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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邦畿千裏盼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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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邦畿千裏盼永安

溫暖的冬陽,透過重重霧霾,奮力將微弱的光照在宣明門前的廣場上。風呼嘯著,穿過空無一人的廣場,在門洞中形成微微的嗚咽。

靠近宣明門西側的位置上,孤零零跪著一個人,在空寂而空闊的一片青磚之中,像是瀚海中的一葉孤舟。

侍衛們剛剛換過班,兩側的值房空無一人,顏音帶著術可,一步一步,從宣明門中,徑直向那個人走去。

顏音心中,還是有些忐忑的,總覺得這事兒或許跟自己有些關聯,但依然強自鎮定的穩穩邁著步子。

朱澤被剝去了官衣官帽,只一身青衣,顯得很是單薄。他的肩上,便是那傳說中的鐵葉枷,足有六尺長,硬木打造,邊緣包著鐵皮,一眼望去便覺得沈重無比,枷頭有二尺長,枷尾接近四尺,在朱澤身後高高翹起。

聽到腳步聲,朱澤緩緩擡起頭來,只見他一張臉凍得通紅,嘴唇已經沒了血色。

朱澤只這麽稍稍一動,那沈重的枷尾便立即沈了下去,枷頭瞬間扼住了他的咽喉。朱澤身子一晃,肩膀一教力,重新穩住了身形,讓那枷尾依然高高翹起。但卻依然費力的昂著頭,額頭的擡頭紋深鎖著,卻對顏音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

顏音清楚的看到,朱澤的肩頸早已被那枷磨破,一片血肉模糊。

顏音忙搶前幾步,單膝蹲跪了下來,雙手用力,幫朱澤托住了枷頭,讓那枷平平的架在朱澤肩上。

朱澤保持讓枷尾上翹的姿勢,其實是不得已而為之,若讓枷尾下垂,則咽喉受力,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只怕便會窒息。而讓枷尾上翹,後頸受力,則稍微舒服一點,但卻要費力維持平衡。當然最好的狀況是讓那枷保持水平,但因枷頭枷尾不一樣長,也就不一樣沈,戴枷的人自己是做不來的,必須有外人協助。這也是這種鐵葉枷的利害之處,若是體質不好的人,單單是枷號,便會送了性命,而且會死得痛苦萬分。

“小三郎君……你這是做什麽?折煞在下了……”朱澤的喉頭似乎已經受損,聲音嘶啞。

顏音輕輕搖了搖頭,“這樣你才好跟我說話。”說完,顏音轉頭吩咐術可,“你去拿點食物和熱奶|子來,還有傷藥和紗布。”

“好咧!”術可答應一聲,轉身去了。

“這使不得!”朱澤連忙阻止。

“沒關系。”顏音頓了一下,低聲問道,“這是因為什麽?和那康玉珠回南有關嗎?我昨日是避開眾人,單獨去見你的,回來以後也不曾被人發覺,我一直守口如瓶,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朱澤微微搖頭,“不關你的事,珠兒……我是托秦柏帶她回南的,讓家丁護送,我不放心……在過邊境時,珠兒被發現了,雖經斡旋,最終還是有驚無險,順順當當回到了南趙。但那邊消息報過來,皇上自然是要發作的,更何況我又好死不死,恰好在這個時候上了萬言書。再說,我這職位,肩負京畿防衛,直接關系到皇上的安全,職責最是重大,此番讓皇上生了疑,自然沒有好果子吃……”

顏音不解的皺著眉頭,歪著腦袋想了片刻,終於還是開口問道,“你的心裏,還是向著南趙嗎?”

朱澤一笑,“我從十六歲起,便作為南趙使節的護衛和通譯,來往於源趙兩國,我便是說夢話也是時而漢話,時而女直話的。從大梁到會寧,沿途千裏風光,我敢說,天下沒有一個人比我熟稔。去時溫湯熱炕,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回來時只剩瓦礫白骨,你能體會到那種心情嗎?”

“還有那些源國的館驛,眼見它從三間泥草房,變成三進磚瓦宅院,又轉眼間毀於兵火……總是惦記著大源觀丘驛的‘蜜漬羊馬腸’的滋味,只可惜驛站沒了,廚子也死了……我們曾經一起圍爐鬥過酒,一起騎馬比過箭的……”

“十幾年往來各國,我結識了很多朋友,西夏人、室韋人、高麗人、大食人、回鶻人、於闐人……大家在一起,說著各自不同的方言,飲著烈酒,唱著各地的情歌,其樂融融。若沒有戰亂,若所有的國家都各安本土,不妄動刀兵,該有多好?”

“如今從大梁到會寧,赤地千裏,十室九空,就為了一個一統天下的帝王夢,值嗎?我不為南趙,也不為大源,只為那些百姓,那些我真真切切見過,晤談過,觸碰過的百姓,為他們能過上太平日子……我不忍,再看到那些熟識的人,一夕之間,滿門皆喪。”

說到這裏,朱澤突然有幾分急切,身子向前探了探,又說道,“小三郎君,你是個靈透的孩子,你應該知道我並不是心裏向著哪國,更不是為了私欲。大源兵制,弊端最多,每有征伐或邊釁,便下令簽軍。常常是一家有數個男丁,盡被揀選無遺,甚至年近六十的也不放過。百姓號泣怨嗟,悲聲震天。大源地廣人稀,多半是因連年興兵導致百姓無法生息繁衍,這個問題,靠擄掠他國百姓為奴去解決,無疑是抱薪救火,漢人奴隸越多,這大源江山越不安穩,日久必生內亂。你常在皇上身邊服侍,若有機會,倒是可以勸諫一二。”朱澤目光灼灼,一臉殷切地看著顏音。

顏音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心道自己只是個小孩,朝廷大事,太深奧太覆雜,完全弄不明白。更何況自己在父皇身邊伺候只是受罰,地位和那些小黃門沒有差別,對於朝政,是不能有一字一句置喙的,這是規矩。

顏音不便應承,又受不了朱澤熱切的目光,便側過頭,挪動了一下擡著木枷的手。這木枷極為沈重,顏音半跪著,把手墊在肩上,只擎了這一會兒,便覺得手酸了。

因顏音更換姿勢,觸動了朱澤頸中的傷口,朱澤一陣咳嗽,由於帶著枷不易用力,憋得滿臉通紅。

顏音一陣歉疚,想說些安慰的話,卻又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不知不覺的便點了點頭,脫口而出,“好,我答應你!”

“謝謝!太謝謝了!”朱澤一邊咳嗽,一邊不住口的道謝。

顏音心中,其實並不想,也不敢在顏啟晟面前評說朝政,剛才的話,只是隨口安慰,聽朱澤這樣道謝,不免愧疚,騰地一下便漲紅了臉。

作者有話要說: 時進武校衛朱績從弁行,宗維賜以所掠內人,績陽受之,逃去。宗維怒,追而殺之。 【 朱績事不得其年,據紹興十三年朱弁奏狀附見。】 宋史卷四四九閻進傳:「建炎初,遣使通問,進從行……進武校尉朱績亦從之,分在粘罕所。績見粘罕數日,遽求妻室,粘罕喜,令擇所虜內人妻之,績取最醜者,人莫諭其意。不半月亡去,追之還,粘罕大怒,績含笑死梃下。蓋績求妻者,所以固粘罕也。」按此與系年要錄所載情節略異。 ——這一段故事的來源,按宋史記載,朱績是被杖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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