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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七十一、繁華落盡露天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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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七十一、繁華落盡露天青

“兩年前燕京大疫,戴大人不幸染病,已經身故了……”

“什麽?!”顏意睜大了眼睛,緊抓住顏童的手腕。

“戴大人早已經去世了,父王怕你傷心,一直沒告訴你,現在燕京惠民署,是陸清在主持……”

原來……那些疼愛自己,教導自己的長輩,一個接一個,都去了……顏音此時,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全無依仗的孤兒,周遭一片冰寒,找不到半點溫暖。淚,流了下來,竟然也是冷冷的,感覺不到一絲溫度。

模糊的淚眼中,顏童的嘴巴,依然在一張一合的訴說,“這次幸虧謝德留得性命,他察覺到一些蛛絲馬跡,隱忍到我回來,便與我商量對策。也幸虧三哥教導我看過一些識別□□、勘驗屍首的書籍,這次都派上了用場。我請得皇命,開棺驗屍,又會同刑部定下巧計,派人假冒父王詐取老四,終於讓他吐露實情,招供畫押……最後,他和彭大夫都被判了斬立決,而我……繼承了王位。”

顏音頹然癱坐在椅上,似乎全身的力氣一不足以支撐自己的身體。所以可以依仗的長輩都不在了……自己要獨自面對一切,成為三哥和小五的依仗。

“你……已經是親王了,親王不奉皇命,不得離京百裏,你這是去做什麽?”一晚上聽到了這麽多死亡,顏音更加珍視這碩果僅存的唯一的弟弟。

顏童淒然一笑,壓低了聲音,“你知道新帝是誰嗎?就是那個南趙帝姬康玉瑚所生雙生兄弟中的老大,他們一直被康金玲撫養著,那康金玲卻是個狠辣角色,一路爭寵□□,爬到了皇貴妃的高位,又幫著他兩個外甥奪得了皇位,如今已經被晉封皇太後。今上一繼位,便大肆屠戮功臣,凡是南征有功的武將,無一人幸免……人們都說,他們這是在為南趙覆仇……”

“日月斯照,金後決源”,這樣的流言,顏音是有所耳聞的。說的是兩兄弟當政,心懷趙國,康金玲為後,覆滅大源。之前顏音總是不敢輕易相信,如今從顏童嘴裏說了出來,不免更信了幾分。

沒想到,當年那洗衣院中,衣不蔽體滿身凍瘡的小小女童,在陰謀詭譎的宮闈中,波濤變換的政壇上,居然如魚得水,翻雲覆雨。所謂傾城傾國,當不過如是吧?

不過,那兄弟二人真會心向南趙,滅掉大源嗎?應該不會!為情為理不會,畢竟他們是大源皇子。顏音又想起祖師直魯谷的故事,太|祖皇帝是他殺父滅族的仇人,但又是救下他性命養育他長大的義父,他是太|祖禦醫,太|祖將性命交給了他,他也進到了為人子為人臣的責任……為權為利也不會,大源若亡了,這兩兄弟又上哪裏做皇帝去?不過是為了鏟除異己罷了。

想到這裏,顏音自己也覺得奇怪,為什麽自己可以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看待這一切?小時候和三哥假裝外國使節,去評判朝政,是自己提出的。也許從那一刻起,自己就有了那種超然物外的灑脫。

人生百年,重要的是那些愛自己和自己所愛的人,而不是虛無縹緲的權勢地位,就像珠兒曾經說過的那樣:“廣廈萬間,夜眠七尺;良田千頃,日僅三餐……縱然你富有四海,最終也不過是一抔土埋了身子,縱然你雄踞了黃河長江,一天又能飲幾壺水?”天下太平,家國永安,才是所有人最想要的,無論大源南趙,無論渤海室韋……

“你還沒說,你這是去做什麽?”

“我剛才說了,所有南征武將,無一幸免,就連八叔的獨女,已經嫁人生子,也被送去南趙和親,我……也被派去南趙為質……”

“什麽?”顏音瞇起眼睛,一字一頓,“皇命是不是讓益王去南趙為質?

“是啊……”顏童不解。

“我才是益王!”顏音說著,從懷裏取出了那份遺詔。

“三哥!”顏童看完遺詔,眼中含淚,“去南趙為質,是九死一生的事,三哥你身子不好,受不了那裏的苦,不能讓你替我擔著。”

顏音搖頭,“正因為是九死一生,才更要我去!”

“為什麽?”

“因為……我自幼腎虛,雖經調養,但依然子嗣艱難……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要留在大源,為父王存嗣!”

“三哥——!”顏童泣不成聲。

“小五……”顏音撫摸著顏童的頭發,柔聲說道,“三哥有心疾,本來不能讓任何人碰的,可他卻把你當成了當年的我,卻肯主動碰你,這是天意!天意讓我交卸了這個擔子,為大源做點事……以後,三哥就交給你照顧了,以後,你就是他的音兒……”顏音強忍著淚,不讓它落下。

夜已深,一燈如豆。

燈下,是不寐的兄弟兩人。

顏音奮筆疾書,將顏亭的起居飲食,興趣愛好,方方面面要註意的地方,一字一句的寫了出來。顏音寫一頁,顏童便背一頁,若背錯了,便被顏音抓過手來打手心,倒是和小時候授業時一模一樣。

天亮了,一夜未眠的兄弟兩人,在驛站門口話別,只是已經換過了身份。

身穿白色箭袖的是顏音,他塗黑了臉,安了兩撇髭須,生怕顏亭看出破綻。和顏亭身穿一模一樣海清衣的是顏童,他和顏亭手牽手,肩並肩站在一起。顏亭絲毫沒有覺得,他抓住不放手的這個人,已經不是他的音兒……

顏音有些黯然,自己在三哥心裏,可能就是那樣一個青春年少,清秀俊美的影子,或者說,那個影子已經深深刻入了顏亭心裏,他這十年,都是靠那個影子活著的,以後,也如是……

驕陽似火,罡風烈烈。

一行人,迤邐行進在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上,似乎天地間只有綿延無際的草,永遠也走不到盡頭,永遠也到不了終點。

突然,車停了下來,顏音探頭問道,“怎麽不走了?”

領頭的神佑軍副將下馬躬身答道,“稟王爺,前面就是源、趙、室韋三國國界了,我們不能過去,要放響箭知會那邊來接。”話音未落,淒厲的響箭便沖向了天空。

“不是走東路更近嗎?怎麽走到西路來了?”

那副將又是一躬身,“東路那邊有流寇作亂,不太平,反正皇上也沒定期限,走西路多耗點時間,萬一皇上見了先帝遺詔,突然變了主意,要召王爺回去呢?那王爺就不用去南邊受苦了。”

顏音苦笑搖頭,“不會的,兩國議和,我國要取信於對方,自然要拿出誠意來,那就要派爵位最高的人為質,大源的王爵,還有什麽高過益王的?你不要跟我說還有齊王,那是皇上的親弟弟,皇上才舍不得,一個“齊”字,就是平起平坐之意,那是皇上最重要的親人,怎麽能夠舍棄?”

那副將搔了搔頭,“末將只是有那麽個蠢念頭,也知道希望渺茫……末將與令兄曾經是宿在一間值房的兄弟……”

是二哥的同袍嗎?難怪對自己這麽照顧。顏音點點頭,徑自向那塊界碑走了過去。

那是一塊三角形的界碑,三個面上分別寫著“源”、“趙”、“室韋”四個大字。

顏音緊握住懷裏雨過天青的瓷瓶,擡頭向室韋那邊看過去。室韋的天空,正是娘常常念叨的,青如汝瓷的天空。可是……哪裏的天空不是一樣的青色呢?人間有國界,但是青天沒有。

顏音緩緩跪了下來,從懷中取出一幅畫,打著了火折子,將那幅畫點燃。

那是一幅巨幅的青綠山水,描繪的正是顏音一手打樣卻未曾得見的皇家禁苑:明春苑。原本要繪來作為給顏啟晟的壽禮,但被顏亭的傷耽擱了,直到到了渤海,才繪制完成。

那些亭臺,那些花木,那些美輪美奐的景致,在火焰的吞噬下,一一化作了灰燼。像是那些曾經在顏音生命中出現過的灰燼:大梁尚書省大火,新宋門神衛營大火,翰林院輿圖處大火……離開大梁時車後廢墟中的煙塵,燕京仙露寺的風塵,羽衣燃盡時的灰塵,未曾得見的鶴園廢墟中的輕塵……以及玲瓏竈中,隨著熱氣旋升的炭塵。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一切都逝如流水,塵歸塵土歸土,繁華落盡,青空依然……

(完)

作者有話要說: 故事,宋女非奉賜婚,不得為次婦,所生子為奴。幹本愛二子明慧,一與蒲察氏,為聖果後,即熙宗;一與次婦大氏為己子,即海陵。其說未足據。惟二君踐祚,若專為靖康覆仇:熙宗殺餘覩、高慶裔、劉思、粘沒喝、蒲蘆虎、額魯觀、撻懶、希尹、蕭慶輩,舉伐宋諸健將掃薙無遺;海陵繼位,族誅吳乞買、粘沒喝、撒離喝、阿古乃、謀裏野、斜野、斡帶、阿魯補、斡離不、兀室、訛魯觀、都阿魯子孫凡千百人,覆縱淫其妻妾、女媳無遺類。奇醜惡辱,自古未聞,籲,異已。——《靖康稗史箋證》關於宋宗室女子所生孩子為宋報仇的事情,南宋就開始YY了

寫完了,撒花!

給大家拜年!

本文會有番外,說不好,《杏花》沒有番外,是因為結構很緊密,針插不進,這文特別采用了松散的結構,所以空間很多

近期不大會再開長篇,短篇可能有

《杏花》到底也沒趕上年前鋪到渠道,要年後才能在網上和書店買到,增加了幾萬字的傅山詩文賞析,也被出版社刪掉了一些♂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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