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九和清風約定的地方是在鎮內，杜九的家中。

湖泊坐落在鎮外，如果此時過去的話，直接從鎮子裏走肯定是最短的路線。

可是清風並沒有走鎮子裏的路，而是帶著於肖肖繞著鎮子外圍迂回了大半個圈。

他一面走一面欣賞著沿途的風景，假如遇上了什麽有趣的景點，還會特意停下來指給於肖肖看。

於肖肖也弄不清楚他究竟是在避免與鎮子裏的游客撞見，還是在故意拖延時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那就是按照目前的行進速度來看，等走到杜九家時，怕是要太陽下山了。

清風把最後一點餌料撒入湖中，看著魚群分食完畢，這才不疾不徐地擡頭打量了一番天色，後知後覺地說道，“居然已經這個時辰了？”

他終於意識到了時間緊迫，抱起黑貓形態的於肖肖，叮囑道，“花花抓穩，我們得趕路了。”

趕路？

用跑的嗎？

以及為什麽要抓穩？有這麽顛簸？

雖然困惑，但考慮到目前尚不清楚這家夥的實力，穩妥起見，於肖肖還是用爪子勾住了清風的衣服。

然後接下來，她就見證著清風的身影逐漸變得通透，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瞬息之間便跨出了十多米。

他就像是一陣在大街小巷間穿梭的風，迅捷輕盈，翻墻掠瓦，不著痕跡地便飄進了杜家的宅邸。

整個過程沒有任何一名路人註意到他。

他熟門熟路地來到杜宅的一座屋前，屈起手指準備扣響門扉。

這時，於肖肖註意到他深吸了一口氣。

吸氣之後，清風的眼神變了變，變得淩厲了許多。隨後又端出一副孤高的架子，這才將手指落下。

“咚咚咚——”

“進來。”

推開門，屋內就只主座上坐著杜九一人。

清風走了進去，坐在了杜九對面的次主座位，將於肖肖放在了自己的膝蓋上。

杜九看了於肖肖一眼，見怪不怪地輕笑一聲，給清風斟了杯熱茶，“你倒是有閑情逸致，又從哪兒順了只貓過來……”

清風任杜九將茶盞推回自己面前，隨口答道，“釣魚時撿的，這小家夥肚子餓了。”

有關貓的寒暄被他就此帶過，直入主題，“又喚我來做什麽？”

“還能是什麽？自然是再次確認祭典流程。”杜九擡起胳膊，拍了拍掌，屋外一眾侍女立刻端著筆墨紙硯走了進來。

一字排開前，部分仆人註意到了次主座上的清風，紛紛面露驚訝之色，不知他究竟是何時來的府內。

杜九將托盤裏的幾卷書軸拿起交付清風，示意他打開來看。

清風將卷軸拆開，本意是想攤在於肖肖的背上看的。

於肖肖不情願地從紙張下鉆了出來，反站在了紙張上。

清風見她是貓，也就由著她了。

於肖肖便借此看清了卷軸裏的內容：

一：沐浴焚香。

二：念祝禱詞。

三：拜神。

四：抓回鄉草鬮。

……

還真就是普普通通的祭典流程。

“你看看有沒有什麽瑕疵？有的話提出來，我立刻著手修，修好後發下去讓廟祝們照做。”

杜九將胳膊置在座椅扶手上，攜著幾分笑意打量清風，“別光看，給個評價啊，我們的神使大人。”

清風也輕笑一聲，將卷軸卷好後交還給杜九，“挺好的。”

“嗯哼？”杜九不依不饒，拿回卷軸後又重新展開，指著「膳食」一列刻意強調道，“你不說說這個地方嗎？我可是將銀杏果、桂花糕和龍須酥這三樣小妹最喜歡的點心都寫進去了。”

說完，手指左移，又指向「服飾」一列，“還有這身衣裳不是很可愛嗎？藕荷色的，很襯小妹吧？”

清風合上雙眼，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襯。”

“你就一個字的反應？”杜九跳了起來，不滿地較真道，“這可是我從一個多月前就著手給小妹準備的，不行，你得再多說幾個字出來。少於三句話，今天你就別想離了這間屋子。”

於肖肖悟了，原來這個杜九是個妹控。專程托人假借商議流程將清風喊來，就是為了和他炫耀這些。

難怪清風在湖邊時會皺眉。

怕是早就飽受杜九的折磨許多年了。

如果他們關系這麽好的話，那自己之前認定他二人不睦的推斷也就沒了基礎。

信仰崩塌的轉折也不在杜九的身上了……

於肖肖將杜九暫時列入了白名單，開始推斷尋找下一名懷疑對象。

就在這時，她的視線掃到了一個奇怪的仆人。

怪在哪裏呢？就是屋內大部分的仆人都在因為杜九和清風間的互動而逗笑，她卻始終站在最後一排，臉色十分難看。

她身邊的仆人註意到她的異狀，關切地問道，“怎麽愁眉苦臉的？”

那名仆人的臉色頓時更難看了。

她囁嚅吞吐，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另一名年紀稍大些的仆人見她為難，立刻擺手為她解釋道，“小晴早上出門時不小心崴了腳，雖然已經抹了藥，但大抵還是有些疼的。”

臉色難看的仆人垂下了頭。

“原來是這樣啊。”一開始關切小晴的仆從又追問了她幾句，“怎麽樣？還能站得住嗎？要不我同主子說一聲，讓你回去休息？”

小晴搖了搖頭，半天才憋出一句，“不礙事的……”

於肖肖望著這一幕，下意識歪了歪腦袋。

她註意到這個名為小晴的仆從，分明從站姿上看兩腳受力均勻，也沒刻意將身體的重量分給哪邊，哪裏像是腳疼的樣子？

如果不是腳疼的話，她的這副反應又是因為什麽呢？

家事？情事？

不，應該是和杜九還有清風相關吧。

畢竟她從進屋開始就一直沒有擡眼看過他們兩個。

這太可疑了。

但是身為貓，於肖肖又沒有辦法當著一眾人的面直接問她。

看來只能等以後的時機了。

就這樣，她收回了投往仆人那邊的視線，又繼續打量起屋內。

某一時刻，她突然瞥見掛在屋內一側墻壁上的掛畫有些眼熟。

她立刻跳下清風的膝蓋走了過去。

離得近了，她也就認出了墻上的畫分別是《天災》、《焚香》、《慈雨》、《慶祝》，是46分10幅畫卷中的前4幅。

想不到這些畫居然會出現在杜九家。

“清風，你帶來的這只貓有眼光啊！”

杜九發現於肖肖一直在盯著掛畫看，也不再糾結清風是否就祭典流程給出了評價，立刻走到掛畫邊，指著畫對於肖肖介紹道，“你能看出這幅畫筆觸細膩、用色典雅、畫面靈動對吧？”

“因為這些也是小妹畫的！”

居然也是杜小妹畫的？

於肖肖微微瞇起眼睛。

“主子！出大事了！”

這時，一名仆從火急火燎地從門外沖了進來，指著外頭的某個方向喘著粗氣說道，“廟那邊……”

“出……出現了……”

“妖……妖怪！”

尾聲尚且含在仆從的嘴裏沒盡數說完，原本坐在次主座上的清風便又像風一樣原地消失，看樣子是直接去了神廟。

杜九立刻吩咐下人，“走，一起去看看。”

他見於肖肖也要往外追，就將她一把撈起一並帶著。

等他們趕到的時候，清風已將那只襲擊鎮子的邪祟舉至半空，正準備捏碎。

於肖肖盯著那只邪祟細細打量，確認不是白色的狗子，這才稍微松一口氣。

一口氣還沒松完，“噗！”邪祟被捏碎後迸裂的血肉便朝四周濺射開來。

於肖肖敏銳地註意到周圍的人群裏有一只狗和兩名村民正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或躲避或擋掉那些東西。

她暗自記住了這二人並一狗的相貌特征，準備等神廟這的事告一段落後就去與他們匯合。

“清風大人好厲害！”

“真不愧是被神附身的神使大人！”

“神明又一次守護了我們！”

邪祟被消滅，圍觀的人群裏爆發出一陣歡呼。

杜九見狀勾起嘴角，俯身將於肖肖放到地上。

隨後穿過熙攘的人群，走到了隊伍的最前方，笑瞇瞇地一揮衣擺，當著清風的面帶頭跪下，叩拜道，“感激無上的神明大人，再次救我們於水深火熱，護我們於危難時刻……”

“您的恩澤福庇村鎮，請允許您的信徒杜九向您獻上最誠摯的崇敬。”

杜九的周圍當即跪倒一片。

他當著一眾信徒的面不吝辭藻地誇著清風，越來越多的鎮民和游客聞聲而來，在聽聞清風剛才的事跡後紛紛加入叩拜的隊列。

盡管其中的一部分外地游客並不將清風奉為信仰，卻也願意相信這堆信徒所說的話。

他們或入鄉隨俗，或渴望神的眷顧，逐一垂下自己平日高傲的頭顱。

清風被這熙熙攘攘的人潮簇擁得一時無路可走，只能站在眾人的環繞中，面上神情肅穆。

於肖肖目睹著村民們虔誠的態度，想要確認一件事，就順手打開了電子投影屏。

電子投影屏上，顯示鎮民們的信仰度是94%。

這說明其實還是有6%的鎮民是不相信的。

千裏之堤毀於蟻穴，信仰度的崩塌肯定和這6%的人脫不了幹系。

但是身在浮世村這樣的環境下，如果是非信徒的話，他們應該也不會隨隨便便暴露自己非信徒的身份吧？

除非……

“瘋了，都瘋了！”

“這個村子完了！”

隨杜九而來的一名的侍女反常地尖叫起來。

於肖肖看著她的臉，意識到她就是先前在杜家宅邸聲稱崴了腳、臉色十分難看的那名仆從。

“你們不要被騙了啊！”

“他不是神！不是神！”

“我受不了了！你們不要再跪了！”

“你們就不怕死嗎！”

“我害怕！放我走好不好！我不要再待在這個地方了！”

聲嘶力竭的嘶吼中，仆從的表情看起來無比的猙獰。

她抱住腦袋後退幾步，身形有一瞬踉蹌。

幾位村民立刻起身來攙住她。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仆從如大夢初醒，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後，立刻竭盡全力掙紮起來，“放開我！”

“不要嚇壞了來參加祭奠的客人們。”一位年邁的村民慈愛地安撫著她，“為父先前怎麽跟你說的？你都忘了？”

他擡起胳膊揮了揮手，幾位村民就將她強行帶走了。

臨走前，那位滿臉慈愛的年邁村民還特意向周圍的人群解釋了一番，“近來忙於事務，缺乏對小女的管教，想來她應當是對我有不少意見，才用了如此極端的方式發洩，讓各位見笑了。”

“我這便去與她溝通。”

被拖遠的過程中，仆從絕望地又哭又叫，情緒徹底崩潰決堤。

於肖肖順著人潮間的縫隙鉆了出去，一路追著他們追到了一條人煙稀少的街道。

這時仆從已經被拖去了更遠的地方。

她就站在街道的入口，迎著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考慮是否要找個無人處化為黑霧再追上去。

“剛才被拖走的是杜家小丫頭原本的貼身侍女吧？”

夜幕降臨的前一刻，有被壓得很低的嗓音從黑暗的巷子裏飄出，鉆進了於肖肖的耳朵裏。

“說起來杜家小丫頭人呢？我上次來見到她還是兩年前的事了……”

“杜小妹？呵，你不知道嗎？她早就死了啊……”

“死了一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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