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雲徹底窒息了。老太太的手術不成功，她的腿再也站不住了，摔倒在地上，從前知道陳雲飛噩耗時遺留下來的眩暈病又犯了。天旋地轉間，慕雲再也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再也不知道今夕是何年了。

在倒下去的瞬間，慕雲看見陳雲飛向自己走過來，伴著一束光，款款走來，就像那日在旭川，陳雲飛為慕雲準備禮物去了，慕雲在車中偷看雲飛的日記，陳雲飛回來的時候，就是伴著天邊的晚霞，像從天上下來的天神。沒有照顧好母親，慕雲愧對陳雲飛，躺在地上，不願站起來。

雲飛，對不起，是我沒有照顧好母親，我錯了。我情願用我的命換媽媽的命，只要媽媽能醒過來。雲飛，你恨我吧，你把我帶走吧，我不配擁有你的愛，我不配擁有“戀雲居”。現在“戀雲居”也沒有了，“美人之面”也沒有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雲飛，我終究還是負了你。

陳雲飛微笑著，伸出雙手，慕雲感覺自己的魂魄就離開了軀殼，跟著陳雲飛站了起來。陳雲飛雙手緊緊牽著慕雲的手，很久又輕撫慕雲的臉頰，極是輕柔，就像新婚之夜時那般溫柔，把慕雲擁進懷中，陳雲飛在她耳邊輕輕呢喃。

慕雲，你還不明白嗎？你我的緣分早已註定，就像那場煙花盛宴一樣，眨眼的絢爛之後是無盡的黑暗，就算我們逆天而行擁有了“戀雲居”，擁有了“美人之面”，也遲早要還給上天。在你賣掉“戀雲居”，把“美人之面”給劉如水的時候，就應該明白你我的緣分盡了。慕雲，今天我是來跟你告別的，謝謝你為我母親所做的一切，以後我自己會好好照顧母親的。我走了，以後會有天空陪你，在天空裏，你才是自由的。慕雲，我真的要走了，忘掉那場煙花吧，你該記得你喜歡的是君子蘭。

陳雲飛松開慕雲，走向手術室，恍惚中，慕雲看見陳雲飛和他母親向自己走過來，但那是雲飛的母親嗎？那分明就是夢中的老婆婆，慕雲再也顧不上眼前的老人到底是誰了，拉著老人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淚道：“婆婆，不，媽，您別走，求求你，您別走。”

老人看著慕雲，輕輕擦去慕雲的眼淚，微笑著說：“慕雲，我是雲飛的母親，早在雲飛走的時候，就把我的魂魄也帶走了，所以我也是你夢中的老婆婆，我殘留一口氣就是想要你忘掉雲飛。現在我兒子來接我了，我是來跟你告別的。記得我給你說的話，此地只有雲飛給你的祝福，而遠方還有我的祝福。慕雲，找你的天空去吧！”

“媽，您要去哪？我不要您向我告別，我想要您好好的，媽，我要替雲飛好好孝敬您。”

老婆婆輕撫慕雲的臉頰，很久才說：“慕雲，雲飛能夠認識你，真是他的福氣。”

“不，能夠認識雲飛，是我的福氣。可是我的福氣不夠，不能和雲飛相守一生。”

“閨女，你真是我的好閨女。我知道為了給我做手術，你已經把‘戀雲居’賣了。孩子，難為你了。”

“媽，那是我們不懂事，雲飛應該要考慮到您的。您不怪我嗎？”

“怪你什麽呢？媽怎麽會怪你。賣了好，賣了以後你就會有自己的生活了。慕雲，記得我的話，‘望空谷’的真正意義是天空，雲飛走了，就是天空了。記得前方有我的祝福在。慕雲，大膽向前吧，我和雲飛在另一個世界祝福你。孩子，回去吧，回到你的軀殼中去。”

老太太說完，和陳雲飛手拉著手，向走廊的盡頭走去，還是伴著那束光，他們的身影漸漸模糊了，任憑慕雲怎樣呼喊，怎樣不舍，他們都消失在那束光中。慕雲絕望了，心裏一陣昏暗，再也沒有任何眷念，向著無邊的黑暗低頭了，不再呼喊，不再掙紮。

雲飛的母親讓慕雲回到自己的軀殼中去，慕雲不想回。她想就那樣飄著，以前聽人說只要七七四十九日魂魄無所依，就會煙消雲散。陳雲飛把自己的母親接走了，他以後不會在慕雲的夢中出現了。連夢也無據，慕雲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下去。

在醫院的走廊裏飄蕩，慕雲突然看見小華華被皇甫覆抱著匆匆跑進醫院，身後還有李帆急忙忙的腳步。等等，李帆是哭了嗎？怎麽一邊跑一邊拿衣袖抹眼淚？慕雲不自覺的跟著李帆和皇甫覆向著病房深處飄蕩。這時看見趙文洋對前來的李帆和皇甫覆不住的道歉。趙文洋一臉懊悔的樣子，把慕雲嚇到了。

“陳阿姨的手術有很大危險，所以我才會去旭川讓慕雲回來，想的就是萬一手術失敗，慕雲好歹見過雲飛的母親，不至於留遺憾。沒想到阿姨的手術真的失敗了，而慕雲也終於倒下了，是我的錯，我真的錯了，我低估了慕雲對雲飛的愛。對不起，我真的錯了。”

“文洋，你不要自責了。你去旭川叫她回來，也是為她好。只是這個結果，我們誰也沒有想到。現在我們只能祈禱慕雲吉人自有天相，只能期待她能放過自己，只能期盼她能醒過來。我們都應該相信慕雲，她一定會醒過來的。”

“就是，文洋兄，你不要自責了，這不是你的錯。我已經給可兒和顧恒然打過電話了，他們今天下午就會回來，等他們回來後，我們在一起想辦法。我也相信慕雲會醒過來的。她不舍得丟下我們這些朋友。”

還是皇甫覆了解自己，不敢再聽下去，慕雲轉身飄出了走廊。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右掌心密密麻麻交叉錯亂的曲線，慕雲心如刀絞。雙親，朋友，是慕雲此刻還存留於世的唯一原因，若不是他們，慕雲早已飄到太陽底下，讓自己魂飛魄散了。

反正醫院裏有的是陰暗的角落，實在不行，就去太平間裏。慕雲也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飄蕩了幾日了，也不知道自己的軀殼被人火化了沒有。若是火化了，自己就真成孤魂野鬼了，那好慘啊！想到孤魂野鬼，慕雲就決定回自己的軀殼看看。剛飄到病房，就聽見劉如水蒼老的的聲音，接著慕雲就看見如水如花的容顏上布滿滄桑，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歲。

“文洋，你也幾日幾夜不曾合眼了，再這樣熬下去，你也會垮的，你還是回去休息吧，這裏我守著，只要她醒過來，我就打電話給你。”

什麽，自己已經飄蕩了幾天幾夜了？慕雲看看病房中的諸人，李帆和皇甫覆頭發上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小華華趴在皇甫覆的肩膀上睡著了，小姑娘早已沒有了第一日見她時那般的精神，可兒和顧恒然也在，他們風塵仆仆的樣子讓慕雲懷疑他們是不是沒回過家，從南方趕來後就一直呆在醫院裏。慕雲有點自責了。

“不，慕雲這樣昏迷不醒，都是我的責任，我一定要親眼看到她醒來，不然我不能原諒我自己。”

趙文洋胡子拉碴的，臉已經變成了土灰色，慕雲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失態。想到都是因為自己，連累了這些朋友，慕雲幾乎要進入軀殼了，在飄蕩至床邊的一瞬間，慕雲看見窗戶邊上有一束光照進來，順著光線往上看，慕雲仿佛又看見了‘望空谷’上方的天空，那麽藍，那麽美。

天空真美啊，天空真遼闊啊，在天空中翺翔一定很愜意，幻想著有一對翅膀可以在天空飛翔，眷戀天空，慕雲用手碰了碰自己軀殼的嘴角，嘴角配合的上揚了。

“你們快看，慕雲是在笑嗎？”

慕雲看見先是可兒發出了驚呼。

自己有多少年沒有看見可兒了？剛才只匆匆一瞥可兒風塵仆仆的樣子，此刻仔細端詳她，可兒疲憊的面容中透出堅定的目光，她出落的越發幹練了。她剛才說自己在笑，慕雲想要告訴她，是因為看到了天空，自己想到了天空的自由，一時神往而已。

“是啊，她真的笑了。”

李帆接著驚呼起來。

接著慕雲就看見有更多的眼睛在看向自己，自己有什麽好看的。真是的，慕雲想要用被子把自己擋起來，她伸了伸手，手好像沒有動，她又伸了伸手，這次加大了力氣，可感覺中手還是沒有動，因為被子沒有動，那些眼睛還在。慕雲忘了，此刻她已是一縷幽魂，幽魂豈是有力氣的。

“看呢，她的手好像在動啊。”可兒道。

“是啊，是啊，我去叫醫生。”李帆道。

沒過一會兒，慕雲發現醫生護士都來了，自己床邊的人更多了，看向自己的眼睛也更多了。可只是一會兒，那些眼睛又不見了，病房中似乎一下子只剩慕雲自己。真好，終於又只有自己了，慕雲的嘴角又上揚了，也決定先不回軀殼了，在享受片刻的飄蕩，享受片刻的黑暗。

蜷縮在黑暗中，沒有人看見她，沒有人註意她，就沒有人可以傷害她。慕雲在黑暗中忽然明白自己為什麽喜歡這片黑暗，喜歡飄蕩，不願意回軀殼了。因為那裏都是黑的，因為自己飄蕩著，就像一個隱形人一樣，雖然偶爾會孤獨，但心裏很平靜，不用再害怕被誰傷害。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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