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十三、數盡南飛幾字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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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音見金郎寥寥數筆,便將那些鳥兒勾畫得活靈活現,不禁又驚又喜,“你居然畫得這麽好?在大梁時學的嗎?這些年來你是怎麽練的?”

“小時候爹爹和嬢嬢都教過一點兒,嬢嬢也擅畫……後來到了這裏,很難摸到筆墨,就用小樹枝在沙子上畫,風一吹,便沒了痕跡,倒也幹凈。”

顏音聽了,心中一酸,“你要不要去書藝局供職?我引薦你,再想辦法給你換個身份,脫了奴籍。”見金郎不答,顏音又解釋道,“你們康氏一族,沒有皇上的旨意,是不能脫籍的。直到今天也只有收入宮中的幾位生下皇子的帝姬和宗姬被擡為了良人,我若要幫你脫籍,只能給你改個名字。”

金郎搖頭。

“為什麽不去?你在書藝局,我們能時時談書論畫,你也有筆墨紙硯可用,可以安安心心畫畫了。”

金郎看著手中那只翠鳥,“它寧可死,也要飛,也不願在籠中過衣食無憂的生活。”

“可是,你現在的身份是奴啊,你帶著枷鎖,也不能自由自在的飛。”

“和被折斷翅膀相比,我寧願帶著枷鎖;和圈入籠中相比,我寧願在泥塗中掙紮。”金郎只是搖頭。

顏音無奈,“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很好……”

“我要聽實話。”

“是實話。北行路上,十者僅餘二三,能活下來,已經是萬幸。因時間緊迫,當時所有人的奴印都是烙上去的,跟我同歲的兩個兄弟,因為受不住痛,死了。我也是一直高燒昏迷,卻萬幸沒死。到了會寧,因身上有病,沒跟其他年長兄弟一起被流放到極北苦寒的五國城,在這別苑中為奴,差事不算勞累,衣食頗為豐裕,也沒有人刁難,因年紀幼小,大家對我也頗為照顧,這已經是最好的境遇了,我還能抱怨什麽……”

“那……你可快活?”

金郎苦笑,“我這樣的人,哪敢奢望快活?”金郎仰頭看向天上那一行南飛的大雁,“天冷了,它們能飛回故鄉,那才是快活。”

顏音搖頭,“明年春天它們還會回來的,這裏才是它們的故鄉。它們去南方,只是因為故鄉太冷了,暫時去南方避避。”說到這裏,顏音不禁也想起了遠在南方燕京的家。

“不是的,它們的家在南方,因為怕熱才到北方避暑的,所以才掉那麽多的羽毛。”金郎卻一句不讓。

“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認死理,呆呆的。”顏音笑道。

金郎見顏音不跟自己爭了,像個兄長一樣讓著自己,不禁臉一紅,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住哪裏?帶我去認認門,下次我來,好過去找你。”

“別……那是下奴住的地方,怪腌臜的,你別去。再說……你去我那裏,被別人看到了,或許會有什麽不利於你的傳言。”

顏音想想也對,倒是不怕對自己不利,只怕會給金郎帶來麻煩,於是又問道,“那我怎麽找你?”

金郎從懷中摸出一個樺木哨子,對顏音說道,“你來找我,就在湖邊吹這個,我不管在哪都能聽到的。”

顏音把那哨子放在嘴邊,輕輕一吹,一聲淒厲的鶴唳,震得人耳鼓發麻。顏音嚇了一跳,定了定神,才自嘲的笑道,“沒想到這麽大聲,嚇了我一跳。”

“就是要這麽大聲,我才能聽到啊。”金郎笑道。

“可是這聲音跟鶴唳太像了,你能分辨得出麽?”

“當然能!這哨子是我做的,也只有我能分辨出它和鶴唳的不同。”金郎的語氣,有幾分得意。

顏音卻隱隱覺得有一絲不祥:據說鶴只有在喪偶的時候,才這樣淒厲的鳴叫,而這哨聲卻比鶴唳還要激越三分……

就這樣,冬去春來,最尊貴的王子和最卑賤的下奴,時常相會在這空寂的湖畔,談畫,談鳥,談花,也談大梁……

顏音給金郎帶來了文房四寶,金郎卻不肯繪制完整的畫作,只喜歡在一張紙上,零散的繪上各種鳥、蟲、草、花,各種姿態的,各種季節的,送給顏音,作為他繪畫的參照。

顏音也給金郎帶來了趙國的吃食,素簽紗糖、冰雪冷元子、荔枝膏、廣芥瓜兒……這些精致的點心小食,也被那些趙國戰俘帶到了北邊。

金郎總是默默的吃著,臉上無喜無悲,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不喜歡,但總會吃很多,像是把鄉愁一口一口咽下一般。

兩個人並排躺在湖堤的斜坡的新草上,望著天空。斜坡的角度剛剛好,人躺在上面,並不吃力,不用擡頭就能看到整個水面。

“它們回來了!”顏音指著天上一行雁陣,說道。

“嗯。”金郎不說話,只覷著眼睛看著它們,直到它們棲止在水湄,才悵悵說道,“大部分都不是去年飛來的那些了……十成中有七八成丟了性命,能返回的只有兩三成而已,像我們當年一樣……若不是連年打仗,或許……它們活下來的會多一些……”

顏音見金郎又想到了被俘北遷之恥,忙岔開話題,“你能分辨出它們每一只嗎?”

“是呀,它們和人一樣,臉上的花紋,眼睛的大小位置每一只都不同,還有羽毛的顏色和分布。”

顏音嘖嘖讚嘆,“你還真是觀察入微,我覺得它們長得都一樣,完全分辨不出。”

“不是你分辨不出,而是你沒用心去看,他們對於你,就像螻蟻一般,你不在意,當然也就不用心。世人對鳥的誤解,數不勝數,大多數都是因為辨認不出它們的長相的緣故。”

“哦?你說說,都有哪些誤解?”

“譬如這鶴,人們都說它們一夫一妻,生死不渝,如果一只死亡,另一只絕不再娶。其實並不全對,一夫一妻是實,但是絕不再娶卻並不是真的,有些鶴,喪偶之後會孤獨終老,有些則會另覓新歡。只不過當一只死亡的時候,另一只會淒絕的唳叫,十分悲傷,並且數日不離巢穴,人們見了,便以為它堅貞不渝。但這種悲傷,常常是轉過年來就淡了……因為人們認不出去年那只鶴的長相,所以會認為它守貞終身……”

顏音突然想起,母親居住的院落名叫鶴園,父王也經常送母親一些仙鶴圖案的禮物,想必是他們曾有過與仙鶴有關的誓言,可如今父王已經再娶……想到這裏,顏音撇了撇嘴角,再堅貞的盟誓,也抵不過歲月,如此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用iPad發,看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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