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陷囹圄(3)

關燈
“阿娘,上官才人今日怎麽沒來?她去哪裏了?”

公主一定會這麽問,問她的母親,問大周的皇帝。然後,問她自己。

回到公主府以後,她再沒喝一滴水,在堂前踱步。許久坐下,指甲嵌進肉裏,疼痛傳到心口的時候,才覺得不那麽窒息。

怎麽會,怎麽會呢。她搖頭,她躊躇,她思量。

最小的兒子崇簡,剛到進學的年紀,還存留些依賴母親的天性。先生每每教了什麽,他必然興沖沖過來找母親,說出個七八分。有時公主也聽一些,有時就閉眼。而今日,看著興高采烈飛奔過來的小兒子,她只覺得分外礙眼。

“阿娘,今日先生教了‘海鹹河淡,鱗潛羽翔[R1] ’,先生說——”

“崇簡,下去吧。”她面色嚴峻。

“阿娘,先生誇我聰明呢……”他聲音小了下去,似乎看出母親今日臉色不對,又不甘心這樣走了。

“我說,”公主一字一頓,“叫你滾。”

“沒聽見麽?”她聲音不大,卻莫名地使人汗毛倒豎。

崇簡站在那裏不動,大有一定要聽到讚揚,否則便不走的架勢。這個孩子也是奇怪,從小就倔強得很。

公主站起來,取下墻上的鞭子。

“你還不走麽?”她問。

好像孩子最初的欲望,都是為了母親,為了成為她的驕傲。可惜這些孩子們,也許永遠無法成為母親的驕傲了。他們只能做母親的傷疤,不合時宜被揭開,被拋棄。崇簡走出屋子,偷偷抹起眼淚。

聽到輕輕抽泣的聲音,棋語發現了躲在角落的崇簡,瘦小的肩一聳一聳。

“二郎——”她輕輕拍了拍這孩子。

崇簡聽到來人,本來把臉埋過去。看是棋語,卻哭得更兇了。

“崇簡……崇簡是不是做錯了什麽?為什麽阿娘那樣對我。”

“好孩子,不是你的錯。是你阿娘心有煩憂,做事欠妥。”棋語半蹲下來,就和崇簡一般高了。

“阿娘心有煩憂,崇簡就該挨打麽?”他哭喪著臉。

“不,不,你娘她不該打你的。崇簡是好孩子,只是有些事,崇簡還小,不明白。”這孩子,偏偏是公主所生。脾氣不對付,以後免不了受苦。棋語暗暗嘆息。

“我能明白!”崇簡哭著仰起臉,“我只想知道,阿娘為什麽總打我。我想親近阿娘,阿娘不許,我就不煩她。可如今,連同阿娘說話都不行。奶娘的孩子都有母親抱著,為什麽只有我沒有。這是為什麽啊?”

棋語真心有些心疼這孩子,輕輕把他抱進懷裏,摸了摸頭:“崇簡啊,你阿娘,不是一個平常的女子。她喜歡上了一個更加不尋常的人。可是呢,也許兩個太特別的人,走的道路註定很艱難。你阿娘很難過,把氣撒在你身上,做得的確過分。可你阿娘就是這樣的人。只能委屈崇簡了。”

聽見“委屈”二字,崇簡的眼淚就止不住地流。棋語越是安慰,他的淚越是洶湧。

棋語伸手擦幹他臉上的淚痕:“崇簡是小男子漢,不可以隨便哭的。只有真的很難過、很難過的時候才可以哭。”

不說還好,話音剛落,崇簡抱緊棋語,嚎啕大哭起來。

長壽三年三月,薛懷義奉命征討突厥,武曌派了兩個宰相當幕僚,十八個將軍做屬下。她真心希望這個年輕的面首建功立業,不再為人輕視。這是她第一個面首,是陪伴她最久的面首,也是她唯一一個投入心力培養的面首。

那時的薛懷義,身兼數職,炙手可熱。與他的耀武揚威相反,朝堂上,仍然嚴峻肅殺,上演著生離死別。守門的宮女,望見有大臣入宮覲見皇帝,都搖頭嘆息道:又是個“鬼樸[R2] ”來了。大周,在一片腥風血雨中,日漸繁榮昌盛。

公主徹夜難眠,她太焦灼,沒法再等下去了。似乎拖延片刻,都是把婉兒向死亡的深淵推近一點。一夜中,所思所想太多太多,一會兒就披衣站起,向窗外望去。只等天色微明,妝粉遮住憔悴的臉龐,更衣入宮面見皇帝。

“阿娘……”她在政務殿等候許久,看見武曌進來,連忙退到下邊。

武曌看一眼女兒。若不是太熟悉,斷不會發現她今日的異樣。太平穿戴得齊整,眉梢鬢角一絲不茍,擡首向她淺淺一笑。笑得不算勉強,卻不由得透出些遮掩的意味。

“月兒今日有事找我,是麽?”武曌微笑,此刻還算慈眉善目。

“還是阿娘知道我,兒的確有事找阿娘商量。”太平沒有收起笑容,滿不在乎的口氣卻有些奇怪,“聽說阿娘前日將上官才人收了監,兒翻來覆去地想,覺得不該處死她。”

武曌沒有搭話,自顧自在書案前坐定,似乎不想再談下去。

“阿娘,大周上承天命、國運昌隆,在您的統治下,花鳥草木都欣欣向榮,萬物和諧。婉兒在您身邊那麽多年,盡心盡力侍奉著,從沒有忤逆的心思。連滅門的仇人都能被感化,血仇都能改成至親,不正是您順天命得人心的證明麽?

“何況世人眼裏,婉兒是您多年的親信。阿娘可是一見到婉兒就喜歡,當日便免了她的奴籍。現在借著忤旨的罪名殺她,武周大臣和天下子民怕是都會心寒。那時候,就會有人跳出來汙蔑您,說陛下逆行倒施,已到了人神共憤的地步,連身邊的心腹都受不了。這大概不是阿娘想看見的……”

“月兒!”武曌擺手打斷她的話,“月兒,但凡你還有一點頭腦,存三分清醒,就不要插手此事。”

這句並不嚴厲,仿佛根本不在意一般,卻有種使人不敢違抗的力量。武曌知道女兒頭腦不糊塗的,見她這麽做,心中也是詫異。不論她們是否為同黨,此時來求情,都是下下策。

太平何嘗不知這道理。為婉兒求情,不僅牽扯了自己,也使婉兒的處境更加危險。這些日子被殺的大臣何其眾多,她從未為誰求過情。若是裝聾作啞不過問,還能顯得她們不過普通交情,沒什麽特別的關系。火急火燎跑來說情討饒,便遮不過去了。婉兒大概也是這麽想,這麽為她謀劃的,所以才急於和自己一刀兩斷。

可她……可她不能什麽都不做啊。

“阿娘,兒有要事相商,能不能——”她繃著的笑容已經有些僵硬。本來心跳得厲害,話一出口卻平靜許多。她知道此刻再沒有退路。

武曌揮手,宮女侍從若幹人等退下。她目光仍在手中案卷,半晌沒聽得聲響,才擡頭往下去。

她看見女兒揚起臉,目光沒有閃躲遮掩,淚痕在臉頰斑駁。她已淚流滿面了。

“阿娘,婉兒做了什麽錯事麽?”她質問。

“古人有言‘君待臣以禮,臣事君以忠[R3] ’。當年阿娘誅殺西臺侍郎上官儀,我不知道用的是什麽借口。但謀逆,一定是強加上去的罪名。過了這麽多年,你又來栽贓陷害他的孫女。總猜忌別人造反,處處打壓忠臣良將,弄得百姓道路以目,最後不就是周厲王的下場嗎[R4] ?”

“月兒!朕最後說一遍,下去。”武曌拿起鎮紙,在書案上輕輕敲了一聲。

“你不要婉兒了,對不對?她陪伴你那麽多年,你不要她了?”她眼聲音帶上哭腔,在母親面前,她永遠是柔弱的那個。

“月兒,你不要以為你是我的女兒,就可以恃寵而驕為所欲為!”皇帝說話的聲音嚴厲起來,“我一早與你說過,管理女官,我有我的規矩。這事你不用管,朕自有考量。”

“婉兒真的做了什麽嗎?她真的會危害你麽?阿娘,你不知道她多麽崇拜,多麽愛你。”太平哽咽著,哭的梨花帶雨,誰看了不說一聲心疼。

“女兒求您,女兒求您了……”

會哭的孩子,總是更惹人疼愛。武曌此刻也被她哭得心軟了。

“月兒,你還不明白麽。不是我和婉兒過不去,從來都不是,是你和她過不去。只有除掉她,才能保護你不受傷害。就像殺死與皇嗣交往的臣子一樣。如果一定要在你們倆之間選擇,我只能選你。所以,月兒,你別替她求情了,除非你想自掘墳墓。”這是她最大的耐性了,字字句句和女兒解釋著。

“那你還是殺我好了。阿娘,你殺了我吧。殺了我,婉兒還能回你身邊做事。殺了她,你會失去我們兩個人,永遠失去。”

她不再戰栗,擦去臉上的淚痕,血紅的眼睛直直看著武曌。

“我與婉兒不同,她有滿腔的抱負,而我沒有。那個抱負就是大周啊,一直都是,從來都是。在她於內文學館徹夜苦讀時,在她沒見過阿娘的時候,就一直是。你不能得魚忘筌、藏弓烹狗,阿娘,你不能不要她,這樣太殘忍了。

“結黨,不就是誣告我們結黨麽。如果我說,我願意退出政務殿崇文閣,我願意永遠離開洛陽,甚至……甚至願意死去,阿娘可以讓她回來麽?

“阿娘,我知道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我知道這麽說傷你的心,可我沒有別的法子了。她我一定要救的,不論付出怎樣的代價。阿娘要是不放心,不信我的話,流放也好賜死也罷,我毫無怨言。她像一顆風中搖曳的葦草,一簇沒有根基的浮萍,無依無靠。單憑她沒法犯上作亂的,只能跟著阿娘,這樣總該放心了……”

武曌看著故作鎮定的女兒,看她站得有些僵硬,指尖微微發抖。

“婉兒究竟是你的什麽人,你居然要為了她以命相搏?可笑,連你兄長都知道明哲保身,死幾個黨羽不算什麽。如今你與我爭持,一點都不像朕的女兒。月兒,我要你好好想想,你是不是有資格叫囂,左右我的決斷。”

“她是我什麽人?”太平仰頭望向大殿頂端,雕花紋飾的平棊華麗繁覆[R5] 。她看了許久,才開口道:“她是我什麽人,這很難回答。很難說清楚。非要說的話,就和那詩文裏寫的一般:‘伏惟啟阿母,今若遣此婦,終老不覆取[R6] ’。”

武曌聞言一驚,端詳太平的神色,卻不像是玩笑打趣。

“不,不可能。”武曌起身踱步,“為了救她,你真是什麽謊都說得出來!明明你與薛駙馬恩愛有加,現在又來說這種可笑的事情,你——”

“我——‘同是被逼迫,君爾妾亦然[R7] ’,若非時勢所迫,我也不會離開她。”

武曌心中怒火陡然而起,唇角卻掛起冷笑:“那朕要是殺了她,你是不是也得‘徘徊庭樹下,自掛東南枝[R8] ’?”

她看著武曌,明白母親生氣了。生氣又何妨,只要能放過婉兒,這些都無所謂了。她輕輕點頭,看過去,武曌不再踱步,看上去有些恍神。

“是。”她說著,似乎怕母親沒看見她點頭,“婉兒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月兒,你是在逼我。”武曌的聲音些微顫抖,“你不覺得可悲麽,利用我對你的愛,一點一點傷害我。這就是你做出來的事?

“好,好。她去哪兒你就去哪兒是麽?”武曌揮起鎮紙,重重砸在地上,“好,你不是要陪她麽?她就在詔獄,你去啊!”

一聲一聲打在她的心上。太平沒有猶豫,轉身離開。

“等等!”一聲低沈的怒吼,壓得人喘不過氣,“月兒,你知道錯麽?枉我還以為你重權略,是孩子中最像我的。你做的是什麽事情!你知道錯麽?”

“我知道,”她回過身,心中忽然一陣輕松,“我十六歲的時候便知道。那時我以最決絕的方式認了錯。可是結果呢?也許我整個人生錯誤的源頭,就是這次無端的認錯。我後悔啊,真的很後悔。阿娘,你說,愛一個人真的可以算作錯誤麽?”

太平提起衣袖裙擺,便要走出去。

“月兒,你給我回來!”武曌喝住她,“你今日若踏出這殿門,你我母女之情恩斷義絕。我就當從來沒你這個女兒。就當你出生就死了。”

“月兒,你想清楚了麽?”她面色陰沈,“你想清楚了麽?”

太平又一次回頭,看著站於臺上的母親,威嚴,冷峻。就這樣看著,她忽然沒來由地笑了,笑彎了的眉眼含淚閃著光。武曌看著女兒,女兒還是那麽美,美得驚艷,與十數年前沒什麽分別。也許她仍是那個孩子,賭氣、調皮、任性,誰的話也不聽。

“我想清楚了,阿娘。”她恭順地答道。

回身便走。

[R1]唐朝幼兒啟蒙讀物:《千字文》和《急就篇》。此處出自《千字文》。

[R2]“鬼樸”就是“找死的”意思。

[R3]出自《論語·八佾篇》。

[R4]感謝水芯大大這裏提供的靈感!內容寫作已得到他的授權。這個想法是他首先提出的,詳細內容我會在後文中說明。

[R5]天花板,因為覺得直接寫有點突兀,就查閱了一下唐宋時期天花板古稱。平棊——方或長方大塊版制頂棚。其版可大至長等間廣,寬一椽。於版上再貼分隔成小塊。北宋《營造法式》中平棊 [R5]可於版上“貼絡華文”作為裝飾,較為考究華麗。

[R6]出自漢代《孔雀東南飛》:孩兒恭敬發稟告母親,現在假如趕走這個女子,我一輩子就不再娶妻子了!

[R7]出自漢代《孔雀東南飛》:同是被逼迫,你這樣我也這樣。

[R8]出自漢代《孔雀東南飛》:在庭院裏的樹下徘徊了一陣,自己就在向著東南的樹枝上吊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如果太平真愛是薛紹,她為什麽喜歡打崇簡呢?盲生又發現了華點哈哈哈。

棋語和薛崇簡年齡差有點大,不是CP線。不過我要是崇簡絕對會喜歡棋語,畢竟我對溫柔的女孩子完全沒有抵抗力~

出櫃的故事千呼萬喚始出來!媽媽知道了一定很(xiào)生(chà)氣~這是答應二分要寫的東西,本來會放在更後一點,但是合計一下,覺得還是在696年婉兒獨掌詔敕之前比較合適,就這麽寫啦!

最後,武皇也太寵了吧,這麽一遍遍挽回女兒,要是我媽早就把我逐出家門了(bushi)。

武皇:很氣,女兒有了老婆忘了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