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墨掩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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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獄著實被公主的話嚇得哆嗦,思來想去斟酌良久,請求面見皇帝。

他戰戰兢兢編著謊話:“陛下,出大事兒了,公主她在獄中絕食,就要——就要餓暈過去了。”

“她還沒餓死,就別來找朕。”武曌拆開一封奏折的系帶,“朕每日面見宰相,批閱奏折,忙得很。”

武曌將奏折批上幾筆,把司獄晾在那裏。司獄欲再言,又怕忤逆聖上,躊躇再三退出了大殿。見他離開,武曌嘴角掠過一絲苦笑,令人難以察覺的笑。

太平明明是她心尖的孩子,從小百寵千嬌,被護得好好的。她明明是最貼心的孩子,從小聰明伶俐,不必說便能領會母親的心思。臨到真正做選擇的時候,這孩子卻頭也不回就離開,那樣決絕。這是在逼她,逼得太緊了,沒留下一點回旋的餘地。

是,是,她殺過薛紹,毀過她的幸福。但那都是為了保護她,正如這次一樣。她以為女兒能明白,正如上次一樣。

武曌思來想去,覺得為了一個所謂“黨羽”和她鬧翻,不是女兒行事的作風。她向來頭腦清醒,做出這種有失水準的事,換做誰都會覺得,實在沒必要。

怎麽會這樣呢。究竟是哪裏出了錯。

“婉兒畢竟是我的侍讀,該由我管教才是。封她做才人這種事,更應先與我商量。”

“怎麽什麽事都要扯到賢哥哥,這事與他無關!”

“這事交給誰辦合適些?自然是上官才人。”

事情的端倪,在十多年前就顯出來了,她竟未發覺。太平不會真的想割袍斷義,可如果和自己決裂能救婉兒,她就會這麽做。如果低三下四忍氣吞聲能救婉兒,她也會忍下去。武曌算是看明白了,生養之恩,母女情誼,終究敵不過一個外人。女兒還真是長大了,懂得如何讓她寒心了,她苦笑。

三指拈筆,蘸墨批折,這個忘恩負義的不肖女只會煩擾心緒,還有國家社稷的大事要做。不就是絕食麽,有本事多餓幾天,大不了自生自滅。

新羅百濟,突厥回紇,奏折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她有些頭疼。

擊退吐蕃的大將軍王孝傑受獎,升鳳閣鸞臺三品,準了。

武承嗣上書,領二萬六千餘人,請為皇帝上尊號“越古金輪聖神皇帝”。又是個華麗名頭,侄子心思多,卻都能被一眼看穿的。武曌看著這封奏章,出神了一陣。本來並沒什麽可看,她著著實實提筆發楞,任由朱墨滴在紙張上。

“婉兒,這封上書有趣,你過來看看。”武曌揚起手中的奏折,頭也不擡。

這次沒有那聲清脆的答應,沒有腳步聲,沒有婉兒身上的百合香飄過來。

“婉兒?”武曌擡頭,只見婢女琴音和李夫人跪在下邊,低首一言不發。

她恍然明白過來,閉目嘆息:“都請起來吧。”

心中竟有些悵惘。的確,從高宗皇帝駕崩到登上帝位,婉兒一直在她身邊從未離開。公主說得對,盡管有血海深仇,婉兒忠良至誠天地可鑒。她答應過婉兒,讓她做自己未來的相。盡管未曾明說,只是心裏答應,她也曾答應過。

“琴音,去把那司獄叫回來。”她吩咐道。

放她們出來吧。叫她來見我。她喃喃。

李夫人拜手,在堂下朗聲提醒道:“陛下,今日巳時,您要去崇文閣會見宰相等人,此時處理上官才人的事,怕是不太合適。”

“那就叫他帶來崇文閣,我同宰相一同商議。”武曌不以為意,“後宮不穩,山河振搖。後宮之事,自然算得國家大事。就是這個時候。”

洛陽皇城的紅墻青瓦,婉兒曾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了。三五個金吾衛押解她回宮,穿過熟悉的街巷,暮春時節草木散出清香。她不知道自己要面對什麽,但已經無所謂了。算是死過一次了吧,還有什麽可怕的。太平陪在她身邊,幾次去牽婉兒的手,都被躲開,被她無聲地回絕。只好作罷。

遠遠望見崇文閣大門,琴音立於殿階,她伸手攔住公主。

“公主,陛下說她這次只見上官才人。”

“為什麽?”

“公主心裏應該很清楚才是。事到如今,奴婢勸公主,還是別再忤逆陛下了。您不好過,我們這些宮人也遭殃。”

“沒事的,我自己進去便是。”婉兒輕聲道,不知是對哪一個說的。

她被領進去以後,才吃了一驚。崇文閣三五個宰相,梁王武三思,魏王武承嗣均肅立於下,安靜得有些可怕。武曌立於正座臺上,背對著她,是一個不怒自威的身影。

本以為不論要殺要放,都是私下解決的事。酷吏殺了多少人,沒一個還要宰相來審的。今日重臣與王爺都來了,婉兒一思量,還是有些雲裏霧裏,只覺此事不如原本想的簡單。

“陛下。”

武曌轉身,俯視著她,眼神依舊鋒利,讓人看著都生疼。婉兒的目光還是對上去了,壓住躲閃的欲望。

“婉兒,你可知朕為何將你下獄?”聲音沈穩如鐘。

短暫的沈默過後,她俯首答道:“罪臣不知。”

“不知?果真不知?”武曌拿起桌案上一卷奏章,扔了下去,“那今日,朕就讓你知道知道。讀一讀吧。”

那卷紙落在婉兒面前,滾落時系帶散開了,懶洋洋躺在那裏。

承嗣與三思站在兩旁,面面相覷,腿都有些發軟,不知武曌打的什麽算盤。好在武三思很快明白過來,告密信本就沒有署名,他們不認,誰都不能把這件事算在武家人頭上。即便撕破臉皮,據理力爭,他相信皇帝不會為了個女官,把自家人給處罰了。

“讀出來。”武曌微微仰頭,目光下瞥看婉兒。

婉兒展開這卷紙,紙張輕薄雪白,墨也是上好的,帶著淡淡的香氣。

“妾某[R1] 言:妾伏奉大家恩制,聖慈曲被,情深意重,揣分慚恩,以榮以懼。糜軀粉骨,不知所報。然昔聞忠邪難並立,善惡不同群……”

這封上表,以公主的口吻所書,大意有三層:其一,公主從小受聖上寵愛,心中感恩戴德,必然盡忠盡孝,日月可鑒其心;其二,上官才人身懷仇隙,數欲離間母女二人,以故友之身勸公主疏遠陛下。所幸公主頭腦清楚,未曾理會她的挑撥離間;其三,上官才人的罪大惡極,手段卑劣,其罪當誅,請求陛下處以極刑。

婉兒一字一句地讀著,一聲聲訴狀,使她越發清醒明白。讀罷放下,目光瞥了眼承嗣和三思,他倆不再坐立難安,擺出一副看戲的姿態。

“朕特地不讓公主進崇文閣,就是信你,想聽聽你怎麽說。免得朝野說我偏心女兒,誅殺忠良。”她聲音一頓,轉而沈下去,“婉兒,你認罪麽?”

婉兒略一沈吟,答:“臣無此罪,不敢認。”

“這就難辦了,”武曌笑起來,那笑讓人忍不住寒噤,“你是說,公主誣陷你這個才人。可公主害你做什麽呢?你給朕講講原委。”

“臣下不知。臣嘗勸誡公主疏遠政壇,遠離是非,卻從未挑撥離間,令她疏遠陛下。也許是說的不清楚,誤會一場罷了。”

誤會?她要置你於死地,就不想想為什麽?

武曌冷笑道:“難辦,實在難辦。婉兒,朕愛惜你的才華,內廷也屬你辦事得力。你陪伴朕多年,朕也不信你會做出叛國的事來。可那樣一來,就是公主汙蔑詆毀,造謠生事。我也不信,我的女兒會做出那樣的事。你說,我該怎麽辦呢?”

“臣身為才人,不能與公主友愛和睦,不能引導公主恭順良孝,是臣之過。請陛下處罰。”

站在兩旁的臣子都聽出來了,這話聽著溫和,裏面卻帶刺——說的就是公主血口噴人。武承嗣挑眉看戲,武三思撥弄著手指,漫不經心聽著。

“既然此事你們各執一詞,論不出短長,朕也不能妄動。不過婉兒,朕日日理政,旰食宵衣,日無暇晷,你們不和便罷,居然生出樣的事來攪擾,不讓朕好寐。這就該死。朕惜你詠絮之才,又伴朕多年,這次不殺你。可做錯了事,也不能就這樣放了,婉兒,去領你的罰。”

墨刑,古時五刑之一。看似沒有真正傷她,某種意義上,卻比死還要殘酷。它可以毀掉一個人的心智,尤其對一個心高的人來說,這種淩遲是伴隨一生的。婉兒卻沒有爭辯,也沒有反抗。

“婉兒,我曾對你說過,不許你離開我。怎樣都不許。”武曌落座,一震衣袍,“帝王無戲言。受完刑,你就給我回來,記住了麽?”

“記住了。”她諾諾,轉身退下。才走兩三步,又回頭:

“陛下,臣還有一事相求。臣不願與公主再生嫌隙,請允許臣毀掉這封奏折,往後不提此事。”

看著婉兒清秀的面龐,武曌的目光忽然溫和下來。她微笑點頭,算是默許了。

婉兒捏著奏折,把它丟進燃燒的香爐中,跟隨金吾衛走出崇文閣。

太平被攔在門外,等了許久,心中不免焦急。來回走了幾圈,引頸張望,卻什麽也看不到。終於等到婉兒走出來,趕緊迎上去。

“陛下怎麽說,沒有要殺你吧?”她問。

婉兒面色嚴峻,沒聽見似的,根本不答話,只顧跟著金吾衛向前走。

“婉兒,我在問你呢!”她也急了。

婉兒回頭,仍然沒什麽表情,只淡淡回一句:

“沒要殺我。”

隨後不再理她。

“怎麽了?陛下說了什麽?”她再問,婉兒不答,金吾衛也擁上來攔著。她沒辦法,遠遠看見宰相也從崇文閣走下來,窸窸窣窣議論著什麽[R2] 。

“我猜這事兒,要麽就是真的,公主是據實稟報。要麽就是公主性情乖張,才人哪裏惹著她了,公主要置她與死地。”

“不然,才人向來溫雅,不是那種謀逆之人,也難惹著什麽人,倒是公主蠻橫。我猜啊,是公主想壯大勢力,百般拉攏上官才人。誰料才人沒同意,公主幹脆先下手為強,惡人先告狀。好在陛下明斷,不然真是苦了上官才人。”

“不像不像,我倒覺得……”

幾人三言兩語,沒論出個所以然來。

太平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麽,想迎上去問問。誰知剛一過去,大臣看見她,就都不言語了。她轉頭,看見承嗣與三思也走了出來。心下琢磨,一定是這二人搗的鬼,於是怒目而視。

“公主這是怎麽了?”武承嗣裝作關切地問。

“陛下要處死上官才人麽?”雖然不願和他們多說,太平還是想知道,母親究竟是不是真的放過了婉兒。原本心裏就沒底,這時候奇怪的狀況,讓她更慌張了。

“這倒沒有,公主又失算了。”武承嗣嘆了一口氣,然後笑起來,“公主的密奏是密奏,不成想,皇帝陛下把它抖摟出來了,還當著才人的面。微臣是真真沒想到,公主為了自保,什麽都能做出來。自己擇的倒挺幹凈。”

這句話讓她不知所雲,總覺得有些不對勁。這些日子的經驗,使她壓制住刨根問底的欲望,笑說:“留得青山在嘛,生死攸關的時刻,還是要對自己好些。魏王大概很明白我的。”

武三思接上話道:“公主也別太得意,掉以輕心了。看來這次,陛下要對付你啊。在身邊留個你的仇人,我都替公主擔心。再說今日庭殿爭鋒,她落落大方,不說你半個字壞話,還燒掉密奏,這忠良正直的形象,怕是在那幾個宰相心中也留下一筆。上官才人也是城府極深了,你有個這樣強的對手,該好好為自己謀劃謀劃。”

“那就多謝梁王提點。兩位都是親戚,以後免不得要各位相助。”她順著話說出來,心裏卻在描摹,今日究竟出了什麽事。怎麽忽然就成了仇敵。難道……婉兒也把她看作了仇敵?

她心中一涼。

[R1]“妾某”或“妾李”是唐朝公主的謙稱,中晚唐才對此修改。

[R2]其實現實中不太可能,因為禦史這幫王八蛋(不是)經常會揪著小禮節不放,別說在下班的時候議論了,就是下班買個餅吃都會被他們彈劾。

作者有話要說:

回看的時候,還是覺得這部分有些亂,邏輯很難理清……還是得等婉兒覆盤,不然我自己也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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