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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三、莠草淒淒話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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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三、莠草淒淒話滄桑

燕京南郊,莠草淒淒,十裏長亭外,古道西風嗚咽。

顏啟昊騎著玉花驄,顏意騎著一匹棗紅馬,並轡而行。身後,是數百名隨從,簇擁著一輛烏漆大車。

一只玉手,挑起了車的帷幔。一段白色的袖子,一襲寬大的青色帷帽,露了出來。

另一只手,缺了一根食指,用白紗布裹著,三指輕輕撩起了帷帽上的青紗,露出了一角斑白的鬢發,和一雙鳳目來。那眼睛像一泓深潭,幽深莫測,那視線直直的,看向那玉花驄上紫袍的人。

像是感受到了背後灼熱的目光,顏啟昊回過頭來。

那雙玉手像是被燙到似的,倏地縮了回去,兩重帷幕應聲而落。

終究是,今生今世,兩不相見。

“意兒。”顏啟昊澀聲,“早去早回。”

“是。”顏意點頭。

“可不許不回來。”

“不會的,爹爹……”顏意低著頭,像是自語,“那天,本來是大哥滿了十六歲剃發的,我非要跟著湊熱鬧,也剃了發……我只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娘到底是不是在恨我,在她心中,我到底是什麽?是她的親骨肉,還是敵國的王子……”

轉眼,已經快到冬至了。

顏音的這段日子,過得比在中都宮裏還要閑適,每日裏只是看書,作畫,調養身子,偶爾跑去惠民署幫忙,卻總是被戴子和攆了回來,讓他先把身子養好,想做什麽都要待開春以後再說。

自顏意南行之後,顏啟昊似乎沒著沒落的,天天往顏音這裏跑。顏音的態度卻始終不冷不熱,禮貌上無可挑剔,但全無半點親厚之意。

這天,顏音剛剛浸浴完畢,裹著輕裘,偎在熏籠邊,拿布巾擦拭著頭發。

顏啟昊突然走了進來。

“音兒。”

“父王。”顏音連忙站起身來。

“不用起來。”顏啟昊按住了顏音的肩,自己也在傍邊盤膝坐下。

“怎麽不讓下人伺候?”顏啟昊問道。

“我不喜歡身邊有人,也不喜歡別人碰我。”顏音回答。

“那……爹爹幫你好不好?”顏啟昊順手接過了布巾。

“好。”顏音點點頭。

顏啟昊邊幫顏音擦拭頭發,邊問道,“總是待在府裏,悶不悶?要不要出去散散?”

“還好……我在會寧時,也常常是十天半月不出宮門一步。”

“那……要不要陪爹爹去一趟海雲寺,一起洗洗溫泉,打打獵?記得你小時候,爹爹曾經答應帶你和你娘去打獵的,但是因為軍務繁忙,幾次都食言了。”

“是嗎……我都忘了,難為父王還記得。”顏音的聲音,平平淡淡,沒有一絲波瀾。

“陪爹爹去吧?好不好?你不是不會騎馬嗎?爹爹教你。”

“是啊……我不會騎馬,會拖您後腿,還是不去為好……”

“沒關系,還是像以前那樣,你和爹爹合乘一騎,你坐在前面。”

“我個子已經很高了,會擋到父王的。”

“不會。”顏啟昊挺直了身子,用手在顏音頭頂比了一比,又平拉到自己鼻尖,微微一笑。

見顏啟昊做出這樣幼稚的舉動,顏音也不禁莞爾,當下便點了點頭。

顏音裹著猞猁猻的端罩,戴著火狐皮的帽子,一張臉幾乎全被埋沒在濃濃的毛峰裏,坐在顏啟昊鞍前。

顏啟昊必須盡力挺直腰桿,眼睛才堪堪能看到前面,鼻子被那帽子的毛峰弄得癢癢的,不由得連打了幾個噴嚏。

顏音像是意識到了什麽,盡力縮了縮身子。

顏啟昊微微一笑,擡起下頜,在顏音頂心啄了一下。

兩個人,都不由自主的微微一笑,似乎都想起了當年。雖然情景相同,但心境卻已經完全不同了……

一行人出了燕京南門,遠遠的便可以看到城東的仙露寺,兀立在一片淒淒莠草之中,顯得那樣破敗荒涼,那是當年囚禁南趙宗室勳貴的地方。

顏音突然問道,“他們……現在怎樣了?”

“誰?”顏啟昊一怔,順著顏音的視線看過去,隨即明白了顏音所指的是什麽。

“親王和皇子都在極北的五國城,女子們都在中都和各營大寨,這些你都知道。當年留在這裏的遠支宗室、駙馬、命婦、嗣王等等,年輕精壯的,一部分分給諸王郎君、萬戶、大僚家為奴,另一部分被賣到高麗、室韋、西夏,以十人易一匹馬……”

“怎麽這麽便宜?”顏音眉頭緊皺。

顏啟昊搖頭嘆道,“這些人肩不能抗,手不能擡,執炊牧馬,皆非所長,可謂百無一用,只能賣出這個價錢……”

顏音也深深嘆息了一聲,小聲問道,“剩下的人呢?”

“再剩下的老弱病殘,都在西黃莊牧馬,聽說死的死,病的病,也剩不下幾個了。前年我過去挑了幾個年幼伶俐的收到了咱們府上,留在那邊只怕是沒有生路,到咱們府裏還好過些,後院小廝當中,臉上有官奴印的便是。”

“哦……”顏音輕輕應了一聲,便不再說話了。

顏啟昊突然有些心中煩躁,這孩子一路上只說了這幾句話,偏都是和南趙有關的話題,自己辛辛苦苦養大的親兒子,心裏卻總惦念著趙人……顏啟昊忍著怒氣,不便發作,只揮鞭催著那馬,一路飛奔。

待到了海雲寺,顏啟昊的心情才稍微緩了過來,笑著對顏音說道,“讓他們先去溫泉收拾準備,咱們爺倆上山打獵,好歹打他幾只兔子回來,然後我們自去泡湯,讓他們收拾洗剝,烤了來吃?”

顏音見顏啟昊事事都已經安排妥帖,便點了點頭。

父子二人上得山來,便下了馬,一路緩緩在林中步行。

過了小半個時辰,顏啟昊卻只射了兩只雉雞,全然沒見到期待中的兔子、黃羊,回頭見顏音心不在焉的跟在後面,離自己有十幾步遠,一手牽著韁繩,一手撫弄著玉花驄的鬃毛,倒似對那馬比對自己還親熱些。顏啟昊不禁有幾分沮喪。這次出行,本是和安述羽合計好的,想著可以借此緩和一直僵在那裏的父子關系,沒想到顏音一路上除了關心康氏宗室之外,再無多餘的話,對打獵也沒有半點興致……早知如此,倒不如讓下人們來打獵,父子二人在溫泉中多泡泡或許更好……

作者有話要說: 建炎四年 【 即金天會八年,】 粘罕驅所掠宋人至夏國易馬,以十易一。又賣高麗、蒙古為奴,人二金。 ————靖康稗史箋證-宋-確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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