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鴻門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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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蕭索,雪紛紛揚揚落下,洛陽的大街小巷覆上一層白色。

長壽元年冬至[R1] 那日,武曌按慣例安排了一場大朝會。大朝會,顧名思義,聲勢浩大勞師動眾。不僅宰相百官必在,所有在京城的親王郡王也要到場。

楚王李隆基入朝參拜,騎馬經過皇城前的甬道。他不過七歲,騎在高頭大馬上,顯得瘦弱矮小。衣甲寬大,不很合身。若不是雙目炯炯有神,倒真像個逃回來的小將軍。他勒馬在最前邊,領著一眾車騎隨從,馬蹄腳步絲毫不亂,嚴整威武。

不巧的是,金吾將軍武懿宗此時也過來了。武懿宗是皇帝的堂侄,生得五短身材,面容猥瑣。如今皇嗣李旦和武承嗣是對頭,懿宗看見皇嗣的兒子,免不得上去欺負一番,殺殺他的威風。畢竟這孩子年紀小,又是庶出的三子,武懿宗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

“這帶來的都是些什麽人,七零八落沒個樣子,成何體統!給我退回去!”

李隆基聽聞,不僅未退下,反而拍馬上前。

“將軍。”他沒有半點怯懦,甚至絲毫憤怒也無。武懿宗沒看見他想看見的,頗有些喪氣。剛要再訓斥些什麽,只聽那孩子笑了一聲,輕蔑得很。

“武將軍,這是我家的朝堂。我帶的隨從,就是半瞎半殘,與你也無關系。你呵斥我的隨從,這算什麽?”

“讓開吧。”李隆基舉起馬鞭,挑眉。

“你——你家的朝堂?”武懿宗氣得瞪大眼睛,“你……你這是殺頭的罪過!”

“將軍——生氣了?”李隆基騎在馬上,笑得仰過去,“朝會路上,和一個七歲的孩子鬥嘴,我也免不了稱讚將軍一句。您真是英明神武,有勇有謀啊。”

武懿宗被噎得說不出話來,當日散朝就和三思、承嗣合計,要治治這個孩子。

“魏王,他如此不敬,竟敢說天下是李家的。這事稟報了聖上,他必得以死謝罪。說不定,那個皇嗣也會牽連的坐不穩東宮——”

武承嗣點頭稱是。現在的狀況,杯弓蛇影,一點風聲都是致命的。李旦的兒子犯了這種錯,不好好利用一下,顯然說不過去。

“我看不然。”梁王武三思搖頭,“這孩子太小,聖上哪裏會將童子戲言放在心上。再說,聖上幾年前就把他過繼給了孝敬皇帝,未必不喜歡他。若是告了,反倒顯得我們斤斤計較,拿個小孩子出氣。

“殺他,其實並不難。我等與來俊臣等人交好,想讓誰死,易如反掌。只是一個孩子能做什麽呢,殺他沒有必要。再者,他是皇嗣的親骨肉,萬一不慎往後皇嗣得勢,其他好說,這事一定沒法饒過。現如今,表面上還得和平,不是和皇嗣鬧翻的時候。”

武三思算是這些人中城府極深的,說話做事人如其名,三思而後行。

“不如這事,哪次入朝或面聖的時候,我們當笑話說與陛下,探探口風。陛下若是發怒,就算有戲。若是聖上也當個笑話,那我們只得一起當個笑話忘了。”

“妙極,此乃兩全之策!”懿宗,承嗣附和。

後來武承嗣覲見皇帝,果然提了一句。武曌似乎並未放在心上,隨聲誇讚了幾句李隆基是個神氣孩子,聽的承嗣只有扼腕嘆息。

武承嗣退下後,太平從簾幛後邊走出來。

“魏王真夠油滑的。”她笑。

畢竟拒了他的親,見上難免三分尷尬,她避入簾後,聽一番武承嗣所說“楚王隆基如何如何”,做的什麽把戲,心中卻清楚得很。

“魏王是開國重臣,建國有功,沈著穩重,言語都合體統。依臣看來,倒沒什麽不妥。”

婉兒怕她顯出歸附李家的意思,忙說一句遮掩過去。

武曌心思正放在安西四鎮那裏,卻沒有細想這話。安西四鎮,自顯慶以來,屢遭吐蕃侵襲,幾度失陷。不久前,武威軍總管王孝傑大破吐蕃,收覆四鎮。武周王朝第一次對外戰爭,輕而易舉取得了重大勝利。這是對武周的獻禮,確是好事,卻讓朝廷又犯難。若是不派兵駐守,免不得日後還要生患。若是派去駐軍,又有大臣說了:安西四鎮偏遠蠻荒,人丁稀零。駐軍道遠途長,勞民傷財,不如放棄這塊地方。

別的大臣也罷,狄公在朝廷的時候,也這麽說過[R2] 。武曌對他的意見,向來是倚重的。

“阿娘煩惱什麽。”太平坐過去,看武曌盯著折子走神,笑道,“依我看,這天下大事,和宮裏的女人們鬥嘴,也沒什麽不同。都是人幹的事,能差哪裏去。

“吵架鬥嘴,看的就是氣勢,一邊軟下來,另一邊必然乘勝追擊窮追猛打。能占的便宜,還有不占的道理?再者,吐蕃這樣做事,不是一兩回了。想來那年他們騷擾邊境,讓我還差點嫁到那個地方。

“跟人鬥嘴,認錯服輸、見好就收也不算什麽[R3] 。但誰都有不能觸碰的東西,嘴上吵吵,動刀子害人就不對了。搶安西四鎮,就是動了真刀真槍。朝臣說,那片不毛之地不值大動幹戈,是只看見現在派兵去,又要糧草又要銀錢,卻無實際的好處。可是以後呢?疆土即國祚,沒有江山談何社稷。留下安西都護府[R4] ,是播下種子,給子孫存下一份希望,讓他們有機會締造自己的功業。也許數年或數十年無法見到成效,卻有福澤萬代的偉績。次者,安西不穩,百姓苦之久矣。我大周駐邊平患,守護一方百姓,即使食戶不多,也不丟下一個,盡顯□□風範。安西的百姓,也會自然歸附大周。現今國力強盛,國庫充盈,又不是沒派兵的能力,怎麽倒自己放棄了。這樣吐蕃免不得以為我們軟弱可欺,得寸進尺——”

武曌哈哈大笑:“月兒和誰學的,口齒越發伶俐了。”

“阿娘謬讚了,女兒比上官才人還差得遠。以後要多向她請教才是。”她說著,對婉兒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來。

“公主過獎。申辯議論的事,還是公主更勝一籌。”婉兒說完便低下頭,仍舊看自己面前的折子。

武曌這邊讚嘆著,也許真是有母必有子。從小將她按相夫教子賢妻良母教的,這麽些年,從未讓女兒插手過半件政務。這頭幾件事,說的頭頭是道,做的手段高明,實在難得。太平自己心裏也奇怪,覺得有些好笑。她曾經根本不關心朝政,聽一個揚州府進貢的事都厭煩,真正做起來,卻順風順水得心應手。也不知是哪裏變了。

她看向婉兒,看她蘸筆、研墨,一絲不茍。太平想起在內文學館的時候,這就是她渴望的模樣。看著不久便有些出神,竟然口幹舌燥起來。手邊一盞茶,拿起咕咚喝了下去,不曾想茶放了半日,已經冰冷。晨間來得太早,受了風寒,冷茶一激,胃疼又犯了。

都說西施捧心,美得讓人生憐,如今才知道西施的難處。胃裏翻滾起來,她趕緊起身,來不及請辭,三兩步沖出殿門外。

婉兒聽見聲音,擡頭只見太平跑出去,又看一眼武曌。武曌也凝眉望向外邊。

“公主怕是身子不適,臣過去看看,免得出什麽事。”婉兒微微低頭,起身跟出去。

胃疼得直不起腰來,太平幹嘔著,隱約看見側邊有人走來。

她連忙擡起胳膊,寬大的衣袖遮住半邊臉龐。

“別……別過來。”盡管接不上氣,她還是努力說出這句話,盡量讓她能聽清,“別過來。”

她輕輕喘著氣,胃疼稍好一些,卻沒有完全過去。突然感到有人輕拍她的後背,溫柔極了,像在哄孩子入睡一樣。心中一驚,轉頭看去,果然是婉兒。

“你——”

婉兒終究不忍。棋語的話猶在耳畔,她是因為自己,才把身子弄成這樣的。“求求你對她好一點”,那天棋語對她說,哽咽著說。

好一點。那就……好一點。

婉兒抽出袖中絲帕,彎腰,替她擦了嘴角。玉指青蔥,在帕間若隱若現。婉兒動作很緩,很細致,如同那日為她點唇一般。她的身體不自覺顫動了一下。

“別動。”那嗔怪的語氣,認真的神色[R5] ,太平呆呆看著她。身邊一切似乎都不存在了。她怎麽會這樣美好,這樣溫柔。這樣的人,離自己有些近了,只想緊緊抱住,想撫摸,想感受她的氣息。

一瞬間,太平覺得自己不痛了,一點都不痛。

“婉兒……我是前幾年飲酒過甚,落下胃不好的病根。天氣大寒,凍得又發作。我不是——我根本沒有……”

“你解釋什麽,”婉兒把絲帕交給身後宮女,淡淡道,“和我有關麽?”

“書韻,把公主帶去——帶去我的居所好好休息休息,弄些熱的羹湯給她。明白麽?”她向宮女交待幾句,轉而對太平說,“公主,臣一會兒告訴棋語,叫她也過去。臣先回政務殿,不奉陪了。”

“婉兒,我都病了,陪我過去嘛。”

“臣還有政務在身,恕難從命。”

“那我陪你回政務殿。”太平顯得有些固執。

“不行!”她橫眉,“你身子不好,必須休息。書韻,把公主帶過去。”

婉兒知道,對她再好一些,就有些越界了。於是轉身快步離開,不再理會公主。

太平明白,現在追上去,只會讓她厭煩。她嘆一口氣,乖乖跟那宮女走了。心裏又暗暗有些慶幸,婉兒如今願意讓她進內室閨閣,顯然沒那麽疏遠的。

那是她的床,她的枕,她的氣味,與小時候別無二致。

百合香。

太平循香找去,擡眼望見床頭掛著香囊,正氤氳出縷縷青煙。香囊一顆鎏金晶亮,如同長夜的星。她躺在婉兒的床榻,簾幛放下,這便是所能看見唯一的星。原來,婉兒每夜都在看著它。入睡前,她會想什麽呢,會想到我送她香囊那日麽?

她沒有忘記我,她絕不可能忘記我。絕不可能。

念頭一起來,太平便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從床上下來,披上外衣,在屋裏亂翻起來,拼命尋找著痕跡。尋找她沒有忘記那些日子的痕跡。

妝奩翻了又翻,書案找了又找,[R6] 頗有些拆家的架勢。她從角落尋得一方漆木小盒,拂去灰塵,打開盒蓋。一縷發絲靜靜躺在盒子裏,絲帶紮得鄭重。

“我取了你的發絲。以後,你就是我的人了。我拿著它,來世過了奈何橋,還能認得你,還能找見你。這輩子不離開你,下輩子,也不離開你。”

你還記得吧,婉兒。你記得的。

捧著盒子的手顫抖起來,眼淚猝不及防落到盒中。一縷發絲,她留了那麽久,從長安到洛陽,一刻沒有丟下。她忽然慶幸起自己乖乖過來了,而婉兒沒有陪她到這裏。否則,她就不會知道,那些虛假的冷漠背後,是壓抑了太久的思念。

她沒有不要我。她沒有不要我。

傍晚太平乘車馬回到公主府,駙馬武攸暨站在府門前等她,預備著扶她下車。公主沒有接他遞過來的手,兀自下了車。

“武攸暨,我與你的姻緣,從來便是敷衍的東西。你要玩女人就去玩女人,反正我也玩男人。”她看著低頭手足無措的男人,說話有些冷淡。

“不敢。”

“隨你的便。”

她自顧自向府內走去,沒幾步回過頭:“武攸暨,從今以後,不準叫我娘子,叫公主殿下,聽見麽?”

“聽見了。”武攸暨微微擡頭,這一看,不由得楞在那裏。

公主居然笑了起來,他不記得公主曾經對他笑過。這一笑,笑得太美,讓人心都化開一般。在本就驚艷的面容上,增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他想不出世間有任何詞語,能夠描述這笑容的十之一二。以至於公主回身走遠許久,他仍然呆在那裏,沒有緩過神來。

[R1]天授三年十月戊戌,出閣,開府置官屬,年始七歲。朔望車騎至朝堂,金吾將軍武懿宗忌上嚴整,訶排儀仗,因欲折之。上叱之曰:“吾家朝堂,幹汝何事?敢迫吾騎從!”則天聞而特加寵異之。——《舊唐書 玄宗本紀》天授三年似乎沒有十月,那年四月份改元如意,九月份改元長壽。不影響那是公元692年年末(但是百度百科認為是691年年末)。望是指陰歷每月十五,既望是指小月農歷十六日,大月農歷十七日,朔指每月農歷初一。史書記載的“朔望”,我不太清楚究竟是哪一天。之所以寫成冬至,是因為李隆基當時也就七八歲,個人認為平時應該不需要上朝。而唐朝元旦、冬至都有大朝會,需要他出席。

[R2]狄仁傑曾上書女皇武則天:“如臣所見,請捐四鎮以肥中國。茍無侵侮之患則可矣,何必窺其窟穴,與螻蟻計較長短哉!”狄公認為安西四鎮處地偏遠、蠻荒不堪,於武周帝國的大勢沒有太大影響,派軍隊去遠征和鎮守是一件很浪費國家財力的事情。他主張武則天放棄安西四鎮,節約軍費,“以肥中國”。

狄公不是神話,他不太會打仗,平時的勸諫上表也會犯錯。他還推薦過竇懷貞,那人是個不要臉的奸臣。史書為尊者諱,有的地方隱去了這點。另外,張柬之還真是狄門桃李,他曾上表建議朝廷放棄瀘南七鎮,理由一模一樣。都是以人為本。

[R3]你這是跟老婆吵架練出來的?

[R4]在接受安西四鎮幾度失陷的教訓後,朝廷為鞏固西疆的邊防,遣軍三萬人常駐四鎮,從此安西四鎮的形勢穩定下來。

[R5]不娶何撩,不娶何撩啊!

[R6]如果你有喜歡的人,請尊重他的隱私,不要學公主這麽做!本來月兒就是太嬌縱任性了,這是缺點,是缺點!

作者有話要說:

李三第一次出場,還是……挺帥的?(算了,帥就帥吧,反正沒多久就蹦跶不了了)

琴棋書畫四大宮女集齊!可以召喚……召喚出一只作者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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