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秋黎的聲音漸漸變低, 而與此同時，外界的聲音忽變得極其明顯。

林藏在一片黑暗中只感覺自己好像從夢境扯到了某個混亂的世界。

他的指縫中滲進粘稠的血液，在撕心裂肺的痛喊中渾身顫栗, 而身後的人卻渾身冰冷, 猶若死物, 沒有呼吸。

四年前的一陣又一陣重演, 從天驕之子喪失一切成為門前茍延殘喘的弱犬。

林藏的骨頭仿佛要被捏碎，耳邊不住的重覆：“陪陪我。”

“主子、好疼。”

“好疼……”

不知過了多久，四周的嘈雜才隨著時間過去陷入死寂。

林藏站在原處，聽著水流風聲, 感覺到自己的視覺歸來, 卻察覺到身後之人的氣息漸漸消失，睜開眼睛。

他不見了。

林藏立馬向後看去，看到卻只有四處殘破的一切。

“小白？”

無人回應。

林藏面色蒼白，到處尋找。

卻看到在視線所及之處, 血珠凝聚滴在靈劍之上, 一道人影晃動。

他的胸膛被刺穿，眼中空然，目光癡然看來——

“小白！”林藏驟然出聲。

帷帳中的空氣凝滯, 夢醒之人呼吸起伏, 忽而睜開眼睛，轉眸看向榻邊。

長秋黎面色慘白, 緊緊鎖著眉心，呼吸急促, 手指緊緊握著手中的戒指, 繩子在脖頸上勒出了一道又一道紅痕。

林藏伸手握住他的手, 聲音急道, “松開。”

長秋黎早已陷入癡纏的夢魘，額間析出大量汗珠，根本聽不到林藏的聲音。

林藏眼中微紅，俯下身去抱他，輕輕哄道：“聽話，小白。”

像是嗅到什麽氣息，長秋黎松開戒指，緊緊將林藏抱入懷中。

“主子……”他睜開空洞的眼睛，嘴唇蒼白、渾身冰冷。

“我在。我陪著你，乖，別怕。”林藏任由他抱著自己，不住安撫。

暗梅的氣息在鼻息間環繞，長秋黎瞳孔的光亮散開，嘴唇尋著林藏的耳廓，猶如小獸一樣在他耳垂輕咬，而後慢慢低下，到他頸邊徘徊。

想要血嗎？

林藏垂眸：“想要就咬下去。”

聞言，長秋黎癡然一瞬，而後忽然用力，狠狠地咬在了他肩上。

林藏悶哼一聲，眼睫顫抖。

被惡夢癡纏的人，如今根本沒有理智，尖銳的獠牙咬得又深又狠，即便他有所準備，也被傳來的痛覺激到，身體有些發軟。

長秋黎卻沒有吸血。

他從傷口處舔過，一次又一次，仿佛這是一個讓他極為心安的舉動，直到林藏頸邊的傷口再滲不出血珠，滿滿地都散發著他的氣息，透出溫熱，才停下舔舐。

長秋黎眼皮沈重，眼中混沌不清，許久，慢慢闔上，又陷入了昏昏沈沈的睡眠。

察覺到他氣息變得均勻，林藏輕輕拍著人的後背，蹭了蹭他的臉頰，這才松了口氣。

系統奇怪道：【長秋黎這是怎麽了？】

林藏沈眸。

方才，那是長秋黎的夢中？

怎麽會……

思緒雜亂，林藏目光忽而垂落，放在了他脖頸上掛著的共夢戒上。

是因為這個戒指，將他帶入了長秋黎夢中嗎？

共夢之戒，竟然還有作用？

林藏怔楞，思緒煩亂，過了一陣，伸手將長秋黎微濕的頭發理好，將他放平在榻上，點亮了屋中的燭火。

外面，守夜的林阿雲察覺屋中的動靜，輕輕敲門，問道：“主子，可是發生了什麽事？”

“去打些熱水來。還有……”林藏開口，“把梅一給我叫來。”

林阿雲應道：“是。”

***

夜深，堂中的燭火搖晃。

梅一跪在地上，嘴唇緊緊抿著，聽到依稀的動靜，轉眸看向外面。

林藏身披軟袍，面容帶著幾分倦意走進。

倪星華等人立馬行禮：“見過主子。”

林藏掃了一眼，頷首，而後擺袍坐在了主位上。

“你可知我為什麽要叫你過來？”他聲音淡淡。

梅一喉結滾動，低下頭，搖首：“屬下不知。”

林藏卻道：“撒謊。”

梅一手握成拳。

林藏眼眸的顏色很深，聲音冷了下來：“有兩日我察覺不到你和小白的氣息，你們去了哪裏。”

梅一埋下頭：“回主子，屬下與小白一直在趕路，沒有去過其他地方。”

“魔界到坤合鎮的路程不過五天，我一直在路上耽擱，你和他提前離開，該很早就會過來，為何你們到這裏的時間，卻和我相差無幾？”

梅一道：“回主子，屬下與小白對路況不熟，不小心在半途中走岔了方向……”

系統道：【他在撒謊。】

林藏眼中的顏色變得更加陰沈。

他們到底去了什麽地方，長秋黎又怎麽會忽然夢到那麽多過去的事情？

“這種時候、他分明可以更快活一些，何必這麽早就算想起來……！”

系統有所察覺道：【宿主，長秋黎的記憶覆蘇了嗎？】

林藏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陷入了沈默。

系統安靜了一會兒，慢慢道：【其實也不早。】

【……主線已經開始了，宿主。】

主線開始，所有的一切開始鋪展開來，長秋黎是主角，是作者欽定的會與主線密不可分的一人，他的身份和過去，註定了他會被卷入那被埋藏在骸骨之下的暗流中。

林藏能插手長秋黎的過去，能給予他庇護，但卻無法左右他自己的思想，更不可能讓他在自己的羽翼之下，遠離那埋藏在過去的血海深仇。

林藏面色變化，好像驚醒一樣，擡手捂向自己的胸口。

半晌，他道：“長秋黎會吞噬梅藏雪所有的一切，最主要的東西，是他的魔丹嗎。”

系統道：【他繼承了魔君的大部分魔力，應當是的。】

魔丹死而魔滅。

也是。梅藏雪的這副身體，最終陪不了他多久。

“重新獲得身體，需要多久的時間？”

【時間不定。】

系統輕聲道：【但根據過往為宿主重塑肉身花費的時間數據來看，最短的也需要一年以上，在這個空窗期會發生的事情無法預料，宿主，您還是要更多的收集一些能量，以便系統升級，升級之後，系統會產生一部分自我凈化程序……】

林藏眼睫輕顫，聽著系統的話，莫名其妙，忽然感覺心臟處空了一瞬。

難以言喻的不舍忽而從心底化開，他的唇角微平，目光斂下。

……他離開後，長秋黎一個人會怎麽樣？

林藏明顯不在狀態。站在身旁的林阿雲察覺，目光劃過一絲擔心，輕聲問道：“主子，可是累了？”

林藏這才回過神，坐直身體，“沒事。”

他目光落到梅一身上，忽然感覺自己那些想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欲望消失了。

《覆仙》的情節好似雲霧不可捉摸，卻殊途同歸，最終都會指向一個終點，他問得再清楚，也沒有什麽意義。

現在的長秋黎，顯然已經將過去的記憶想起了七七八八，他再阻止，有什麽用呢？

擺了擺手，讓他們都下去。

林藏心情沈悶，擰了擰眉心，一個人坐了一會兒，卻莫名地笑了。

“自從從魔堡裏出來，我就沒心情好過，難道是因為緊張？”

而不等系統回應，外面的聲音卻先一步回應道，“主子為何心情不好？”

林藏眉頭一動，擡眸看去，便看到參無憂一身白衣站在外面。

他唇角微微勾著笑意，氣質溫潤，“方才正睡著，忽而聽到有動靜，便起來看看，主子可怪我不請自來？”

林藏眉毛打結，“醒了你便再睡著便是，大晚上出來做什麽？”

參無憂笑容無辜，正要走進，卻聽外面忽而震雷作響，輕輕挑眉，“下雨了。”

他推門而入，笑容嫣然，“恰好，屬下進來避避雨。”

林藏掃了一眼外面雷聲大雨點小的樣子，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同時心中想道：“要是重塑肉身，參無憂那個破反噬估計就解了，倒也不全都是壞事兒。”

“屬下剛才看到梅一出去了，主子是尋他有事？”參無憂問道。

林藏聲音懶散，“不該你管的事情，不要瞎問。”

參無憂道：“屬下只是關心主子。”

林藏面無表情：“沒事的話，我先去休息了。”

他站起來便準備走。

參無憂卻笑道，“主子不想知道，小白和梅一他們二人去了哪裏？”

林藏的腳步一頓。

轉眸看來，他目光瞇起，“你知道？”

參無憂踱步過來，額間的血滴子在燭火下微微映出光亮，低下身，輕聲吐納：“屬下別無所長，唯有族中在這人間各處有些人手，不論主子什麽時候想用，屬下都會傾權相予，主子想知道什麽，屬下都能為主子查到。”

他靠得有些近，林藏皺起眉，往後了一步，“你好好說話。”

參無憂目光垂下，描摹著林藏的眉眼。

夜晚燭火下明艷的人兒如今風采更甚，纖細的腰身，吹彈可破的肌膚，他的嘴唇素來紅潤嬌嫩，纖長的眼睫在昏暗不清的燈火下打出一道長長的影子，美不勝收。

“主子害羞？”他的聲音暧昧不清。

參無憂的視線過於大膽，林藏有所察覺，擡眸冷冷道：“不想說就滾。”

“說，自然是想說的。”參無憂目光移開。

“主子或許沒想到，小白他和梅一去了陽洲，去了當年修真名門長氏的遺址。”

林藏目光微凝，眼中有了些沈色。

果然。

而參無憂卻看著林藏的神態，眼中劃過一絲意外，輕聲道，“主子之前便知道了？”

林藏看他，“我從何處得知？”

“主子先前不知道嗎？”參無憂笑了笑，眼裏意味深長，“我總感覺，主子好像知道許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林藏眼皮跳了跳。

此人倒是敏銳。

參無憂看著林藏，笑意不止，又慢慢道：“不知從何時開始，主子便變得如此鮮活。”

“在屬下心中，和別人是那麽不一樣。”

林藏：“……”

林藏唇角抽動，極力壓下想要打人的欲望，看神經病一樣橫了他一眼，轉身推門——

大門推開，門外，卻站著一道人影。

他衣物已經被雨水打濕，水珠劃過發絲滴落在地上，面容在暗處，早不知何時就站在了這裏。

是長秋黎。

林藏心臟頓時停滯，立馬將人拉進屋子裏，急道，“你什麽時候過來的？也不知道打傘！”

長秋黎沒有說話，卻一進門，他倏然擡眸，目光直直地看向參無憂，如浸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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