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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薄情萬般皆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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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薄情 萬般皆情道

回憶到此終止。

盡管蘇斐然努力磨蹭,柳弱水胸前傷口依然愈合,她只能退後,卻不離去,盯著柳弱水,忽然想起什麽,自手鐲中取出一物,抖了抖,說:“你的衣服破了,不如換一件。”

那是一條裙子。

柳弱水忍俊不禁:“你的尺碼我穿不上。”

蘇斐然再無理由,便與柳弱水告別,臨行時又想起件事,正色問道:“玄修在何等情況下,知曉一事傷及親友,遂多加預防,卻絕不直言?”

柳弱水面色鄭重:“若直言,則有性命之危。”

有柳弱水此言,蘇斐然今日不算空手而歸。她本想試探柳弱水,出劍為逼他還手,他卻硬受此劍。令他受傷只為查看他身上標記,但一無所獲。想想也是,臉能換,身體自然能換。她是以自己的身體來到這世界,便以此推斷柳弱水,但換個角度,若他並未使用自己對身體呢?或者,他借用了此世夢崖的身體?

蘇斐然仍未打消試探的念頭,只是隨著不恃閣弟子的到來,五宗盛會正式拉開序幕,她需要準備即將到來的戰鬥。

與宗門大會程序基本相同,以切磋交流為主要內容,分論武、論道兩場。由於五宗嫡傳共一百餘人,無法如宗門大會般對戰,因此環節精簡,只需每人自另外四宗弟子中抽簽決定五位對手。

開幕式後,抽簽開始,東道主為首,九名弟子依次抽簽,蘇斐然抽得五人,其中有三人相識:劍門姜羨、阿黛,聖門無為。

接下來一段時間,五宗弟子間的論武有條不紊地展開,同樣,百餘人的戰鬥盡量岔開舉行,保證每人能夠在一場戰鬥後至少休息。最終場次安排公布,蘇斐然的第一個對手是不恃閣的一名築基弟子。

這場比賽毫無懸念。蘇斐然對築基修士的一招一式可謂了如指掌,很快結束戰鬥。進入休息階段後,恰逢阿黛的第一場戰鬥開始,她便前往圍觀。

五名對手中,蘇斐然只關註熟人,其中無為、姜羨的實力她已經心知肚明,只有阿黛,堅決不肯與她比試,以至於她至今摸不清她的真正實力。唯獨那次鑄劍池中阿黛突然發瘋,讓她探到冰山一角,或從姜羨的只言片語中,側面了解阿黛的水平。

巧合的是,阿黛抽到的第一位對手是無為。

戰鬥剛剛開始,懷中重劍落入手中,阿黛執劍前沖,以最幹凈利落的姿態向無為攻去。無為沒有法器,周身靈力卻瞬間化作鋒芒,以水為箭向阿黛射去。

“咦。”一些人露出驚訝的聲音。

蘇斐然並未出聲,但她知道那些人為何驚奇。

因為太像,像她,像兩個她在戰鬥。又有不同之處。

無為並不用劍,因此劍術與蘇斐然無從比較,但調動水系靈力,運轉太一生水訣,乃至戰鬥意識,都與蘇斐然如出一轍。而阿黛並非水系靈力,甚至整場戰鬥中,未見她用任何法術,只憑一劍,而這一劍,又與蘇斐然劍道相融。

一人劍術,一人靈力,合起來,便是完整的蘇斐然。就好像將她的實力劈成兩半,一較高低。

熟悉蘇斐然的人已經察覺,蘇斐然本人感受自然更加深刻。

她曾與無為戰鬥,知曉無為處處與自己相似。她也曾接阿黛一招半式,拼不成劍術,卻能引起她對往日追憶。如今,當這兩人戰在一起,一個問題浮現腦中:

為何這樣像?

無為與她或為同胞,尚能解釋,但阿黛呢,她如何能用出弱水劍法?

戰鬥繼續進行,蘇斐然越看越是心驚,漸漸意識到這場戰鬥對自己的重要意義。阿黛與無為互攻其短,僵持不下。從阿黛的角度,她能察覺自己靈力運用的不足,從無為的角度,能看到自己劍術存在的問題,將兩人的攻防拼成一體,便是更完美的武道。

蘇斐然沈醉其中,至戰鬥結束。

無為戰勝阿黛。

蘇斐然回神,再看向貴賓席,坐在那裏的柳弱水舉步將走,她想跟上去,無奈柳貴賓席與她的位置相隔較遠,戰鬥剛剛結束,人流湧動,擠得她舉步維艱,終於沖出去,柳弱水已經走出很遠,她的神識剛能探到他模糊的背影。

蘇斐然本想詢問無為的事情,但看到柳弱水行進的方向,不由得放慢腳步,綴在後面,恐柳弱水察覺,便將神識維持在堪堪見人的程度。

柳弱水既不是回房,也不是前往任何道友住處。

他在下山。

穿過小鎮,來到城外,又尋樹木茂密足以遮掩處,柳弱水終於停下腳步,這時,蘇斐然的神識中現出另一個人。

江月照。

他出現的瞬間,柳弱水設下禁制,隔斷一切窺探。蘇斐然探查不到任何信息,便耐心等待,一刻鐘後,禁制解開,柳弱水將一封信函納入懷中,與江月照告辭。

江月照與江潮生皆為賢門做事。

柳弱水與江月照私相授受,其隱秘程度需要來到城外隱蔽處設下禁制。

兩條線索在腦中交叉。蘇斐然又看一眼,江月照已經不見,柳弱水作勢欲歸,她立刻收斂神識,先行返回。

再次與柳弱水相遇時,蘇斐然表現得仿佛一切沒有發生,招呼過後,走向論武場。

今日,她迎戰姜羨。

劍門嫡傳二十三人,姜羨排行十七,上面十六位師姐,下面含阿黛在內六位師妹,共二十二位女修,除有戰鬥者,其餘全部到場。其中一些人與蘇斐然相熟,另外一些人初見蘇斐然,卻對她和姜羨的事情有所耳聞,因此這場戰鬥在她們眼中便有特殊意味——更重要的是,她們是劍修,而蘇斐然曾用劍戰敗姜羨。

但這場戰鬥並不能完全滿足她們的心願。

戰鬥開始,雙方同時放出靈力,歷經四次剝離靈根,五靈根的姜羨如今只餘水靈根,與蘇斐然的水系靈力同時釋放,場上頓時水汽彌漫。

所有人都以為,身為劍修的姜羨將以靈力戰鬥,並為此震驚。可眨眼間,所有靈力盡數收斂,一絲不剩,只有兩人相對站立,手中持劍,作起手式。

這意味著,他們將放棄一切靈力攻擊,而以劍修的方式戰鬥。

戰鬥並沒有持續很久。他們對彼此劍術太過熟識,不約而同跳過試探,直奔重點,向彼此最薄弱處攻擊,招招淩厲,也招招驚險。一招不慎,即戰鬥結束。

但戰鬥結束得仍比他們預料中快。

姜羨抓抓頭發,有些無奈:“又是這招。”

蘇斐然曾多次以這招敗他,而他分明知曉如何應對,卻為自己的道,次次落入陷阱。

蘇斐然說:“因為你總輸。”

姜羨說:“所以我以為你不會用。”

蘇斐然奇怪:“這麽好用,為何不用?”

“你說得對。”姜羨笑起來,“我認輸。”

為堅持自己的道而輸,沒有什麽可笑。

只是劍門嫡傳們一心期待更精彩的戰鬥,誰知就這麽結束了?

她們感慨:看來還是要期待阿黛師妹和蘇斐然道友的戰鬥。

盡管如此,姜羨回到宗門隊伍時,仍受到熱烈歡迎。師姐們紛紛詢問:“被蘇斐然戰敗,感覺如何?”

姜羨坦然道:“習慣了。”

劍門這邊調侃姜羨,蘇斐然已經聽到,正向那邊走去,阿黛卻攔在中途。

她依然抱著那把劍,劍身銹跡斑斑,纏繞鎖鏈,舉動時叮當作響。即便與無為戰鬥時,那鎖鏈也不曾打開。

她直勾勾看著蘇斐然,蘇斐然向左,她向左,蘇斐然向右,她向右。

“什麽事?”

阿黛說:“你沒看我。”

蘇斐然比著自己雙眼:“我在看你。”

阿黛嘴角彎起來,又努力壓回去,說:“昨天,你沒看我。”

昨天是阿黛與無為的戰鬥。蘇斐然會意:“我去了。”

阿黛搖頭:“你走了。”

的確,戰鬥結束,她便追著柳弱水離開。

阿黛見她不語,抿起嘴唇,忽然拉住她手腕向外扯,沒扯動,又咬了牙用力向外扯。蘇斐然仍未動,阿黛卻腳下打滑,原地踏步。

蘇斐然問:“去哪兒?”

阿黛不說話,眼神卻越過她看向後面,那裏劍門弟子們的交談已經結束,姜羨正向這裏走來。她急巴巴道:“走。”

蘇斐然莫名其妙,便跟出一步,剛邁步,姜羨聲音傳來:“斐然!”

蘇斐然停下腳步。

阿黛氣得跺腳,又拉著蘇斐然的手腕堅決向外扯,像要急哭了:“見我!見我!”

可蘇斐然恰好有事詢問姜羨,便沒有動,待他走來問:“她的劍上為何有鎖鏈?”

姜羨看向阿黛。被阿黛狠狠瞪了一眼。

“不清楚。”姜羨道:“她來到劍門的時候就抱著這把劍,劍上已經有鎖鏈和銹痕。掌門說是封印。”

蘇斐然若有所思。阿黛卻見奪人無望,用力剜了姜羨一眼,氣鼓鼓跑開了。

姜羨早覺這位師妹對蘇斐然感情微妙,見她離開,便松口氣,對蘇斐然說:“剛才你的劍又架在我身上,你知道我想起什麽嗎?”

蘇斐然想說:我的劍曾無數次架在你肩上。

姜羨自顧自說:“我想到我們初見的時候。”

那時候他正與宗門弟子比劍,蘇斐然突然出現,以情修的身份,以普通的劍器,與他戰成平局。

他自願認輸。

“然後你問我:‘談情嗎?’”姜羨笑起來。

蘇斐然挖出遙遠的記憶:“哦。”

有些尷尬。姜羨本有許多感慨,卻因這一個字悉數咽回,強行轉移話題問:“你找到自己的道了嗎?”

蘇斐然點頭。

姜羨問:“什麽道?”

蘇斐然答:“情道。”

姜羨又問:“什麽情?”

“只是情道。如果一定要說——”蘇斐然想了想,開口:“那便是萬般皆情道。”

“萬般皆情。”姜羨喃喃,既而玩笑似的問:“你如此薄情,如何卻入了兼愛之道?”

蘇斐然卻認真回覆:“無情即是多情。”

姜羨沈默片刻,嘆息:“多情即是無情——願你證得無情之道。”

“多謝。”蘇斐然說。

話題到此,姜羨滿腹心事當真半點傾吐不出。就這樣相對站了半晌,蘇斐然已露出詢問的表情,他才艱澀說:“祝你論武順利。”

蘇斐然回到洞府時,在門口遇到韓述。他倚在那裏,看起來等了一段時間,卻沒有往日那般困倦,目光清明,身姿挺拔,臨風楚楚。

蘇斐然走到他面前問:“想清楚了?”

韓述點頭:“想清楚了。”

蘇斐然讓開前路:“再見。”

韓述沒動:“你沒什麽想問的嗎?”

蘇斐然想了想:“你打算去哪兒?”

“去貴身閣看看。”韓述說。

蘇斐然問了,韓述答了。於是又相對無言。

“我知道你確實沒什麽想說的。”韓述張開手臂:“那就讓我抱一下吧。至少我們曾是情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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