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倒是讓眾又是一陣訝然，丞相大人搖頭道：“處變不驚，若是同我說這位王妃乃是鄉下的野丫頭，我可不信，不愧是王爺看中的姑娘。”

尚書大人亦是皺眉道：“是啊，你看這姑娘的執筆之間毫不生疏，若是尋常女子，這樣折騰還能將這幅畫給繪的如此從容，實在是難啊。”

一炷香的時間這樣一折騰倒是耗了一半，青若提著筆，細細勾勒著桃花紋路，袖口之上染了花香，倒是像極了桃花擦過衣襟，桃花之下，燈籠迎風搖曳，花飛滿天，倒是個好景象。

青若是在最後一刻才落的筆，太監們會先將眾人的畫用青紗罩著，再借此打亂順序，在場之人除卻了自己之外，無人能夠曉得這畫上終究畫的是什麽，沈闕依舊握著茶盞皺眉，連他都不知道哪一副是青若的，皇上果然用心頗深。

青若攏了攏袖子，準備下臺之時，卻被太監攔住了去路，“皇上有旨，為了保證畫作評選的公平性，在結果沒有出來之前，任何人不得私自離開這裏。”

青若想了想，半晌才道：“好吧，那我就先在這裏等一等。”

臺上的皇帝頗有興趣，命人道：“來啊，給王妃搬張椅子，再上茶。”

這一句話倒是引來了不少人的眼紅，青若抖了抖唇角，想向自己在臺子上一邊飲茶一邊受別人的白眼，著實有些不妥，連忙拒絕道：“不必了，我不累，也不渴。”

畫作被打亂之後，紛紛送呈了皇帝與眾人的面前，畫師們捋著胡子瞇著眼睛時而眼中泛光，時而搖頭。皇帝曾在靜安城的時候沒有發現青若還有會畫畫的本事，而面前畫作皆是精湛，似乎只有那一兩副不起眼，他想那一兩副之中，或許便有青若的。

眾位畫師看完之後，倒是目光齊齊落在那副桃花深處，竹樓燈盞搖曳的宣紙上，沈闕亦緩步走來，眾位畫師心中似乎都已經有了答案，更是奇異的是，畫上桃花紛紛揚揚，倒是真正透了股子花香，因在殿外，倒是花香 更甚些。

太後娘娘落下茶盞，一副看好戲的模樣，“哪裏來的花香，嗯，倒是別出心裁，這畫，果然是不一樣。”

言語之間，似乎宮外有蝴蝶覓了香味尋了過來，紛紛縈繞在畫作之上，桃花千裏，如是春色掩蓋了秋景蕭瑟。

“啟稟皇上，勝負已分，這作畫講求的乃一個用心，這位姑娘的畫工可謂是登峰造極，甚至連我等，都要甘拜下風。”

沈葉揚了揚唇角， 道：“好，自古皇宮之中女畫師倒是稀少，既然這畫你們如此看重，倒是不如改日請她進宮切磋切磋。

“陳國之中，能有這等才女並非稀奇，青若姑娘，你可是要認輸了。”太後滿意的回過身，繼續坐在鳳椅之上，準備命身邊的奴才宣旨，兩場比賽，青若既然已經輸了一場，第二場青若自然是沒有比的必要了。

皇帝負手而立，沒有等答案昭然若揭，倒是故意問沈闕：“你覺的，這幾十幅畫中，哪一副，是青若的？”

沈闕眸光黯然，轉身朝著青若的方向而去，聲音冰涼道：“不必猜了。”

他伸手遞給青若，青若歡喜的從臺子上跳了下去，歡然道：“多謝皇上太後誇獎，你們手中的那副畫啊，就是我畫的。”

“是王妃畫的，竟然是她畫的？”

眾人一陣瞠目結舌，沈闕握著青若的手問道：“你何時有如此之高的畫技了？”

青若湊上了沈闕的耳畔，低聲道：“我之前在錦國的時候，有一位周游天下的畫師給我做過師父，我的畫藝都是他教我的，不過之前我也畫過東西，只是你沒有仔細看而已。”

沈闕揉著青若的腦袋道：“為何不提前和本王說，害的本王擔心。”

青若吐了吐舌頭，“若是你知道了，我又怎麽看見你那麽在乎我。”想了想忽然昂頭問道：“說來，你怎麽知道那副畫是我的？”

沈闕低聲，“本王自然是什麽都知道，你是本王的王妃，第一眼的時候本王就已經看出那畫是出自你手中，況且用花瓣作畫的這個法子，也只有你會想到。”

皇帝與太後好像是很失望，青若俯身跪在了正殿之上，“多謝太後娘娘和皇上賞識，這一局自然算是青若贏了。”

太後娘娘臉色陰晴不定，哼了一聲道：“你別太過得意，別忘記了還有一場，下一場你若是輸了，哀家便會下旨賜婚，這是你自己答應的，莫要等到輸了反悔。”

青若道：“青若自然是不會反悔的，不過青若既然有信心同太後娘娘討得這道旨意，那青若便是有把握。”

“勝負未分，你只是贏了一場，莫要太過自信了。”

青若看著身側的沈闕揚起唇角，“青若覺得青若一定會贏，就算是為了沈闕，為了青若自己，太後娘娘，這世上的緣分是拆不散的，太後娘娘何必這樣咄咄逼人，青若心中有沈闕，沈闕的心中也有青若，只要這樣，青若便心滿意足了，青若會為了這段緣分，無論發生什麽，青若都會堅持下去。”

一番話說的青若都想擠出兩滴眼淚來湊湊氣氛，其實她只是想在眾位世家小姐的面前證明沈闕是她的人而已，倒是莫名的讓帝後沈默，琉霜握了握杯盞，起身道：“皇上，臣妾也覺得，王妃說的對，勝負沒有關系，重要的是兩人能心心相印便好，臣妾覺的，這下一場已經沒有可比的必要了。”

丞相亦是道：“啟奏皇上 太後，臣附議，王妃畫工超群，這樣多的小姐中能脫穎而出，已是證明了王妃乃是人中龍鳳，當之無愧的安王妃，若是再比下去，恐怕只是多此一舉。、”

尚書與侍郎大人俯身道：“臣等附議，王妃娘娘乃是才女，當之無愧為王妃，請太後娘娘下旨。”

滿朝文物大多是依仗著丞相的意思，只有慕容一黨，倒是冷眼旁觀，“臣等請太後娘娘下旨賜婚。”

青若覺得自己今日許是玩大了，這滿朝文物難不成是被自己的一腔深情給感動了？其實她也希望不要比下去了，因為她並不曉得這最後一場，自己會不會僥幸贏了，而且琴藝，她當真學得也只有那兩首曲子罷了。

太後娘娘臉色陰沈，皇帝道：“母後，如今已見分曉，不如便賜婚吧。”

太後拂袖，轉身肅然道：“混賬，此乃哀家和王妃打的賭，你們這些外臣豈能幹涉 ，這最後一場，不得不比！”

不得不比，太後乃是鐵了心要與青若分個高低，青若俯身跪在大殿之中，娥眉緊皺，面色肅然。

“你真的要和那些女子比試琴藝？這些官家小姐們最拿手的想必就是撫琴作作詩，你真的能贏得過他們麽？”

青若甩了甩袖子甚是無力道：“我也沒有想到這個太後這樣執著，我以為第一場勝下來之後，太後或許會看在滿朝文武的面子上取消這第二場，可太後是鐵了心要找我的麻煩，我也沒法子，只能硬著頭皮闖上去。”

琉霜道：“你不是有天書麽。天書上應該會記載上古樂神的琴譜，那張琴譜可是凡間從未見過聽過的曲子，你拿來用一用，或許，還有機會。”

青若垂頭喪氣：“我只是想憑借自己的本事獲勝而已，證明我不比那些官家小姐差，只要我贏了，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嫁給沈闕，我不想讓別人覺得我配不上沈闕，縱然我自己也是那樣覺得。只怪我當年沒有好好專研琴藝，我師父教我的時候，我多半是在打瞌睡。”

“聽說，你之前是錦國的郡主？”琉霜詫異道。

青若點頭，“是啊，我是錦國的郡主，或許在很久之前，我尚且還能和沈闕比一比，但是如今，我們身份懸殊，也怪不得任何人。”

琉霜嘆了一聲，擡手搭在了青若的肩膀上：“別擔心，車到山前必有路，聽說這個琴師性子孤高，從不和任何朝臣有關聯，甚至連太後都要給他三分薄面，這個人的身份一定不一樣，你只需用心彈，便可了。”

“好。”青若點了點頭，抹著袖子上的墨痕，昂頭看著天上的流雲。

正殿之上，青紗垂在兩側，一側落在官家小姐的面前，一側落在琴師面前，白衣琴師罩了半張容顏，銀色面具下分不清他的神色，沈闕皺著眉頭，鳳眸睥睨著簾子內的身影，不是青若，青若她的影子自己最熟悉，皇兄搞得這場比賽，又刻意將順序打亂，甚至連旁人都不曉得彈琴撫琴為誰，這是刻意要分出個高低來，青若她向來頑皮胡鬧，撫琴之事著實不適合她。

“王爺。”琉霜在他身後頓了頓，咳了一聲，淡淡道:“看杯子。”

杯子，他皺了皺眉頭，身後的琉霜已經回到了席間，執起一只杯子把玩，他玉手掀起杯盞，盞下撂了一張紙條，上書：“為妻可能要辜負夫君的心意了，本想著要用自己的實力來鬥敗這些官家小姐，可斟酌再三，恐輸贏兩難，只有用天書之法，才能保住勝算。”

天書，沈闕勾了勾唇角，這個青若，早便該如此做了，既然是鐵了心要嫁給自己，那就不得不用非常手段了。

紙條在他的手中化作灰燼，他擡眸，只見青紗另一頭，一個與青若相仿的女子款款走來，不過他能認得出來，那就是青若，彈奏天上的曲子是非常消耗靈力的一件事，青若坐下身，玉手搭在琴弦之上，斟酌了一番，才輕輕勾起一個琴音來，擡頭去看那簾子中的男子，面具罩住了半張臉，那面具下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模樣，她不曉得，可是不知為何，她總感覺那個身影在面前有些熟悉，擡起杯盞飲茶的動作，又是極為像一個人，那個人是她的師父……

手上的動作不由的頓了下來，青若指尖的曲調默然一轉，琴聲委婉，那是陳國子民不曾聽到的一種調子，也是錦國子民最喜歡的一個調子，簾子外的沈闕眸光黯了黯，這調子他似是在什麽地方聽過，好像是縣衙。太後與皇帝也皆是為之不安，青若手上的力度把握的甚好，就像很久之前，她的師父握著她的手，一點點教她勾起琴弦。

簾子外的那個琴師手上動作頓了頓，茶水灑出兩滴來，銀色面具中的那雙眼神格外淒涼。

算起來，已經一年多了。

“大將軍有旨，太子府殺無赦！”

將士踏平了太子府，他倉皇之間，想要找到小郡主，可是尋遍了整個府邸，都沒有找到小郡主，太子妃臨終之際曾囑咐過他，無論如何都要照顧小郡主，他一直銘記在心，他忘不掉那日太子府滿門血色，他沒有從那些屍體之中找到小郡主，他尋到奶娘的時候，她已經奄奄一息，握住他的手，口中不停湧著鮮血，哽咽道：“一定要找到郡主，她是我們錦國——唯一的血脈，找到她，保護她……”

小郡主——曾幾何時，他被太子搭救，他依舊記得小娃娃第一次見到他模樣時的光景。

彼時已經是春暖花開之際，她從花堆子處探出頭，奶聲奶氣道：“這就是我的師父麽，師父長得好俊俏，比我爹還要俊俏。”

她匆匆跑過來拉過他的手，“師父，你可不可以不要打我，我喜歡被師父打，我爹給我找的那些老東西動不動就打青若，青若一點都不喜歡他們……”

俗話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他怎舍得動手打這個可愛的徒兒。

只是後來，滄海桑田，她終究是丟了，太子府遭遇滅頂之災的時候，他沒有找到小郡主，他在尋找途中來到了陳國，當年他周游列國的時候對此國貴妃有救命之恩，卻沒有想到很多年之後，那個貴妃娘娘成了尊貴的皇太後，他得知小郡主當年是從那個山崖中墜落下來的，而那個懸崖下便是陳國。

他找了她許久，不知道她是否還活著，更不知道她是否安好，而她此時是在提醒自己麽？

青若閉上眼睛，當年的那些痛已經在她的心口上留下抹不去的烙印，她彈奏此曲，實則是亡國之音，但願她這次是真的猜對了。

殿上的太後娘娘臉色大變，為何她會彈奏這首曲子，當年琴師初來之時，她也聽過這個曲子，他們，究竟是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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