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三、人間父子情何限

關燈
顏音依然覺得頭腦昏昏沈沈的,不一會兒,便又昏睡了過去。也許是因為擔著心事,也許是因為那藥的作用,總也睡不實,半夢半醒之間,一個接一個的夢,接踵而來,說不清是噩夢還是美夢,無悲無喜,但又讓人心裏堵得難受。

顏音夢見“太子哥哥”一臉無奈的笑,在對自己解釋著什麽,但是那語音卻模模糊糊,聽不分明;夢見父王率領鐵鷂子軍,在一片灰霧中絕塵而去,只剩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站在空闊的原野上,大聲喊著“父王”,卻沒有一個人回顧,那些人仿佛根本沒聽到任何聲音;夢見大哥掙紮在一片蒼黃的濁水中,伸張著手臂,大呼救命,但自己的雙腳,像是被釘住了一般,無法挪動半步,想呼喊,卻像被魘住了一般,發不出聲音,轉瞬之間,大哥的那只手,變成了珠兒的手,水面上,那雪青色的襦裙鼓蕩著,像一片隕落的風帆,迅即,和那濁水一起,變成一片血紅。

突然間,顏音覺得有一只手,在推自己,像是要把自己也推下水去。

顏音心中一陣驚慌,驀地睜開了眼眸,還未等看清周遭的景象,一個熟悉的聲音便傳到耳中:“小郎君,小郎君,快醒醒!”

“阿古!”顏音一下子清醒了過來,“你回來了!”

“噓……”阿古把食指放在嘴邊,比了一個不要出聲的動作,輕聲說道,“小點聲,帳篷外面有人。”

“你回來了,他們沒懷疑你嗎?”顏音輕聲。

阿古面帶微笑,輕輕搖頭,“沒有,多虧了小郎君照拂。”

“那就好……”顏音長出了一口氣,“他們若問你,你只管實話實說那藥是從軍醫那裏拿來的,珠兒來過車子附近,可能是她拿走了便是。你昨夜醒來,發現我不在,便四處去找我,這麽說,兩下裏便對得上了。”顏音生怕阿古說了什麽話,和自己所說有出入,壞了事,忙忙地叮囑阿古。

阿古點點頭,眼裏有了淚,恨恨說道:“我就知道那小妞兒不是什麽好東西,一雙賊眼,透著精明,倒像是二三十歲的老妖精,根本不像六七歲的小女孩!你對她這麽好,她居然害你!”

顏音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忙問道,“現在什麽時辰了?”

“已經午後了。”

“父王回來了嗎?”

阿古點點頭。

顏音撐起半個身子,急切的問:“那……人抓回來了?”

阿古搖頭,“那些人見追兵趕上來,便四散逃了,聽說有幾個女的被抓回來了,但是那太子康茂卻逃過了黃河。”

“哪幾個女的?”顏音又問。

阿古搖頭,“不清楚……”

顏音眼中一暗,不再做聲。

阿古見顏音神情黯然,又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急得抓耳撓腮,半跪在床榻前,輕輕喚著,“小郎君……你別擔心,那康茂跑回去,翻不起什麽大浪,張國昌是親著我們的人,他已經稱帝,斷不會輕易將皇位交出去的,讓他們兩個打去吧!狗咬狗,一嘴毛,我們隔岸看把戲。”

顏音輕輕搖頭,“你不知道那康……康茂是什麽人,他是一定會重新坐上皇帝寶座的人。”

“那也不是你的錯,你不必——”

阿古還沒說完,此起彼落的杖聲和陣陣慘叫便傳了過來。

顏音一驚,顫聲問道:“這是在打誰?”

阿古輕聲,“看守宗姬和康茂的那幾個弟兄,王爺下令……杖斃……”

顏音身子一抖,睫毛輕顫了幾下,喃喃道,“父王……父王一定不會輕饒我的……”

阿古輕輕抓著顏音的手,柔聲說道,“別擔心,你就說那刀子是我給出去的,藥也是我弄來給他們的……”

“你瘋了!”顏音撐起半個身子,“我這是無心之過,父王就是要罰,也不會太重,但你這身份就不同了,搞不好也會跟他們一樣的!”

“那又怎樣,反正也沒人在乎……”阿古聳聳肩,一臉無所謂的表情。

“我在乎啊……”顏音說著,反手抓住了阿古的小臂,像是生怕他跑去自首似的。

阿古卻是眉頭一皺,猛地縮回了手。

“你手臂怎麽了?”顏音問道。

“沒什麽……”阿古躲閃。

顏音卻趁阿古不備,突然擼起了阿古的袖子。

那半截手臂上,一道一道,盡是縱橫交錯的青紅腫痕。

見傷疤已經被揭開,阿古反倒是不躲了,只那麽呆立不動,怔怔看著那些傷痕。

“這是怎麽弄的?”

“呵呵。”阿古無所謂的一笑,“我爹打的。”

“為什麽?因為你違反軍規,偷跑回家?”

“呵呵……才不是!是因為我沒用了……"阿古還是笑。

顏音眨著眼睛,靜靜看著阿古,等他繼續開口。

“也沒什麽……我還沒到家,便看到了娘的墳,我娘……已經在三個月前就去了,可憐她這輩子也沒等到我用自己掙得錢給她買的藥……我本想在娘墳前哭夠了就回來的,卻不知道被什麽蒙了心,想要去看看他們過得好不好……吵了他們睡覺了,他們便一臉的不高興,我突發奇想,騙他們說自己受了傷,腿上落了殘疾,已經不能再打仗,被譴退了。他們居然不是先問我傷在哪裏,傷得重不重,只是問有沒有賞賜。當時我的手已經伸在懷裏抓起了這幾個金紐子,聽了這話,又放下了,他們根本不配!”

阿古說著,便摸出了那幾個金紐子,托在手裏,“還給你,用不到了……”

顏音搖頭不接,“既然給你了,就沒有收回來的道理。”

阿古默默縮回了手,將那幾個金紐子攥得緊緊的。

“就因為這個,你爹便這樣打你?”

“是啊……”阿古長嘆,“我說沒有賞賜,他便覺得他當年送我去當軍奴賭錯了,沒掙到脫籍文書,也沒有賞賜,還要養著個殘廢,他不甘心,便認為是我沒用。這樣沒用的殘廢,是不配活在世上的,不如打死了幹凈。”

“怎麽能這樣?!”顏音憤憤不平。

阿古反倒是安慰顏音,“這沒什麽,也算人之常情吧?你那位‘太子哥哥’不也是一樣嗎?殘疾了,便被老子當成棋子,去換那個更受寵的孩子的命。”

顏音沈默了,過了許久,才再度開口,“你回去上藥,不必在這伺候了!”顏音的語氣,突然變得很是冷硬,“事實是怎樣便是怎樣,我不許你對父王撒謊!”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