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四、蛟龍蒙塵恐難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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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正是趙肅宗康衍。

自城破之後,他似乎一直就是這樣,不嗔,不怒,不哀,不傷,似乎這半壁江山便如一條用舊了的帕子,不小心遺失在橋下的滔滔濁水中,也不必去撿拾了。似乎榮與辱便如這更替的日與夜一般,都是上天的恩賜,都可以淡然的接受,不需要,也不值得在臉上露出一點波瀾。但是那越來越多的華發卻偷偷洩露了他內心的焦灼,像是冰封河面下的洶湧暗流一般。

顏啟昊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住心頭的怒火與煩悶,盯視著康衍,卻沒有說話,只是等待他再度開口。

久久的沈默過後,康衍突然露出了一絲淡然的笑:“那些字畫,都是前人佳作,國之重寶,它們並不是屬於朕的,而是屬於後人的,朕若毀去,便是千古罪人,願你們能珍重善待。但這汝窯不是,它是朕一手創立的,釉色、器型、燒造……無一不是朕親自過問,精修細選,但凡有一絲瑕疵,出窯之日當場便毀了,不會容它見到第二日的太陽……”

顏啟昊靜靜的聽著,一言不發。

康衍的聲音幽幽的,在空闊的殿閣中回蕩,那些裊裊的青煙,似乎隨著他的聲音聚散不定,猶如配合著樂音而舞動的廣袖一般。

“千秋後世,或許會有千百帝王長眠於歷史,後世人未必知道朕的名字,但一定會知道這瓷。這是朕留給後人的,但朕也有資格將它毀去,後世人知道有個無能的皇帝便夠了,不應該讓這麽美的顏色和這個汙名聯系在一起……其他各窯的瓷器都在,只這汝窯,朕寧願親手毀去,也不願留一片到人間……”說到最後,康衍的聲音漸漸低了,像是喃喃的囈語。

康衍說完,便緩緩移步,踏著一地純凈溫潤的碎玉,踏著那些美如晴日的顏色:天青、粉翠,翠青、卵白、粉青、豆青、蝦青、蔥綠、天藍、豆綠、青綠、月白……踏著那些細碎如傷的崩釉:梨皮、蟹爪、魚子、芝麻……緩緩走出大門,走入那一片陰霾的灰天雪地中去了。經過顏啟昊身邊時,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顏啟昊只覺得心中煩悶,像是一場馬球,尚未揮桿,便輸了,而對手折了桿,屠了馬,再不入場,永無機會扳回。

顏啟昊用手一指那些小黃門,厲聲說道:“把這些人關在這裏,讓他們一件一件修補好,什麽時候修補完了,什麽時候放出來,若補不上,便永遠不要出來了!”說完,便一振袖,返身大踏步走出了大門。

門外,那青色道裝的身影不疾不徐的遠去,被淡淡晨霧和絲絲霰雪掩映著,像是一只汝窯的柳葉瓶。嵌在九重宮闕的背景中,美如畫圖。

顏啟昊一腔怒火無從宣洩,抽出馬鞭,狠狠的抽在門前玉柱上,突然,一個念頭湧了上來。顏啟昊喚過一個親隨,讓他附耳過來,細細囑咐了幾句。

那親隨得了令,帶了一小隊人馬,匆匆去了。

顏啟昊這才神色稍和,唇邊勾起了一個冷笑。

這幾日以來,顏音還是別扭著不肯上藥,也不肯多說話,每日只是趴在床上玩那華容道或是九連環。

阿古起先還是很擔心顏音的傷勢,後來見顏音也不呼痛,也不發燒,便漸漸放下心來。

這一日,阿古突然端了一碗湯藥過來。

“這是什麽?”

“崇王營裏,來了一位戴神醫,那醫術簡直是出神入化。營裏的兄弟很多都帶著外傷,他便配了這服湯藥,只八味藥,價錢也便宜,但是效果卻極好,喝下去傷口便不痛了,全身還暖洋洋的。崇王那裏每日裏用大鍋熬著,帶傷的兄弟每日裏都去喝。你既不肯上藥,喝點兒這個也是好的,那戴神醫說了,這藥只要是外傷,都可以服用的,倒不需要單獨看脈呢。”

“是父王讓你送過來的?”

阿古一怔,隨即順口答道,“啊……是啊。”

“父王出城了?”顏音一把抓住阿古的手,有些急切。

“嗯……倒沒有,只是托人帶了話。”阿古有些吞吞吐吐。

“父王說了什麽?”

“只說讓我好好照顧你……”

顏音的臉上,掠過一絲失望,順從的接過藥碗,皺了皺眉,便大口大口的飲下了那濃褐色的藥汁。

“要糖麽?”阿古張開手,手裏托著幾粒獅子糖。

“不要。”顏音搖頭,又想起和蒲罕一起,買下的那一大包糖,帶在蒲罕身上,如今,該已經隨著他的身子化成飛灰了吧……

“你不要我可吃了哈!這幾塊糖還是打著你的名頭,從崇王那裏弄來的呢!”阿古也沒等顏音答話,便拈起一塊糖丟進了嘴裏。

“我以後,永遠不再吃糖了。”顏音淡淡說道。看到糖,就想起蒲罕,就覺得有塊東西堵在胸口,吞不下,也吐不出。

顏啟昊一時沖動,將趙肅宗康衍擄出城外。冷靜下來之後,便覺得有些心虛,擒虎容易縱虎難,這件事,該如何善後?他此刻站在崇王大帳中,倒有點局促不安,像是又回到了第一次上戰場的少年時,也是這樣局促不安的等待叔王的教訓。

門簾一挑,崇王顏魯虎帶著一身薄雪走了進來。

“叔王,怎樣了?”顏啟昊快速行了個單膝跪禮,迎了上去。

“妥了。”顏魯虎手一揚,遞給顏啟昊一個劄子。

顏啟昊展開一看,卻是趙肅宗康衍的手書,蓋著印璽,內容是勸諭河北河東守臣交割城池的,“諭河東河北守臣,大源元帥領兵來,不可失信,欲盡割河北、河東,永圖結好。大源重兵皆不下城,猶守候交割撫定了,而後收斂。今聞某州某守未降,蓋謂勤王保衛社稷,不願歸屬分界。但大源尚在城上,若更堅守,別有施行,則汝之忠勤,反為宗社之禍,不如早與燒毀樓櫓,開門出降撫定,除本土人民外,原系河南百姓、官兵、客旅,元許放還,則公私各得其所。再念,京師不能保,若汝依前不順,豈止宗社無所裨益,在汝亦必不保,謹無執迷,故茲詔示,想宜知悉。”

顏啟昊看過之後,略略有些怔忡,想不透那康衍為何這樣配合,是因為被擄至大營嚇破了膽?還是在他心目中,那些河北河東的州縣城池遠比不上一件瓷器重要?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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