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鬥功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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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想去看看陛下。不知道她現在想著什麽,又過得如何。

“婉兒說的是誰?別告訴我是李顯那家夥。”她笑著,努力去化解眼前人臉龐的陰霾。

“太平,她是我今生唯一的君。”牽起她的手,目光落下,說得鄭重其事。

似乎是嘆息一聲,太平緊緊握住那只手。垂下眼簾,咬著唇,緩緩搖了搖頭。

事情再清楚不過,無論李顯如何淡化政變的意義,如何吹捧母親的文治武功,全是他的事。他自己可以這麽做,別人卻不能。形勢仍舊不明朗,任何人私自探望女皇,都有些瓜田李下的意味。正如武曌自己所說,最後一程,她只能自己走過。

神龍元年正月二十二日,一場腥風血雨的政變後,短短幾天內,朝廷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女皇的政治生命終結以後,似乎是一夜之間,婉兒被逼扛起太多重擔。一夜之間風霜淩厲,歲月催人,一夜之間擔負所有,無處可逃。政變後的局勢風雲變幻,兩人都始料未及。即便曾經料到,也未曾想來得這麽快。

隨後的幾個月,朝野暗流湧動,未來的走向不僅沒有明朗,反而更加詭異,教人摸不著頭腦。她們一起走了太久,痛過,哭過,卻從未這般疲倦而茫然。

正月二十三日,政變後的第一天,女皇敕令太子監國,大赦天下。婉兒親筆起草了敕書,落筆之時,手腕仍有些顫抖。她一筆一劃寫得很慢,不覺鼻酸,只是終究沒有流淚。那時她以為,政變已告一段落。至少二張被誅,權力覆歸李唐,所有人的目的都達到了。

不曾想,幾個時辰以後,那些功臣找到她,希望中書能再草擬一份敕書。他們說,這些太少了,遠遠不夠。他們說,皇帝必須立刻讓位太子,否則日子久了,怕再橫生變故。

橫生變故?

婉兒一向溫柔和順示人,尤其對外朝的臣子,意見不和好言相勸,發生口角忍讓調和。那幾乎是她第一次與他們爭吵。溫聲細語辨析不成,爭持一會兒以後,他們似乎更加趾高氣揚,大有你不寫自有人寫的架勢。場面一度有些難堪,她將草詔的紙揉成一團,丟在地上。她從坐榻上站起來,冷笑著,眼中燃起怒火。她厲聲斥責,咬牙道:“你們是怕變故麽?到了這個時候,還能有什麽變故?”

除掉二張固然沒錯,但一開始,矛頭就不該對準陛下。你們這是以下犯上,以臣子犯君王。陛下退了一步,賦予太子實權,還不夠麽?為什麽非要急著皇帝的名號,使原本的“清君側”成了笑話,讓太子背上不忠不孝的罵名?

你們,你們就是利欲熏心,貪圖擁立之功,你們——[R1]

她也不知自己為何一時沖動,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一股腦全說了出來。曾經她一直以為,這幾人都是狄公門生,忠心奉上,不至於做出這樣的事。沒錯,他們是狄公門生,卻不是狄公本人。不曾擁有權力時,誰也不曉得權力的厲害。那是毒癮,發作起來撓心撓肝,讓曾經的忠臣良將急功近利,迫切地要做震主的權臣。

她看著這幾人,如此陌生的眼神,似乎不曾認得一般。

“我們幾人伴駕入宮,親率羽林軍斬首二張。”他們不慌不忙說道,“聽說才人也有功,好像策反了幾個宮女,幾個來著?”

女皇養的奴婢,熟練工作的刀筆吏,在他們眼裏,婉兒不過如此。她的意見什麽都不算,她不是能夠參與政務,共商國是的朝臣。對這幾人而言,大唐的新皇帝,必得是政變推上去的,而非女皇禪讓而來。這樣他們才真正是功臣,協助太子改朝換代,對大唐有再造之德。沒有幾人嘔心瀝血的謀劃,就沒有明日登上皇位的天子。

於是,一天以後的正月二十四日,又一道敕令下來。女皇向天下宣布,她從此退位,將皇位連同天下都傳給太子。那天清晨,婉兒親手奉上謄寫的敕書,武曌只看了一眼,就轉過臉去。

她闔上眼,輕聲嘆著。她說,把印蓋上吧。

蓋上吧。你也該走了。朝廷不再需要武曌,不再需要我這老朽的女人。婉兒,你走了,就從此與我斷絕,別再回來。

那是她最後一次看見女皇的眼睛。起身離開,在殿門口停住,手扶上門框。

“婉兒,別回頭。”

女皇低沈的聲音鈍刀一般。她的每一塊骨頭,都痛了起來。

正月二十五日,李顯在通天宮正式繼位。二十餘年以後,他又一次坐上那把相同的龍椅,山重水覆,人卻不再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天子。

婉兒整日疲於奔命,弄得心力交瘁。一封封詔書出自筆端,從中書飛到門下,好像她親手推翻了女皇。

或者說,就是她親手推翻了女皇。

手腕不再顫抖,對這樣的工作,她已麻木不仁。新皇繼位,什麽都要做,什麽都要改。相王加號安國相王,拜太尉、同鳳閣鸞臺三品,太平公主加號鎮國太平公主[R2] ——那封草擬的制書,她細心系好,放在一堆紙卷最上邊。也許是這些天唯一的安慰了。

間或擡頭,看見空中,有冬日半明半暗的雲。

二十六日,太上皇徙居上陽宮仙居殿,百官相送。婉兒沒有再去。她不能想象上皇此時的心境,也不敢去想象。從長生殿到上陽宮,皇家車輦中,衰老的女人究竟會怎樣掙紮著坐起,怎樣看著兩旁冰冷的宮墻,與身後親手創造的殿堂,就這樣一點一點離她遠去。此情此景,會是怎樣的悲涼與壯烈。她是否仍能記起,某年長安微雨,一個年方十四的女孩,也乘著皇家車輦,行於進宮的甬道。女孩探出頭,好奇地張望兩側的宮墻。

“見天子庸知非福?”以美貌遠近聞名的女孩,前一日還這樣安慰著母親。少女還不知道日後的事,眉梢眼角仍存有純凈的天真。她不知道命運扔過來的,會是怎樣一個鮮血淋漓的禮物。

那時姚崇剛剛結束外任,回京不久。在百官相送的隊伍裏,他嗚咽流涕,泣不成聲。張柬之見狀十分不滿,提醒道:“今日的場合,姚相公不該哭。這樣下去,以後怕是要招致災禍。”

姚崇仰首,眼淚仍止不住下落:“臣事則天皇帝久,乍此辭違,悲不能忍。前日從公誅奸逆,人臣之義也;今日別舊君,亦人臣之義也。雖獲罪,實所甘心。[R3] ”

他的前半生,每一次人生轉折,都伴隨著女皇深刻的痛苦。姚崇二十五歲上,太子李弘病亡,需要官員子嗣送葬。送葬者稱作“挽郎”,典禮之後便可封官入仕。這是他往後仕途的起點。之後是萬歲通天元年,北部契丹叛亂,因為騎豬將軍武懿宗,武周陷入危局。姚崇處理軍政工作出色,被武曌接連擢拔六級,官升夏官侍郎。這是他從庸碌之輩中脫穎而出的耀眼一筆。再後來,就是這一次驚心動魄。明知政變計劃已經啟動,他仍推薦張柬之做了宰相。姚崇背叛了他的陛下,那個慧眼識珠,拔擢賢才的女皇。

卻也是他,在送行的路上,淚如雨下,涕泗橫流。他不能不感激這個女人,於是在扼殺她的政治生命以後,給了她最洶湧的淚水。

正月二十七日,新皇李顯率領文武百官,前往上陽宮探望母親。武曌躺在病榻之上,人報天子探視,她連身都沒有翻。整個會面很安靜,安靜到了詭異的地步。李顯以為母親睡了,大概母親整日就是這樣昏睡不醒。若非如此,那就是他這個不孝子奪權,害母親生氣不理會他。於是他顫抖著說,阿娘,我的繼位敕文是這樣寫您的——

仙駕不追,逆臣開釁。敬業挺災於淮甸,務挺潛應於沙場。天柱將搖,地維方撓,非撥亂之神功,不能定人之危矣……

在我心中——不,從今往後,在天下蒼生心中,您永遠是於國祚危難之際,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的救世之主。您聽這句:“凝懷問道,屬想無為”,在您的治下,國泰民安、物阜年豐,您的登基上承天意、下順民心。還有……還有……您將國家局勢穩定以後,功成身退,不願做皇帝了,才把我這個不孝子召回來,讓位與我承繼祖業……

在朕躬則為慈母,於士庶即是明君。周就是唐,唐就是周,您是王朝的拯救者啊。不孝子顯今日過來探望,就是想給阿娘上尊號“則天大聖皇帝”。您還是皇帝——不,您就是皇帝,從來都是……

武曌閉著眼,終於開口,聲音蒼老而疲憊:“你這個太子是朕立的,只有承認朕,才能鞏固你的太子之位。”

李顯被戳破,一下洩了氣。但他不得不承認,這一針的確又狠又準。政變不是他發起的,若非借著太子的身份,這一切與他毫無關系。從最開頭,李顯就註定不能與母親斷絕。反而必須推崇武周,才能往自己臉上貼金。

武曌終於轉過身看他,一條縫的眼還是刀一般。李顯嚇了一激靈[R4] ,不單因為這眼神,還有母親的面容。滿臉褶子和皺紋,斑駁的面龐枯槁而憔悴。說是土裏刨出來的人,也不為過。遷居上陽宮的武曌,不再精心用益母草[R5] 養顏,不再挑漂亮宮女,不再穿華美的衣物。僅僅是躺在冷寂的臥榻,靜靜看著一手締造的武周,輕易地毀於一旦。

[R1]這一點我最早知道是由水芯大佬在群裏提出,後來經過資料查閱,發現也曾有人做如此解讀,並且從神龍政變一開始就是這樣。袁樞《通鑒紀事本末》所寫:太子深知傳位巳定,不必乘母病危,而諸臣急於求成,借誅二張之名,以圖擁戴之功,故不得不出。史未言二張擁兵對抗,則知其無謀反之圖;史已言立廬陵王為太子乃吉、張之謀,益知二張無取代太子之意。二張少年弄臣,愛之者莫過太後,知之者亦莫過太後,茍或謀反,一夫一繩縛之可已,何待北門南牙洶洶然若有介事哉!

[R2]鎮國公主並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而是擁有□□定國的能力。其“鎮國”之名主要指可上朝參政,可越過宰相直接遞上奏章,可處罰侯爵以下的官員。在皇帝不在的時候,鎮國公主甚至可以掌權監國。鎮國公主一般很少出現,是一種允許幹預政事的權利象征稱呼。

[R3]出自《資治通鑒》。這裏的時間線是完全按照史書來的,就是這樣緊鑼密鼓完成了很多事。

[R4]《新唐書》記載:太後雖春秋高,善自塗澤,雖左右不悟其衰。《唐統紀》記載:及在上陽宮,,不覆櫛沐,形容羸悴。上入見,大驚。

[R5]《外臺秘要》記載了武皇的“五月五日益母草養顏方”。

作者有話要說:

我原來想把阿武去世作為這部分的開頭,這樣比較引人入勝。後來覺得很多東西都沒有說,政壇的雲譎波詭不能體現,就想著“簡要”介紹下背景,結果一寫就寫了三章……卑微……

這三章時間線刻畫屬實難頂,還沒有一絲糖,跪下謝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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