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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花開 失了一朵,便換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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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斐然幾乎忘記,水系最基礎的能力是治愈。

前世,這治愈能力使她險些淪落,為擺脫水系印記,自從學會握劍,她便再未撿起這項能力。數百年過去,這兩個字再度出現在衛臨棹口中時,蘇斐然有些驚異。

“水生萬物,且性包容,最適合療傷。”衛臨棹道:“我不能為,你卻可以。”

蘇斐然試圖從犄角旮旯撈出幾百年前的記憶,卻無果。那些恥辱的記憶被她刻意遺忘,伴隨而來的治愈功法也消失在腦海。

可衛臨棹卻說:“我非水系,不能助你。”

又來。

蘇斐然立刻對衛臨棹的存在有了實感。這依然是那個放養她的師父,除了隔三差五喊她來試衣服,大部分時候,對她的功課不聞不問,修煉上最多的交流便是論道。年少時論道,考慮她認知淺薄,衛臨棹的話多少還能聽懂,但如今句句都是玄虛,蘇斐然不該對他抱有期待。

蘇斐然不禁回憶:她當初究竟為何選了這樣一位,慣會對花長嘆、對草低眉的花瓶師父?

這樣想著,她便問了:“既然並非水系,不能教導,為何收我為徒?”

衛臨棹耐心解釋:“並非我收你為徒,而是你拜我為師。”

蘇斐然不吃這套,轉身欲走:“既然如此,宗中還有哪位水系師長,我改換門庭便是。”

“慢。”衛臨棹揚手攔她,無奈嘆息:“你我有緣。”

蘇斐然只靜靜地看他。

衛臨棹目光平和:“初見時,你天資穎悟,頗有靈性。彼時你為修道或修武而頓悟,可見道心通透。後你選擇拜師合歡宗,我便當你選擇修道。”

蘇斐然想起當時情況,似乎如此。

衛臨棹卻悵然:“只是我的判斷似有偏差。”

蘇斐然問:“偏差在何處?”

衛臨棹看她,欲言又止,似不忍心,卻終究直言:“你悟性太差。”

蘇斐然:真對不起。

衛臨棹又言:“不過你於修武一途頗有天賦,不知是否有意修武?”

蘇斐然堅定搖頭。

情修一途,她剛摸到門檻,又因姜羨失蹤而中輟,相比修武的輕車熟路,確實艱難。但她早已決定今生以修道為主,便不會動搖。

衛臨棹微微一笑:“如此正好。”

衛臨棹雖非水系,但道理相通,便和蘇斐然說明如何治療姜昭節。蘇斐然聞言皺眉:“我的靈力無法送入。”

衛臨棹解釋:“他體內靈力混亂,自相爭鬥,遑論你外力介入。”

蘇斐然問:“那麽我當如何?”

衛臨棹慢條斯理:“強行介入。”

蘇斐然想提醒他自己只是築基,強行介入金丹修士體內,怕是要引火燒身。衛臨棹似知她有何顧慮,擡手時,姜昭節睜開雙眼。

“你二人互相配合即可。”衛臨棹道。

蘇斐然和姜昭節面面相覷。

衛臨棹自覺說明到位,正要離開,蘇斐然忽然叫住他,突兀一問:“當日我們初見,你在尋魔修?”

衛臨棹微楞,作追憶狀,半晌,點頭:“是。”

“當時魔修已死,你可找到兇手?”蘇斐然盯著他。

衛臨棹搖頭:“尚未。”

“尚未。”蘇斐然重覆:“所以仍在尋找?”

衛臨棹反問:“你有線索?”

蘇斐然搖頭:“並未。我身邊魔修謝瑤芳同為不恃閣弟子,正在為師弟報仇。師父不妨將所知線索告知我,我或可以幫師父找到兇手下落。”

衛臨棹擡手,輕輕按住她肩膀:“不用麻煩。我與那魔修並無私交,只顧念兩宗情誼,幫忙稍加留意,便是找不到,也沒有關系。”

“如此,那……”蘇斐然讓開前路:“師父慢走。”

衛臨棹最後叮囑,姜昭節此次能清醒多久,取決於他能夠恢覆到什麽程度。

待他離開,房間中只剩下蘇斐然和姜昭節。

姜昭節的聲音泛著久渴的幹啞:“時日稍久,自然能夠恢覆。”

“你很有經驗。”蘇斐然一頓:“或者的確有經驗。”

姜昭節抿唇不語。

“我本也這麽想。”蘇斐然走近,低聲:“但師父提醒我,水系本有治愈之力。”

姜昭節的身體隨她的走近而緊張,目視天花板,低聲:“你要如何?”

“我想試試。”蘇斐然抓住他手腕,“如何治愈。”

一絲水系靈力探入。

依然遭到瘋狂反撲,但這次她沒有跑,相反,她迎頭直上。築基的實力在金丹氣海中仿佛一卷浪花,眨眼間便被撲上岸邊,靈力碰撞在身體中炸開,姜昭節面色一白,不由得攥住床單。

蘇斐然退出,面色凝重。

不能強攻。

那便迂回。

她看姜昭節:“你神識可否與我相接。”

姜昭節艱難地吐出兩個字:“會痛。”

蘇斐然忽略他說的話:“那便打開神識。”

她的神識與姜昭節相接,下一刻,姜昭節的世界便在她面前鋪開,金丹期的神識本應廣博,可如今卻充滿密密麻麻的痛感,在蘇斐然接觸的瞬間傳遞而來,強勢撕扯著她的神識。可蘇斐然並沒有將神識對姜昭節打開,任那疼痛在邊緣暴跳如雷,帶給她的影響尚不足以影響發揮。在姜昭節神識的牽引下,她以最清晰的角度看到他體內混沌的靈力,看到那些四處奔竄的白色漫溢在他身體的每個部位,撞擊經脈,像得到釋放的囚犯,掙紮著逃離丹田,甚至逃離身體。

神識再度分割,一部分追隨姜昭節的牽引,另一部分則分出無數細小的觸須,每一絲觸須都牽連這一滴水,就像她曾經練習的那樣,將每一滴水分割到最微,在同樣細小的神識觸須帶領下,去到每一個最狹隘的地帶,試圖從橫沖直撞的白色靈力中尋找通道——哪怕那通道無限狹小——通過它,流竄到姜昭節身上的各個部位。

這樣的嘗試並不能輕易成功。期間蘇斐然的神識因為太過細小,直接被沖散,到失去聯系。又或者水滴太過細小,神識無法捕捉,便眼睜睜看它消失。再或者,那通道上一刻還存在,下一刻卻被突然爆出的金系靈力堵塞,蘇斐然便迎來強烈反撲,不得不暫時退出。

終於,神識裹挾水滴,小心翼翼地通過姜昭節的經脈,姜昭節卻因為體內的幾次戰亂而直接昏迷。失去他的神識,蘇斐然眼前的經脈便像蒙上霧氣,那些狹小的通道頓時消失,所有水滴失去目標。

蘇斐然擦掉額角的汗,有些疲憊。神識消耗過量,困意席卷而來,她起身,打算出門吹風,剛開門,便對上衛臨棹的目光。

對面一棵大樹,衛臨棹正在枝丫間盤膝而坐,睜眼的瞬間,他的目光沈靜如夜色,又似夜色籠罩大地般溫柔。

“累了?”他問。

“嗯。”蘇斐然點頭,躍上另一枝頭,高處涼風習習,她清醒些許,問:“師父何故未去?”

衛臨棹輕笑:“這是我的洞府。”

蘇斐然默了默:“一會兒我便帶姜昭節離開。”

“不必麻煩。”衛臨棹道:“於我而言,有花有草便可修煉。”

蘇斐然反問:“那無花無草呢?”

“花草在我心中。”

蘇斐然點頭:“道在心中。”

衛臨棹問:“此行可有收獲?”

蘇斐然答:“或許。”

衛臨棹道:“不妨談談。”

蘇斐然便將與姜羨的事情說明,隱去姜羨被抓走的情況,只說突然分手,她剛被點破的那點頓悟,尚未來得及實踐,便因為對方的離開而落空。

說完,她感到衛臨棹在笑,扭頭看,果然。

衛臨棹道:“你與昭節頗為相似。”

蘇斐然微訝:“從何說起?”

“他修劍,又因失覆命劍而止步不前。你修情,又因失姜羨而輟於中路。”衛臨棹探出手指,白到透明的指尖在夜色中輕點,便綻出一朵夜光色的白蓮,“修情者最忌專情,專情即是執念。便如我對這花,失了一朵,”指尖白蓮化為熒光,又凝出黑色光華,衛臨棹聲音嘆惋:“便換一朵。”

蘇斐然怔然。

衛臨棹拈花遞來,說:“所謂有情亦無情,便在於此。”

蘇斐然凝視他指尖黑蓮,半晌,接過它。可觸及的剎那間,那黑蓮化為點點熒光,自她眼前飄散而去。

衛臨棹微笑:“花開不長久,春去歸寂中。”

蘇斐然看他:“花開不長久,年年歸寂中。”

每朵花只有一次盛放,可花開卻年年到來。

蘇斐然輕輕吐出一口氣。

衛臨棹輕聲:“既然清醒,便回去吧。”

蘇斐然躍下高枝,往屋中去。衛臨棹目送她離開,又闔上雙眼,張開的神識籠罩庭院,無聲無息。

清醒的蘇斐然新一輪練習。姜昭節無論如何不能醒來,蘇斐然暫時將他放到一邊,試著提高神識對靈力的精確控制,在無限細分後,同時控制不同靈力做出不同行為,於是房間中水汽彌漫,一些水滴凝結成冰,一些水滴汽化成霧,一些水滴匯成水流,在空中畫出精確圖案,一些水滴如降水霖霖鋪滿地面——地面尚未鋪滿,四條線亂成一團,全部化作降水,澆了蘇斐然滿頭滿身。

也澆了姜昭節全身,連帶著床鋪盡濕。

蘇斐然捋了捋頭發,要將所有水分全部回收。偏巧這時,被澆了一身的姜昭節“阿嚏”一聲,睜開眼睛。

蘇斐然立刻道:“你身體真弱。”

姜昭節眨眼,睫毛間水珠滑落,他篤定:“你潑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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