她總覺得自己忘掉了什麽……
為了抓住這股縹緲的感覺，於肖肖再次點開電子投影屏，將任務內容逐字逐句地念了出來，和林雪鸮、紅鱗蛇、安娜一起討論起任務的細節。
「需要保證清風潛意識的願望達成」，「祭典順利舉行」，「信仰保證在0以上」，哪一個看起來都不算太難，且按照現狀來看，達成已經是十拿九穩的局面了。
不僅是於肖肖，就連其他三人在聽完任務描述後，都覺得自己該做的已經做完了。
所以真的只用等待明天的結果就好了嗎？
“已經沒有可以威脅到祭典舉辦的東西了吧？”
林雪鸮已經徹底放松下來，擺出一副作壁上觀的姿態趴在一旁休息，“你能確保杜九和那個老頭子說的都是實話嗎？”
於肖肖低頭思索。
就在這時，屋外響起了隔壁住戶的喧嚷，“發生什麽了？為什麽大半夜要封城搜查？是命案嗎？”
除林雪鸮外的三人走出屋子，來到院子裏。
院外，街道兩側都分布著住戶，手持火把的捕快們一人負責搜查一間屋子。
整條街上大概有8、9位捕快的樣子。
“放心，不是命案。”年輕的小捕快安慰著隔壁獨身居住的寡婦，“只是杜家遭賊了，有東西失竊。”
寡婦驚疑未定，“真的？可既然是失竊，每年祭典前人多眼雜總有發生，哪年也沒鬧出過這種動靜啊。”
“因為失竊的是杜九村長的東西。”小捕快語氣鄭重地解釋道，“是明日祭典上要用到的。”
說到這個份上，寡婦立刻意識到失竊物品的重要性，連忙將院門打開，邀請捕快進屋搜查，“那會影響到明日祭典的正常舉辦嗎？是對清風大人來說很重要的東西嗎？丟的是什麽？我能否先替清風大人補上？”
捕快同為清風的信仰者，很能理解寡婦的心情，但還是婉言拒絕了，“杜九村長沒有明說是什麽，想來就是不願麻煩我們。搜查的事我們會盡力的。”
“那祭典呢？明天的祭典？”寡婦追問，不得到一個答案便無法徹底放心。
捕快便道，“村長的臉色雖然很難看，但還是說了，如期舉行。”
“太好了。”
這邊的交流還算和諧，一些情緒比較極端的信仰者捕快就沒這麽好脾氣了，一邊搜查一邊嘴上罵罵咧咧。
“賊人一定還藏在城中，給我搜！”
“明天就是祭典了，敢在這等關頭給我鬧事，找到就宰了他。”
於肖肖望著那些走來紅鱗蛇屋內搜查的捕快，腦海裏回蕩的是剛才小捕快說的，杜九的臉色很難看。
既然難看，就說明丟失的這些證據確實是他最後的把柄了。
之所以還要如期舉行，是因為他雖然是村長，但還不夠資格憑一己之力叫停祭典的舉辦。
除非他真的能給出有說服力的理由。
“我丟的是用來毀掉清風的重要證據。”這種話，料想給他一百條命，他也不敢當著這些人的面說。
威脅不是來自杜九，任務真的已經塵埃落定了？
這時，一道捕快的說話聲隨夜風落入了於肖肖的耳朵，“這家怎麽回事？睡死過去了嗎？叫都叫不醒？開門啊！開門啊！不開我就砸門了！”
動靜鬧到這個份上，屋裏仍舊沒有回響。
紅鱗蛇忽然忐忑起來，望著敲門捕快的方向同於肖肖說道，“主人，我想起一件事。”
“雖然那些被麻痹的證人我都將他們搬去了床上，可是這樣敲門還不醒的話，他們推門進去會不會發現異常？”
這確實是個十分要命的問題。
但是至多只會懷疑是某個邪祟幹的，既然有清風在，祭典應該也不會因為這種小小的原因叫停。
“我真砸門了啊！”暴脾氣的捕快擼起袖子，擡腳一蹬，脆弱的木門應聲倒地，震起一片灰塵。
捕快走了進去，拿火把在跟前晃了晃，一邊找人一邊喚道，“餵，人呢？”
“怎麽沒人啊？”
“大半夜的不住家裏，去窯子了是吧？”
“不可能啊……”紅鱗蛇不可置信地看向於肖肖，申明道，“那戶人中了我的蛇毒，應該在床上好好躺著才對。”
於肖肖從院墻的縫隙裏鉆了出去，跑進了門板被踢壞的那戶人家，發現真的沒有人在。
但奇怪的是床上的被褥是亂糟糟的，顯然這裏之前躺著一個人，還沒來得及收拾屋子就離開了。
會去哪裏了呢？
於肖肖立刻折回去同紅鱗蛇討要中毒那些人的地址。
紅鱗蛇和安娜想要幫忙，但是此時大街上都是捕快，擅自離家可能會有被認為是賊人的風險。
不得已，只能於肖肖和一臉不情願的林雪鸮按照名單挨家挨戶去看。
然後果不其然地發現，名單上中毒的這批人，此刻都已不在自己的屋中了。
……
一夜搜尋無果，捕快們沒能抓到賊，還徒添一起失蹤案件。
於肖肖和林雪鸮通宵跑遍了偌大的浮世村，哪怕最後林雪鸮與鳥類共享視線，召集了方圓數十裏內的貓頭鷹幫忙，也沒能尋到哪怕一位失蹤者的下落。
……
早晨6點一到，神廟裏吹響神樂。
大氣磅礴的曲調在整座浮世村的上空回響，宣告著祭典開幕，即將開始正式流程前的預備流程。
盡管鬧出了一堆意外，但也無法阻止祭典舉辦的步伐。
既然找不到失蹤的證人，那麽為今之計也只有緊盯著會場隨時防止意外發生，走一步看一步了。
為此，於肖肖還特意冒著被踩踏的危險，和林雪鸮一道擠在圍觀的人群裏。
其實祭典是有搭建觀眾臺的，只是他們為了尋找證人遲了一步，搭建好的觀眾臺上已經沒有了空位。
但好在二人都是邪祟，視力算不上差，憑借動物的身形可以靈活地在人群裏移動，擠到前排也不會有人說什麽。
就這樣，他們選定了位置，開始觀察祭典的發展動向。
到目前為止，流程也才進行到正式版本的第二步，念祝禱詞。
在這個流程裏，由當前威望最高的廟祝負責站在臺子中央宣讀。
禱詞晦澀，游人們大多聽聽就好，只有浮世村信徒們才會閉上雙眼，十指緊扣，虔誠地祈禱著什麽。
於肖肖在祈禱的人群裏找到了杜九。
杜九坐在給村中高位者們特意安排的坐席上，情緒很差，印堂發黑，念祝禱詞時眉頭時不時會皺在一塊兒。
但他又不敢表現得太過明顯，只好一有空就嘆氣、一有空就嘆氣，只有嘆完了氣，心口的淤堵才舒服一些。
於肖肖通過杜九的反應判斷，他的手段確實是已經用光了，人證應該也還沒回到他的手裏。
至於那位天師，場上沒看到他老人家，大概是因為弄丟證據擔了個失守之罪，不知被發配到哪裏去了。
就這樣，在杜九的嘆息聲裏，祭典的流程順利推進，很快來到了請神環節。
請神，顧名思義請的就是清風。
他這尊神早在祝禱詞接近尾聲時就已經到達現場了，此時正穿著一身繁覆的華麗衣裳站在絨毯盡頭。
絨毯兩側整齊排著兩列盛開的回鄉草，艷艷殷紅襯得神明端莊雍容。
臺下奏樂，清風便在幾名廟祝的引導下走上了會場搭建的臺子。
期間空中有花瓣灑落，有選出的男男女女在絨毯之外的空地上奏樂起舞。
飄帶搖晃，水袖輕盈，騰起回落間清風已經踩著樓梯來到了臺上。
負責主持的廟祝十分自覺地讓開，一些下人則搬來張桌子擺在清風身後，又在桌子上擱了個碩大的琉璃盆，盆裏裝滿了清水。
這是緊隨在請神環節之後的下一項，抓鬮。
抓鬮的環節也很簡單，在廟祝宣布抓鬮以後，清風便提起一段袖子，伸手在下人端著的匣子裏摸瞎隨便抓一片幹花。
抓出來後由廟祝接過，放在水盆裏漂了漂。
幹花上寫字用的是特殊顏料，只有遇水才會顯形，這麽做也是為了防止有瘋狂的信徒在鬮上作弊。
幹花遇水後漸漸舒張，輪廓逐漸變得與其它幹花有些不同。
同時因為脈絡風幹造成的斷裂，此刻無法恢覆得跟原本的一樣，所以也變得有些不像是回鄉草了。
只看花瓣輪廓的話，說是其它花種也是有人信的。
而這個輪廓恰好和於肖肖記憶裏手背上的花印一模一樣。
下一秒，廟祝看了一眼被水泡出文字的花鬮，大聲喊出了鬮上的名字。
“蕭雨！”
於肖肖身子一震，旁邊的林雪鸮更是瞪大雙眼，險些直接沖上去蠻搶。
於肖肖還算比較冷靜，先一步攔住了他，“也許只是同名同姓，這個名字還是挺常見的。”
她這麽說，其實也是在撫平自己的情緒。
林雪鸮稍微冷靜下來一些，但仍是眼神狐疑。
如果有機會的話，他還是要親自看一眼那個鬮的。
趕早坐在觀眾席上的紅鱗蛇和安娜交頭接耳。
安娜，“蕭雨？是兔子先生一直在找的那個人嗎？”
紅鱗蛇，“是啊……不過應該只是巧合吧……”
“請問「蕭雨」在哪？”廟祝站在臺子上，捏著花鬮向下掃視觀看祭典的人群，“這位被神明選中的幸運姑娘，請大膽地走出來，不要害羞……”
於肖肖危險地瞇起了眼睛。
靜候半晌，無人應答，人群漸漸騷動。
林雪鸮的緊盯著廟祝手裏的花鬮，目光銳利，恨不能當場處決了這些獵物直接拿走自己想要的答案。
就在這時，清風忽然站了出來，拿走了廟祝手裏的花鬮。
他的手指骨節分明，輕輕一松，花瓣就隨風飄走了。
圍觀人群爆發出一陣驚呼，“這是要重新抽嗎？”
“不會吧？那我豈不是又有機會了？”
清風擡手示意眾人安靜。
在他的威嚴下，場面很快恢覆到原來的樣子。
清風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重新掛上一副幸福的笑容，向眾人宣告道，“我邀請了幾位特殊的客人，希望在座諸位能夠見上一見。”
這不是祭典的流程吧？
場下眾人你望我我望你，完全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麽狀況。
臺上的廟祝們也都急出了一身冷汗，紛紛抽空去對每個人手裏的祭典流程冊子，沒毛病啊！
清風不給眾人反應的機會，「啪啪」地鼓起了掌。
掌聲落下，幾名被綁著的人被押著走上了高臺，他們的嘴裏都塞著麻布，嗚嗚咽咽的，似乎是在醞釀著罵娘的話。
於肖肖看著這些人，不好的預感非常強烈。
她連忙去看紅鱗蛇的反應。
紅鱗蛇盯著這些人的臉，面上的神情已經完全呆掉了。
看來這幾個被綁著的家夥，就是昨夜紅鱗蛇用毒素麻痹的那些人證。
清風讓那些人走到了自己身邊，一字排開。
這一連串的動作時間裏，於肖肖的腦子飛速思考，然後她終於意識到了那個一直被忽略的盲點究竟是什麽了。
“請你達成清風潛意識裏的願望，讓祭典能夠順利地舉辦下去。”
任務只是說「讓祭典順利舉辦」是清風「潛意識」裏的願望，但是清風他真的會完全按照潛意識行事嗎？
他和自己是身在同一個立場上的嗎？
潛意識之所以是潛意識，不正是因為被藏得很深嗎？
即便知道說謊是不對的，但是為了讓對方開心，選擇隱瞞真相的事例在人類社會中屢見不鮮。
那麽如果是清風自己也想毀了這一切呢？
如果他的目的和杜九其實是一致的呢？
……自己，完全被任務的前提給騙到了啊……
這場捕捉裏最大的困難從來都不是杜九，也不是天師，更不是那94%的信徒，而是清風啊……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完全印證了於肖肖的想法。
清風平靜地向眾人陳述起了自己成神的謊言，“我從來都不是什麽神，在得到你們的信仰之前，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妖怪。”
“妖怪，最低賤的那種妖。”
杜九坐在給高位者安排的坐席上完全聽呆了。
“為了獲得力量，我偽造了一場降雨，欺騙了你們所有人，這一切的目的不過是為了獲得力量，逐漸向神明的身份靠近。”
“但是說真的，浮世村只有這麽大，人又這麽少，你們這些廢物提供的信仰根本就不夠我成神啊！”
“連著舉辦了這麽多年的祭典，外界的信徒你們發展了幾個？一天到晚只知道拜神、拜神、拜神，求求你們弄清楚，我是要利用你們的啊，你們知道當我聽到你們這些骯臟的願望的時候，有多惡心嗎？”
“總之，我累了，放棄你們了。但看在這麽多年情誼的份上，在去找到下一個目標之前，先跟你們做一個徹底的了結吧。”
說到這裏，他扯下了那些被綁之人塞嘴的麻布。
也不知是因為被堵了太久想要說些話以免憋死，還是被清風剛才的一番話給刺激到了，他們紛紛開口，火上澆油，七嘴八舌地抖出了各種證據。
所有證據的核心其實只有一點，那就是，清風剛才說的基本都是對的。
杜九坐在位置上，徹底傻了。
於肖肖也楞住了。
臺下圍觀祭典的信徒有些已經抱頭尖叫起來，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可這些話偏偏又全都是從他們溫文爾雅的神明嘴裏說出來的。
於肖肖倒吸一口氣，回過神，意識到事情要糟。
她連忙點開電子投影屏。
屏幕上，民眾對於清風的信仰值正在快速下滑，但是下滑到68%這個數字的時候就再也不降了，甚至還有隱隱反升的跡象。
“騙人的吧，清風大人這麽做一定是有不得已的原因……”
“您救過我的命，就算您是利用我的，我也願意被利用……”
“不行啊，沒了清風大人，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68%的村民信仰根深蒂固，如此虔誠與瘋魔，就算置之不理，信仰值這輩子都降不到0了。
聯想起現世裏直到清風被封印千年，仍有信徒的後人前來上香參拜，便足以見得他們對清風這個存在有多麽癡狂。
可是再癡狂又有什麽用呢？信仰值跌不到0又有什麽用呢？
清風已經毀了祭典啊……
於肖肖頭疼地嘆了一口氣，擡眼見證著頭頂的天空開始蔓上黑紅交錯的裂紋。
裂紋漸漸擴大，互相交錯，分崩離析。
一塊又一塊的識海殘片如同地震中砸下的天花板那樣自周圍簌簌落下。
APP刺耳的提示音響徹於肖肖的腦海：警告！警告！捕捉失敗，識海即將崩塌，您將被自動傳送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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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在杜宅外的兩樣證據已經成功回收，名單上的有關人員也已經用毒素麻痹住了，自己光榮完成使命，沒有鬧出人命，請組織放心。
於肖肖得到紅鱗蛇那邊的信號，便也等候時機，準備對天師房間裏的匣子下手。
夜裏戌時，21點左右，天師被杜九叫離房間。
他二人似是準備在臨睡前再推敲一遍明天破壞祭典的計劃。
於肖肖窩在陰影裏目送天師離開，通過觀察這位老爺子的表情，肅穆、凝重、憂慮，足以看出他對明日即將到來的祭典有多緊張。
於肖肖很能理解他的心情，畢竟放眼整個浮世村，非信仰者只有6%，這6%裏還不全是敵視清風的。
杜九一方勢單力薄，成敗就在明天，如果失敗，他們註定要和94%的信徒為敵。
而天師世界中流傳最廣的一條古訓就是：不可對人類動手。
所以最後參與反對清風的人大概都會被扔進浮世湖餵魚吧。
於肖肖從窗戶溜進屋內，伸爪，按碎了天師設在匣子周圍的壁障。就手感而言，像是拍碎了一層薄脆糖衣，有些不太真切。
壁障破掉的動靜很小，沒有引起守夜家丁的註意。
於肖肖趁機用陰影吞噬掉匣子，趕在天師回來以前跳出院墻，和守在後門的林雪鸮一道遁入夜色。
當夜子時，23點。
於肖肖和林雪鸮趕到了紅鱗蛇、安娜在識海世界的家。
石頭堆砌的院墻外掛著兩盞聊勝於無的白皮燈籠。
守在門後許久的紅鱗蛇見是他二人回來，迅速開門放行，隨後賊頭賊腦地把腦袋伸出去左右張望，確定無人跟隨，反鎖院門。
三人回到屋子裏與看守證據的安娜匯合。
於肖肖從陰影裏拿出木匣打開，擺在桌上，和另外2樣物證放在一起比對。
3樣物證分別是一件舞龍用的布制外套，外套制作的很粗糙，但是因為體積太大，拿出來帶著到處跑很不方便，所以杜九才會將它收納在匣子裏交給天師。
第二樣物證是一本藥房的賬簿，看紙張的成色應該是很多年前的東西了，裏面寫滿密密麻麻的藥材流水。
第三樣物證是一顆灰色的玻璃球。考慮到玻璃球應該不會出現在清風所生活的年代，所以這個東西應該是枚失去力量的妖丹。
至於第四樣人證，紅鱗蛇那邊已經處理好了。
四樣齊全，應該沒有疏漏。
於肖肖將它們一起掃進了自己的影子裏，以防後續杜九和天師發現證據沒了報官，封城搜查時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就……結束了嗎？”紅鱗蛇看著木匣的頂端漸漸沒入陰影，明明完成了任務，卻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只需要坐著等明天了？”
於肖肖也覺得心裏有種難以言說的感覺。
真的只是這樣就夠了嗎？
她總覺得自己忘掉了什麽……
為了抓住這股縹緲的感覺，於肖肖再次點開電子投影屏，將任務內容逐字逐句地念了出來，和林雪鸮、紅鱗蛇、安娜一起討論起任務的細節。
「需要保證清風潛意識的願望達成」，「祭典順利舉行」，「信仰保證在0以上」，哪一個看起來都不算太難，且按照現狀來看，達成已經是十拿九穩的局面了。
不僅是於肖肖，就連其他三人在聽完任務描述後，都覺得自己該做的已經做完了。
所以真的只用等待明天的結果就好了嗎？
“已經沒有可以威脅到祭典舉辦的東西了吧？”
林雪鸮已經徹底放松下來，擺出一副作壁上觀的姿態趴在一旁休息，“你能確保杜九和那個老頭子說的都是實話嗎？”
於肖肖低頭思索。
就在這時，屋外響起了隔壁住戶的喧嚷，“發生什麽了？為什麽大半夜要封城搜查？是命案嗎？”
除林雪鸮外的三人走出屋子，來到院子裏。
院外，街道兩側都分布著住戶，手持火把的捕快們一人負責搜查一間屋子。
整條街上大概有8、9位捕快的樣子。
“放心，不是命案。”年輕的小捕快安慰著隔壁獨身居住的寡婦，“只是杜家遭賊了，有東西失竊。”
寡婦驚疑未定，“真的？可既然是失竊，每年祭典前人多眼雜總有發生，哪年也沒鬧出過這種動靜啊。”
“因為失竊的是杜九村長的東西。”小捕快語氣鄭重地解釋道，“是明日祭典上要用到的。”
說到這個份上，寡婦立刻意識到失竊物品的重要性，連忙將院門打開，邀請捕快進屋搜查，“那會影響到明日祭典的正常舉辦嗎？是對清風大人來說很重要的東西嗎？丟的是什麽？我能否先替清風大人補上？”
捕快同為清風的信仰者，很能理解寡婦的心情，但還是婉言拒絕了，“杜九村長沒有明說是什麽，想來就是不願麻煩我們。搜查的事我們會盡力的。”
“那祭典呢？明天的祭典？”寡婦追問，不得到一個答案便無法徹底放心。
捕快便道，“村長的臉色雖然很難看，但還是說了，如期舉行。”
“太好了。”
這邊的交流還算和諧，一些情緒比較極端的信仰者捕快就沒這麽好脾氣了，一邊搜查一邊嘴上罵罵咧咧。
“賊人一定還藏在城中，給我搜！”
“明天就是祭典了，敢在這等關頭給我鬧事，找到就宰了他。”
於肖肖望著那些走來紅鱗蛇屋內搜查的捕快，腦海裏回蕩的是剛才小捕快說的，杜九的臉色很難看。
既然難看，就說明丟失的這些證據確實是他最後的把柄了。
之所以還要如期舉行，是因為他雖然是村長，但還不夠資格憑一己之力叫停祭典的舉辦。
除非他真的能給出有說服力的理由。
“我丟的是用來毀掉清風的重要證據。”這種話，料想給他一百條命，他也不敢當著這些人的面說。
威脅不是來自杜九，任務真的已經塵埃落定了？
這時，一道捕快的說話聲隨夜風落入了於肖肖的耳朵，“這家怎麽回事？睡死過去了嗎？叫都叫不醒？開門啊！開門啊！不開我就砸門了！”
動靜鬧到這個份上，屋裏仍舊沒有回響。
紅鱗蛇忽然忐忑起來，望著敲門捕快的方向同於肖肖說道，“主人，我想起一件事。”
“雖然那些被麻痹的證人我都將他們搬去了床上，可是這樣敲門還不醒的話，他們推門進去會不會發現異常？”
這確實是個十分要命的問題。
但是至多只會懷疑是某個邪祟幹的，既然有清風在，祭典應該也不會因為這種小小的原因叫停。
“我真砸門了啊！”暴脾氣的捕快擼起袖子，擡腳一蹬，脆弱的木門應聲倒地，震起一片灰塵。
捕快走了進去，拿火把在跟前晃了晃，一邊找人一邊喚道，“餵，人呢？”
“怎麽沒人啊？”
“大半夜的不住家裏，去窯子了是吧？”
“不可能啊……”紅鱗蛇不可置信地看向於肖肖，申明道，“那戶人中了我的蛇毒，應該在床上好好躺著才對。”
於肖肖從院墻的縫隙裏鉆了出去，跑進了門板被踢壞的那戶人家，發現真的沒有人在。
但奇怪的是床上的被褥是亂糟糟的，顯然這裏之前躺著一個人，還沒來得及收拾屋子就離開了。
會去哪裏了呢？
於肖肖立刻折回去同紅鱗蛇討要中毒那些人的地址。
紅鱗蛇和安娜想要幫忙，但是此時大街上都是捕快，擅自離家可能會有被認為是賊人的風險。
不得已，只能於肖肖和一臉不情願的林雪鸮按照名單挨家挨戶去看。
然後果不其然地發現，名單上中毒的這批人，此刻都已不在自己的屋中了。
……
一夜搜尋無果，捕快們沒能抓到賊，還徒添一起失蹤案件。
於肖肖和林雪鸮通宵跑遍了偌大的浮世村，哪怕最後林雪鸮與鳥類共享視線，召集了方圓數十裏內的貓頭鷹幫忙，也沒能尋到哪怕一位失蹤者的下落。
……
早晨6點一到，神廟裏吹響神樂。
大氣磅礴的曲調在整座浮世村的上空回響，宣告著祭典開幕，即將開始正式流程前的預備流程。
盡管鬧出了一堆意外，但也無法阻止祭典舉辦的步伐。
既然找不到失蹤的證人，那麽為今之計也只有緊盯著會場隨時防止意外發生，走一步看一步了。
為此，於肖肖還特意冒著被踩踏的危險，和林雪鸮一道擠在圍觀的人群裏。
其實祭典是有搭建觀眾臺的，只是他們為了尋找證人遲了一步，搭建好的觀眾臺上已經沒有了空位。
但好在二人都是邪祟，視力算不上差，憑借動物的身形可以靈活地在人群裏移動，擠到前排也不會有人說什麽。
就這樣，他們選定了位置，開始觀察祭典的發展動向。
到目前為止，流程也才進行到正式版本的第二步，念祝禱詞。
在這個流程裏，由當前威望最高的廟祝負責站在臺子中央宣讀。
禱詞晦澀，游人們大多聽聽就好，只有浮世村信徒們才會閉上雙眼，十指緊扣，虔誠地祈禱著什麽。
於肖肖在祈禱的人群裏找到了杜九。
杜九坐在給村中高位者們特意安排的坐席上，情緒很差，印堂發黑，念祝禱詞時眉頭時不時會皺在一塊兒。
但他又不敢表現得太過明顯，只好一有空就嘆氣、一有空就嘆氣，只有嘆完了氣，心口的淤堵才舒服一些。
於肖肖通過杜九的反應判斷，他的手段確實是已經用光了，人證應該也還沒回到他的手裏。
至於那位天師，場上沒看到他老人家，大概是因為弄丟證據擔了個失守之罪，不知被發配到哪裏去了。
就這樣，在杜九的嘆息聲裏，祭典的流程順利推進，很快來到了請神環節。
請神，顧名思義請的就是清風。
他這尊神早在祝禱詞接近尾聲時就已經到達現場了，此時正穿著一身繁覆的華麗衣裳站在絨毯盡頭。
絨毯兩側整齊排著兩列盛開的回鄉草，艷艷殷紅襯得神明端莊雍容。
臺下奏樂，清風便在幾名廟祝的引導下走上了會場搭建的臺子。
期間空中有花瓣灑落，有選出的男男女女在絨毯之外的空地上奏樂起舞。
飄帶搖晃，水袖輕盈，騰起回落間清風已經踩著樓梯來到了臺上。
負責主持的廟祝十分自覺地讓開，一些下人則搬來張桌子擺在清風身後，又在桌子上擱了個碩大的琉璃盆，盆裏裝滿了清水。
這是緊隨在請神環節之後的下一項，抓鬮。
抓鬮的環節也很簡單，在廟祝宣布抓鬮以後，清風便提起一段袖子，伸手在下人端著的匣子裏摸瞎隨便抓一片幹花。
抓出來後由廟祝接過，放在水盆裏漂了漂。
幹花上寫字用的是特殊顏料，只有遇水才會顯形，這麽做也是為了防止有瘋狂的信徒在鬮上作弊。
幹花遇水後漸漸舒張，輪廓逐漸變得與其它幹花有些不同。
同時因為脈絡風幹造成的斷裂，此刻無法恢覆得跟原本的一樣，所以也變得有些不像是回鄉草了。
只看花瓣輪廓的話，說是其它花種也是有人信的。
而這個輪廓恰好和於肖肖記憶裏手背上的花印一模一樣。
下一秒，廟祝看了一眼被水泡出文字的花鬮，大聲喊出了鬮上的名字。
“蕭雨！”
於肖肖身子一震，旁邊的林雪鸮更是瞪大雙眼，險些直接沖上去蠻搶。
於肖肖還算比較冷靜，先一步攔住了他，“也許只是同名同姓，這個名字還是挺常見的。”
她這麽說，其實也是在撫平自己的情緒。
林雪鸮稍微冷靜下來一些，但仍是眼神狐疑。
如果有機會的話，他還是要親自看一眼那個鬮的。
趕早坐在觀眾席上的紅鱗蛇和安娜交頭接耳。
安娜，“蕭雨？是兔子先生一直在找的那個人嗎？”
紅鱗蛇，“是啊……不過應該只是巧合吧……”
“請問「蕭雨」在哪？”廟祝站在臺子上，捏著花鬮向下掃視觀看祭典的人群，“這位被神明選中的幸運姑娘，請大膽地走出來，不要害羞……”
於肖肖危險地瞇起了眼睛。
靜候半晌，無人應答，人群漸漸騷動。
林雪鸮的緊盯著廟祝手裏的花鬮，目光銳利，恨不能當場處決了這些獵物直接拿走自己想要的答案。
就在這時，清風忽然站了出來，拿走了廟祝手裏的花鬮。
他的手指骨節分明，輕輕一松，花瓣就隨風飄走了。
圍觀人群爆發出一陣驚呼，“這是要重新抽嗎？”
“不會吧？那我豈不是又有機會了？”
清風擡手示意眾人安靜。
在他的威嚴下，場面很快恢覆到原來的樣子。
清風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重新掛上一副幸福的笑容，向眾人宣告道，“我邀請了幾位特殊的客人，希望在座諸位能夠見上一見。”
這不是祭典的流程吧？
場下眾人你望我我望你，完全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麽狀況。
臺上的廟祝們也都急出了一身冷汗，紛紛抽空去對每個人手裏的祭典流程冊子，沒毛病啊！
清風不給眾人反應的機會，「啪啪」地鼓起了掌。
掌聲落下，幾名被綁著的人被押著走上了高臺，他們的嘴裏都塞著麻布，嗚嗚咽咽的，似乎是在醞釀著罵娘的話。
於肖肖看著這些人，不好的預感非常強烈。
她連忙去看紅鱗蛇的反應。
紅鱗蛇盯著這些人的臉，面上的神情已經完全呆掉了。
看來這幾個被綁著的家夥，就是昨夜紅鱗蛇用毒素麻痹的那些人證。
清風讓那些人走到了自己身邊，一字排開。
這一連串的動作時間裏，於肖肖的腦子飛速思考，然後她終於意識到了那個一直被忽略的盲點究竟是什麽了。
“請你達成清風潛意識裏的願望，讓祭典能夠順利地舉辦下去。”
任務只是說「讓祭典順利舉辦」是清風「潛意識」裏的願望，但是清風他真的會完全按照潛意識行事嗎？
他和自己是身在同一個立場上的嗎？
潛意識之所以是潛意識，不正是因為被藏得很深嗎？
即便知道說謊是不對的，但是為了讓對方開心，選擇隱瞞真相的事例在人類社會中屢見不鮮。
那麽如果是清風自己也想毀了這一切呢？
如果他的目的和杜九其實是一致的呢？
……自己，完全被任務的前提給騙到了啊……
這場捕捉裏最大的困難從來都不是杜九，也不是天師，更不是那94%的信徒，而是清風啊……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完全印證了於肖肖的想法。
清風平靜地向眾人陳述起了自己成神的謊言，“我從來都不是什麽神，在得到你們的信仰之前，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妖怪。”
“妖怪，最低賤的那種妖。”
杜九坐在給高位者安排的坐席上完全聽呆了。
“為了獲得力量，我偽造了一場降雨，欺騙了你們所有人，這一切的目的不過是為了獲得力量，逐漸向神明的身份靠近。”
“但是說真的，浮世村只有這麽大，人又這麽少，你們這些廢物提供的信仰根本就不夠我成神啊！”
“連著舉辦了這麽多年的祭典，外界的信徒你們發展了幾個？一天到晚只知道拜神、拜神、拜神，求求你們弄清楚，我是要利用你們的啊，你們知道當我聽到你們這些骯臟的願望的時候，有多惡心嗎？”
“總之，我累了，放棄你們了。但看在這麽多年情誼的份上，在去找到下一個目標之前，先跟你們做一個徹底的了結吧。”
說到這裏，他扯下了那些被綁之人塞嘴的麻布。
也不知是因為被堵了太久想要說些話以免憋死，還是被清風剛才的一番話給刺激到了，他們紛紛開口，火上澆油，七嘴八舌地抖出了各種證據。
所有證據的核心其實只有一點，那就是，清風剛才說的基本都是對的。
杜九坐在位置上，徹底傻了。
於肖肖也楞住了。
臺下圍觀祭典的信徒有些已經抱頭尖叫起來，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可這些話偏偏又全都是從他們溫文爾雅的神明嘴裏說出來的。
於肖肖倒吸一口氣，回過神，意識到事情要糟。
她連忙點開電子投影屏。
屏幕上，民眾對於清風的信仰值正在快速下滑，但是下滑到68%這個數字的時候就再也不降了，甚至還有隱隱反升的跡象。
“騙人的吧，清風大人這麽做一定是有不得已的原因……”
“您救過我的命，就算您是利用我的，我也願意被利用……”
“不行啊，沒了清風大人，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68%的村民信仰根深蒂固，如此虔誠與瘋魔，就算置之不理，信仰值這輩子都降不到0了。
聯想起現世裏直到清風被封印千年，仍有信徒的後人前來上香參拜，便足以見得他們對清風這個存在有多麽癡狂。
可是再癡狂又有什麽用呢？信仰值跌不到0又有什麽用呢？
清風已經毀了祭典啊……
於肖肖頭疼地嘆了一口氣，擡眼見證著頭頂的天空開始蔓上黑紅交錯的裂紋。
裂紋漸漸擴大，互相交錯，分崩離析。
一塊又一塊的識海殘片如同地震中砸下的天花板那樣自周圍簌簌落下。
APP刺耳的提示音響徹於肖肖的腦海：警告！警告！捕捉失敗，識海即將崩塌，您將被自動傳送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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