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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魂歸冥漠冠纓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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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輝王康徵!

那一襲暗藍色的蟒袍顯見是新的,還帶有清晰的漿洗熨燙後的褶痕。人側身蜷曲在馬槽中,空蕩蕩的衣袖搭在身上。脖子上一塊一塊的,都是暗紫色的屍斑,渾濁灰敗的眼珠子在火折子的微光下似乎發著熒光。

珠兒大駭,輕聲尖叫了起來。

顏音被珠兒的尖叫聲嚇了一跳,手一抖,那火折子嗒然落在了地上。火光,漸漸小了下去。

火一弱,周圍就顯得更暗了,珠兒更是害怕,忙道,“我怕黑,再把火點起來,好嗎?”

顏音強自鎮定的點點頭,“好……我去那邊火堆拿根柴枝過來。”

“別!”珠兒忙伸手牽住顏音的衣襟,“別丟下我一個人。”珠兒說完,便紅了臉。對方明明是個小孩子,自己卻這樣依賴他,真是太丟人了……

“好!我們一起過去,反正死人是跑不了的。”顏音說著,反手牽住了珠兒的手。

珠兒聽了這話,心裏有些別扭,輕輕掙了一下,卻沒有掙脫,顏音反而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

珠兒臉更紅了,正要用力掙脫,卻聽到一聲低喝:“你們在做什麽?”

兩個人吃了一驚,忙松開了手,擡頭看去,卻是爍王康英,後面跟著個源兵。康英舉著火把,昂首闊步,一雙眸子精光粲然,看上去不像個囚犯,倒像個帝王。

“怎麽回事?”康英又問。

“是輝王……輝王叔的屍首……”珠兒像見了親人一樣,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康英也不理會兩人,徑自走到馬槽旁邊,舉著火把默然看了良久。突然猛地脫下自己身上的外衫,覆在了那馬槽上,掩住了康徵的身軀。

康英身上僅餘的那一身白色中衣,在暮色中,火光裏,顯得格外分明。

“那邊……好像還有兩個馬槽……”顏音指著不遠的地方,輕聲說道。

康英身子一震,忙大踏步的順著顏音手指的方向走了過去。

“你是……永安郡王家的大宗姬嗎?”站在那邊馬槽旁的康英突然出聲問道,聲音卻是十分嘶啞難聽。

珠兒心頭一悸,驀地湧上了巨大的不安,“是……”

“過來……”

珠兒遲疑著邁開了步子。

“送送你父王吧……”

在康英說出這句話的同時,珠兒也看到了,躺在那具馬槽中,全無遮掩的那個人,正是自己的父親永安郡王康微!

康微仰面躺在那裏,臉色呈現出一種灰敗的青白色,他身材很高大,幾乎是被硬塞進馬槽中的,頭縮著,雙肩聳著,兩手搭在腹部,本來是最常見的莊重入殮的姿勢,此時卻看上去有些滑稽。

“父王!!爹爹……”珠兒癱坐在地上,淚水滾滾而落,一只手卻不自覺的,緊緊抓住了康英的衣角。

康英仰頭看著天空,似乎是在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

巨大的悲傷,從這兩個人身上散發出來,充塞在這一片暮色中,顏音和那個源兵手足無措的看著這一幕。

過了許久,康英終於忍不住用衣袖猛地擦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向旁邊另外一具長形物走了過去。

那是幾塊薄木板釘成的一個長條木箱,就算是再怎樣敷衍,也很難把那東西稱為棺材。

推開上面的一層薄板,康英如泥塑木雕似的,呆在了當地。

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康英依然一動不動。

顏音有些好奇,正要走過去看看,突然康英猛地跪了下來,仰天長號。

那淒厲的叫聲幾乎不是人聲,而是餓狼垂死的哀鳴。

顏音忙跑了過去,只見那“棺材”裏躺著一個女子,緋色的衣裙,散著發,臉色同樣是死魚一樣的灰敗,卻塗著朱紅的口脂,看上去無比淒厲,那女子的頸部,橫亙著一道紫痕,紫痕腫脹了起來,顯得十分猙獰。

顏音見過內夫人曹氏的屍身,知道這樣的痕跡意味著這個女子也是吊死的。她為什麽會上吊,顏音不知道,但卻不難猜測,一切都離不開“不甘受辱”四個字……

珠兒也跑了過去,見到那女子的臉,脫口而出:“太子妃!”

“太子妃?”顏音一驚,不覺喃喃有聲,“那不是太子哥哥……太子哥哥的……”

一路行來,每天都有人死亡,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顏音早已經麻木了,再也感覺不到任何一絲物傷其類的悲哀,但這一次卻不同,她是太子哥哥的發妻啊!是自己熟悉且喜愛的人的親人,年紀輕輕,就這樣去了,而且還是自盡……顏音不禁感覺到深深的悲傷,鼻子一酸,幾乎落淚。如果沒有記錯,太子妃和太子府中的姬妾,是跟隨崇王軍中起行的,而太子哥哥是第一批起行的,那麽……太子哥哥應該還不知道她的死訊。如果知道了,太子哥哥……太子哥哥一定會很傷心吧?

康英的叫聲驚動了源軍,幾個兵卒跑了過來,七手八腳挾持起康英,回轉營地。康英失魂落魄一般,也不反抗,木然的任那些源兵擺弄。

其中兩個源兵跑過來要抓珠兒,顏音忙擋在了珠兒面前,“別動她,她身上有傷,她會同你們回去的。”

顏音轉過身,看著珠兒,擡了擡手,想要安慰,卻又不知道該怎麽做,便頹然放下了手,輕輕說道,“請……節哀順變……”

珠兒聽了這話,驀地湧起一股悲憤,剛要發作,但看到顏音關切的目光,心頭的火驟然又熄了,這樣一個小孩子,又有什麽過錯?更何況他父親,還救了自己一命……

“讓我再看一眼爹爹……”珠兒的話音十分虛弱。

顏音想要伸手攙扶珠兒,卻被珠兒閃了過去。

珠兒脫下身上那件雪青色襦裙,輕輕蓋在康微身上,順勢又輕觸了一下康微的手。

那是一種奇怪的觸覺,幹、冷、軟……但又不是活人的柔軟,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軟,這……便是死亡的觸感吧……

顏音看著那件襦裙,心中湧起一絲惋惜,又見珠兒衣衫單薄,忙脫下衣服,披在珠兒身上。

珠兒想甩開,一揚手,便停住了,隨即收回手來,默默的裹緊了衣襟。

康英見珠兒和顏音在後面拉扯糾纏,猛地站住了腳步,扭著頭嘶聲說道,“那日常公公傳我的鈞旨,你沒聽到嗎?”他雖然被兩個源兵挾持著,雖然臉上布滿淚痕,但依然不怒自威,依然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王者之氣。

珠兒聽了這話,身子一震,忙緊走了幾步,來到康英身邊。

康英揮手扯掉了披在珠兒身上的,顏音那件衣服,狠狠的摜到地面上,隨即又輕蔑的看了顏音一眼,轉身疾行。

珠兒回頭看了顏音一眼,眼神中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含著千言萬語。顏音上前一步,剛要張嘴說點什麽,便見珠兒小跑著,跟著康英走遠了。

顏音呆呆的站在那裏,心中百感交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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