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點20分，距離與董莉見面還有40分鐘。

徐伍驅車從市區趕到礦場，將車子靠工棚區的路邊一停，上鎖後提著隨身攜帶的文件包走向了三樓辦公室。

他作為西山礦場的老板和法定代表人，平時都在城裏忙於與各大公司的負責人洽談生意，幾乎不會親臨這個臟兮兮的地方。

但是今日有所不同，他必須親手來解決一樁麻煩。

因為不是第一次幹這種勾當，徐伍的心裏沒有絲毫負擔，他一邊構想著快些將董莉掐死後埋了，一邊給城裏包養的女人們發著短信，“今晚九點，Z市XX大酒店，還是原來的房間......”

確認，發送。

信息發出後，徐伍也走到了辦公室門口。

他伸手準備開門，鑰匙剛搭上鎖孔，就觸電一樣收了回去。

他難以置信地盯著面前一掌寬的門縫，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清楚地記得自己臨走時門應該是鎖上的，而且鑰匙自己才有，那麽此時此刻辦公室的門怎麽會開了呢？

大腦發出危險的訊號，他轉身就想逃離這個地方。

剛後退一步，一陣不知打哪兒吹來的陰風就拂上了面前的防盜木門。

短暫的“咯吱”聲後，房間內的光景落入了他的眼中。

夕陽籠罩下，四面的墻壁上蓄滿了血色，正中央的辦公桌前站著一個陰森森的女人。

她的皮膚很白，雙眼被碎發的陰影遮住，從門外吹進來的陰風將她的發尾撩起，吹得略微有些淩亂。

桌後有一扇窗，窗外繪著走勢起伏的礦山和斑駁交錯的彤雲。

她就像是一只即將從畫框中爬出的女鬼，似乎下一秒就能撲上來取人性命。

徐伍嚇得心臟漏了一跳。

可當他再眨眼的時候，眼前的女人又不見了，取而代之站在那的是自己礦上的一位普通工人。

徐伍怎麽想都覺得應該是自己眼花了。

不過既然只是一名普通工人的話也就沒什麽好怕的了。

他定了定神，徑直走了進去，開口訓道，“你在這做什麽？偷東西嗎？”

“當然是等你。”面前的礦工面色晦暗不明。

答完這句話後，他突然對著空氣吩咐道，“動手。”

徐伍還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就被背後襲來的力道放倒在地。

他憑借龐大的體格試圖掙紮，但是對方的力氣顯然與他不在一個重量級上，輕輕松松就將他按得死死的，一點松開的跡象都沒有。

“你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三分鐘後，徐伍被五花大綁。

他惡意滿滿地瞪著襲擊自己的兩名礦工，但兩名礦工卻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甚至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他們的註意力全都在自己攜帶的文件包上。

“果然電腦和資料都隨身帶著......”於肖肖打開了徐伍的文件包檢查，發現文件包裏不僅有徐伍自己和五名監工的身份資料，還有礦場的安全資質評估文件，財務賬本，U盤和加帶著一重密碼鎖的筆記本電腦......

於肖肖知道自己這回賭對了。

像徐伍這樣行事小心的人，果然會將把柄放在自認為最安全的地方——身邊。

這樣一來紙質證據和錄音就全都齊了。

於肖肖低頭看了一眼時間，17點30分，董莉應該快要到了。

她收起電腦，重新拉上文件包的拉鏈。

“你......居然不問我密碼？”徐伍有點看不懂眼前這名礦工。

於肖肖無所謂道，“問了你也不會說吧？與其浪費時間，不如事後花點錢找專門的人員來破解。”

徐伍無法反駁，只能推測道，“你們是哪家公司派來查我的嗎？他們付了多少錢？我可以給雙倍。”

於肖肖沒有回答，俯下身將手機放到了徐伍面前，按下錄音播放鍵。

手機裏緩緩流出監工們互相指認的證言。

看著徐伍的面色越來越難看，於肖肖這才不緊不慢地回答道，“我們來到這裏的目的，就是為了毀掉你們......”

“毀？你怎麽毀？”徐伍聽到這裏，就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忍不住挑釁起來，“你憑什麽毀！”

他有的是錢，有的是權，他就是用鈔票砸，也能將面前這兩個可憐的礦工給活生生砸死。

而他們有什麽？有要養的孩子，有年邁體虛的父母，他們惜命，是絕對不敢真的對自己動手的。

“夠了。你們要是對礦上有什麽不滿，說出來就好，我可以視情況給你們補償。五萬？十萬？二十萬？你們報個數吧！”

“我勸你們見好就收，否則鬧大了大家都撈不著好。”

他決定恩威並施。

自己都已經開出了這麽好的條件了，是個礦工都不會忍心拒絕的。

但是面前的兩名礦工卻沒有理會他，而是自顧自地探討起了其它話題。

“一會和董莉見面的時候他們怎麽辦？一起帶過去嗎？放哪？”

“放到他們該在的地方。”

“該在的地方？”

“埋土裏吧，留個腦袋就好，反正早已經死了。”

“你、你們說什麽......”徐伍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於肖肖沒有回覆，轉身走向徐伍，最終停在了他的面前，身上投下的陰影將徐伍徹底籠罩。

17點55分。

徐伍的電話響了，是董莉打來的。

於肖肖按下通話鍵，“餵，董莉嗎？”

電話那頭的女人有些疑惑，“你是？”

“到礦洞口見面吧，徐老板和監工們都在這裏。”於肖肖沒有自報家門，直接說出了自己所在的地點，“你不用擔心找不到，礦場裏人最多的地方就是了。”

掛斷電話後，於肖肖低頭看了一眼埋在腳邊的人頭，十分親切地將手機推回到了他的面前，“徐老板，還給你。”

此時此刻，徐伍和五位監工已經被一字排開埋在了洞口附近。

林雪鸮蓋好最後一抔土，還用腳踩了踩壓實。

洞口附近已經聚集了西山礦場近乎所有的工人，將附近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

六顆腦袋就像是六朵蘑菇一樣從土裏生出來、不停地搖晃，任他們嘶吼，咆哮，求饒，就是沒有一名工人願意上來救他們。

三分鐘後，一個穿著紅裙子的女人從人群中擠了進來。

她有著和董菲菲相似的眉眼，同樣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眉眼之間有一股學者獨有的考究氣質。

她看到了被埋在土裏的礦主與監工，因為過於震驚，已經有些花容失色了。

於肖肖本是在識海裏與她初次相見，卻懶得再去寒暄，直接和她交涉對話，“這個結局如何？你覺得滿意了嗎？”

董莉困惑地搖了搖頭，“你在說什麽？”

於肖肖也不知道董莉是在故意裝傻還是意識沒能覺醒，思索之下打通了她的電話。

董莉看了一眼手機，又疑惑地看了一眼面前的人，不明白面對面還有什麽好打電話的。

“你仔細聽......”於肖肖示意董莉把電話放在耳邊。

董莉按下接聽鍵，按照於肖肖所說的試了一下。

一陣短暫的電流音後，於肖肖沒有開口，電話那頭卻傳出了聲音。

“嗚嗚嗚......媽媽，你在哪......”

“我好痛，救救我......”

“我還不想死......”

是一名少女在嗚咽。

“......菲菲？”董莉立刻聽出了這是董菲菲的哭聲，“菲菲你怎麽了？你......”

一瞬間靈魂顫栗，董莉僵在原地，似是回想起了什麽。

支離破碎的畫面重新拼合，像放電影一樣在她的腦海中接連閃過：礦洞、人面蛇、即將被撕碎的女兒......

她抱著腦袋，陷入了極端震驚與恐懼的情緒中。

於肖肖朝著董莉走了過去。

她越走，識海裏的景色就越扭曲。

最後所有色彩褪去，變成了一片雪白。

只剩下於肖肖、林雪鸮、董莉和六顆埋在土裏的人頭站在這面白紙之上。

路過董莉的時候，於肖肖將錄有監工們證言的手機和徐伍的文件包塞到了董莉懷裏。

董莉望著手裏沈甸甸的證據，又看了一眼自己扁扁的編織袋。

編織袋裏是自己這段時間搜集到的證據，說是證據，其實只有薄薄的幾張紙，遠不如於肖肖提供的這些有說服性。

當年她之所以沒有一開始就選擇舉報，其實就是因為缺乏這些決定性的證據。

她知道這些證據的內容大概會是什麽，也知道它們就藏在礦場的某一個角落，但她直到死都沒能拿到，還因此白白丟掉了性命。

臨死前，她對自己生時的所作所為產生了迷茫：自己的死究竟是誰的錯？自己為了紅鱗蛇而死，值得嗎？

她後悔，她怨恨，她無時無刻不在做著假設，“假如我當初這麽做的話，就不會死。”

“假如我當初這麽做的話，說不定既能保住紅鱗蛇也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假如我當初這麽做的話，菲菲就不會沒有媽媽了......”

死後，她的假設越來越多，對當初的沖動行為也越來越懊悔。

她的怨恨無處宣洩，於是她就附身到了徐伍的身上，將五名監工和當初參與埋屍的礦工們帶到了礦洞深處，引燃炸.藥。

西山礦場毀了，她又將他們的靈魂困在裏世界裏日覆一日的折磨，但是痛苦的靈魂仍然無法得到安撫。

“我好後悔......”董莉的眼角落下兩行鮮紅的血淚，“好後悔......”

“怎麽說呢......”於肖肖垂下眼眸，將董莉的心情帶入了自己的經歷，說沒有共情那是假的，“你覺得我這10小時43分鐘的營救完美嗎？”

“現在回過頭去想的話，其實又能想出很多更好的辦法吧？但在當時的情境下，我確實就是那麽做了，並且從結果來看，我也阻止了你在識海中的死亡。”

“......這樣我的目的達到了，我對這個結果很滿意。”

“沒有必要苛責自己，到了這一步，也沒有回頭路了......”

董莉如夢初醒。

是啊，自己已經死了。

這世界上又哪有那麽多的假如呢......

“比起去後悔......”於肖肖提醒董莉，“你還記得我在冰窖中說的話嗎？我可以帶著你的一部分離開這裏。”

“你也想看看十年後的世界吧？”

董莉楞了幾秒，擡手捂住眼睛。

她沒有回答，但有血淚滴滴答答地濺在白紙上，暈出一朵朵妖冶的花。

識海在董莉的沈默中逐漸退去，從外界進入的意識也將搭載著亮起的白光離開。

當再次睜眼的時候，冰冷的寒意迎面撲來。

於肖肖知道自己已經回到了現實，正身處礦洞最深處的冰窖之中。

前方的高臺之上，人面蛇群已經停止了對董菲菲的包圍。

少女仍在沈睡，皮膚上布滿撕咬的傷痕。

人面巨蟒蘇醒過來，俯身將一條紅鱗小蛇交到了於肖肖手裏，於肖肖便明白了這就是巨蟒讓她帶離此地的部分。

交付完小蛇後，巨蟒又看向了董菲菲。

這次不再只有額頭上的第三只眼，她全身上下的眼睛裏都溢滿了一種難以訴說的情緒。

十年分別太長，一夜重逢太短，她所能做的只有輕輕地在女孩的額頭上落下一枚晚安吻。

於肖肖目睹著這一幕，沒有開口催促。

她拎著還沒醒來的沙雕，打算為這對即將分別的母女多留出一些時間。

等待的過程中，她點開了面前隱藏的電子投影屏，屏幕上已經彈出了好多條新的消息，之前的任務狀態也已經刷新了。

APP：恭喜主人成功還原西山礦場的礦難真相。

APP：恭喜主人完成任務【受詛咒的礦石】，獲得獎勵【可供銷售特殊貨品的網店】 x1，考慮到獎勵的特殊性，現已自動投入使用。

APP：恭喜主人成功捕捉4星邪祟人面紅鱗蟒，並與之簽訂契約。

APP：寶石數據分析中，報告請於明日中午12點後在系統內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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