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但問己心

關燈
“哥哥,哥哥……嗚嗚,哥哥……”

莫罹頭腦昏昏沈沈,耳邊不知道有多少聲音在響,但最響亮的必定是略商的哭鬧。莫罹在昏睡中仍然嘆了口氣,按著發脹的額角睜開眼,含糊哄道:“略商,別哭了,哥哥只是累了睡一會兒。”

追命鬧的更加起勁,撲在莫罹懷裏扭著身子的哭。

莫罹無奈的揉揉額角,定定神,有些鬧不清狀況的看向獨臂男子和白綾衣,“我……暈過去了?”

獨臂男子歉然道:“莫兄,你現在還覺得哪裏不舒服?”

莫罹閉目運轉內力,總算額頭不那麽疼,“還好。”

獨臂男子一把將白綾衣拉到最前,沈聲道:“陵衣,道歉。”

白綾衣好像是一夜未睡,眼眶都紅紅的,比莫罹懷裏哭的驚天動地的追命還要憔悴。此時不情不願的看了眼莫罹,又低下頭去,咬著唇,“我不是故意的,”他眨了眨哄哄的眼眶,似乎有隱約的淚意一閃而過,“碧桃花有劇毒,我想著你內力高深,就忘了告訴你別拿手碰它。”

莫罹這時候也回憶起來了,他幫著白綾衣摘碧桃花,等到白綾衣說差不多了的時候,莫罹只記得自己身體晃了晃,就一頭栽倒在地上。

“我昏……睡了多久?”莫罹聽著追命的哭腔,問白綾衣。

白綾衣道:“你是昨日午後昏睡的,現在是申時剛過。”

莫罹暗道:難怪趴在自己身上的這個哭的驚天動地。

“略商,好了好了,不哭了。”莫罹不堪其擾,只好先哄他。

追命大抵也是哭得累了,莫罹兩句話就將他哄的睡著了,他把睡著的追命放在床上,三人走到門外。

“碧桃花瘴氣纏綿骨血,不好祛除,”獨臂男子邊走,便道:“陵衣,你這些時日跟莫兄住在一起,防著碧桃花瘴氣餘毒未清。”說著,瞪了一眼想要說什麽的白綾衣,“薇薇一到春天,眼睛就疼,你別去煩她。”

莫罹見白綾衣低著頭不說話,想當然以為白綾衣不樂意,接口道:“不必勞煩……”

白綾衣打斷他未完的話,飛快道:“既然人家都說不用了,我就不留在這裏討人嫌了。”

說完,轉身就走。

獨臂男子苦笑一聲,向莫罹解釋道:“陵衣自小就是這個性子,莫兄勿怪。”忍不住嘆息,“他被師父撿回來的時候,心脈已經被人所傷,不能習武,偏偏他根骨極佳是百年也未必出一個的練武奇才。因此師父最憐惜他,我和薇薇也總縱然著他,才養成了他這樣乖戾的性子。”

莫罹心底驀然一疼。

他捂著胸口的地方,一時有些納悶,難道是碧桃花瘴氣的餘毒未清?可運轉內力又並無不妥。

獨臂男子繼續說著,“有時候,也真實覺得陵衣這性子讓人頭疼。”

莫罹道:“白兄天性自然,又活在寒宵山莊這等世外桃源之地,恰合時宜。”

獨臂男子感慨道:“寒宵山莊是世外凈土,陵衣卻不適合活在這裏。”他獨臂輕撫過道旁青翠的樹葉,“陵衣有陵衣自己的宿命,這是他自己選擇的路,就算是我,是薇薇,是師父,也沒有辦法幫到他。”

莫罹不解其意。

獨臂男子似乎也不打算解釋,自顧自繼續道:“莫兄可知曉我姓名?”

莫罹如何能知曉,只好道:“兄臺自然是名滿江湖,但我並非江湖中人,實在不知江湖之事。”

獨臂男子笑道:“莫兄和四大神捕之中的鐵手,追命一起來江南,果真只為了給南方總捕解毒?江南沈家八十四口人被人斬去頭顱,此事無論是在江湖上還是在朝堂,都不算小事,想必鐵手來此主要還是為此吧。”

末了,才補上一句,“在下姓仲,名翼。”

莫罹想了半晌,也沒從自己對這個江湖的貧瘠知識中找到“仲翼”是什麽人。

“仲兄見諒。”莫罹道:“我在此之前,確實不聞仲兄之名。”至於仲翼的長篇大論,莫罹既不承認也不反駁。

仲翼側目看了眼自己的斷臂,道:“細算起來,我的胳膊還是陵衣父親砍斷的。”

莫罹一楞。

仲翼繼續道:“那時候陵衣還沒有出生,江南沈家也不過是個小有名字的莊子。我自小是流落江湖沿街乞討,那時瞧見沈家金碧輝煌,就起了貪念,翻墻進去偷東西,因為不認路誤打誤撞的闖進了主院。然後就聽見主院裏吵架的聲音,一個女子在哭……”他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半是痛苦,半是迷醉,“天底下再沒有那麽美的女子,一身薔薇色曳地長裙,不飾釵環,也讓人過目不忘。”

他忽然停步,莫罹也跟著停步。

許久,仲翼才繼續道:“她美的,讓我忘了斷臂之痛。”

“之後,我就被師父救了,也知曉那日見到的女子,是沈家家主的夫人,斷我手臂的是沈家的家主。”仲翼回頭對莫罹一笑,“時至今日,我自己不敢說是個武林高手,在江湖上卻也罕有敵手。可我仍然不敢說,自己的武功可以與當時的沈家家主比肩,然而江湖之上沈家的盛名,卻是沈家少主沈越闖出來的。”

莫罹避開仲翼的目光,道:“仲兄對江湖事了如指掌。”

仲翼笑道:“不是了如指掌,而是這些事都與莫兄有關。”

莫罹道:“還請賜教。”

仲翼道:“莫兄難道真的以為,你和陵衣容貌別無二致,是巧合?”

莫罹一時無語,他自然不至於以為這是巧合,天下哪裏來這樣巧的巧合。

“白兄……陵衣,姓沈,他自己知道?”

仲翼點頭,“是。”

莫罹明白過來,為何當時酒樓裏,仲翼說了一句“南沈北蘇”,白綾衣就冷下臉。

“今日這些事,還請莫兄守口如瓶。”仲翼說完,留莫罹一個人在山間小徑郁郁獨立。

段若薇一襲嫩綠長裙,倚在寒宵山莊門口,聽到一個熟悉的腳步聲,展顏一笑,“師兄。”

寒宵山莊門口正處在風口上,仲翼上前幾步替段若薇擋著風,道:“怎麽站在這裏,眼睛疼就不要吹風了。”說著,牽起段若薇的手,帶著她向山莊內行去。段若薇眼睛自出娘胎便不能視物,雖然寒宵山莊她熟悉如指掌,但仲翼總還是習慣牽著她走。

段若薇笑道:“我有事想問師兄。”

仲翼知曉她想問什麽,“陵衣的事情,我跟莫兄說了。”

段若薇笑道:“師兄就跟我肚子裏的蛔蟲一樣,總能猜得到我在想些什麽。”

仲翼笑道:“別給我戴高帽子。”

段若薇笑道:“不戴高帽子,我怕我求師兄的事情,師兄不答允。”

仲翼道:“你且說是什麽事?”

段若薇斂了笑意,“師父說,陵衣的身子,最多撐不過半年。”輕嘆了口氣,“陵衣自己就是醫道聖手,豈會不知道自己的身體,但他總不將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醫者是該豁達生死,可若是不珍惜生命,再豁達也終究不成。”

說起白綾衣,仲翼也頭疼的只想嘆氣。

因為自小心脈衰弱,白綾衣受盡了白寒宵的疼寵,何止是要星星不給月亮,直把他寵得一副囂張乖戾的性子。

“我想,能不能請莫公子好好照顧陵衣一些時日。”段若薇遲疑著道,雖然相交渺渺,但是段若薇也可感覺得到,莫罹之心性冷漠,七情寡淡,“昨日,莫公子中了碧桃花瘴氣,最多不過昏睡幾日,陵衣精通藥理脈息不會不知道,可他仍然急的在莫罹床邊寸步不離的守著……陵衣從來不曾對外人如此關心。”

仲翼嘆了口氣,“這些事強求不得。”

雖然他之前有的沒的對莫罹閑話家常的目的,就是如此。

段若薇笑道:“是,強求不得。”

白綾衣乖戾,若不是真心關懷,只怕他也不屑。

仲翼拍拍她的肩,“好了,回院子吧。”

段若薇住的小院空曠而荒蕪,那是仲翼為了不讓她因目不能視物磕絆著,空曠而不空寂。雲翳寺空曠而荒蕪,卻是年年歲歲日積月累而生,空曠的讓人心底沈寂。

莫罹與仲翼分開之後,信步閑走,就走到雲翳寺廟門前。

叩門,門上朱漆寸寸剝落。

莫罹靜待片刻,一個面容枯槁的老僧開門,雙手合十,念了聲“阿彌陀佛”。

莫罹也雙手合十,還禮,道:“俗世之人,冒昧叨擾。”

老僧眼底閃過一絲莫罹不懂的神色,隨即恢覆如常,淡聲道:“施主請進。”

莫罹跟著老僧走在雲翳寺樹木蒼翠的小路上,明明是春日漸暖,走在這裏卻還是寒意入骨。老僧走的腳步悠悠,比莫罹這個內力精深的人還要閑適幾分,“這條路是通往……”

莫罹下意識接口道:“偏殿。”

老僧頷首,“不錯。”

莫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脫口而出這兩個字,只能猜測到或許在自己“忘記”的過去裏,曾經來過這裏。

“施主心緒不寧。”老僧引著莫罹從偏殿走向大殿。

松香冉冉,莫罹不由自主的松懈下來,道:“身在迷霧之中,心緒難寧。”

老僧淡聲道:“施主可願意對老僧講講?”

莫罹道:“不敢以紅塵俗世叨擾高僧。”

老僧道:“老僧身在紅塵之中,不能看破,也不曾免了俗世之擾。”

已走到正殿裏,莫罹看著金漆都已經掉的差不多的佛像,想必昔日這裏也還是盛世繁華,只是時光流逝成了斷壁殘垣。他低聲道:“這世間萬物,於我而言,如春花秋月過眼雲煙,我看得到,碰得到,卻始終無法將其放在心中。”

說著,莫罹開始回憶。

他想起了唐柔,那個秀氣如少女的男子,那時候他男扮女裝,一襲紅衣招展,成了莫罹再難忘懷的夢境。

他想起了葉孤城,紫禁之巔清冷如冰的月色下,那一抹微頓塵世的白,那一片飄上雲端的天外飛仙。

他想起了葉卿雪,白衣話嘮的葉卿雪,姿態如仙的葉卿雪,墨衣成婚的葉卿雪,容顏蒼白如紙的葉卿雪。

他想起了百裏夙,想起了顧玨,想起了阿鈺,甚至想起了白雲城裏時常拿著一碟子點心給自己的侍女雅雪。

“我生命之中出現了很多人,他們出現,然後消失,我可以清晰的回憶起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每一個人的模樣,卻……”莫罹嘆了口氣,帶著些小孩子般的茫然看著老僧,“我不知道,是我自己不願意,還是我根本記不住。”

人世間的情感,於莫罹而言,其實是十分陌生的。他由殺伐之兵修行成人,情絲懵懂就被玄逸仙尊收歸門下,跌跌撞撞修成一身強橫法術,卻從無一人告訴過他情為何物,後來結識陸溧和離郁,才懵懵懂懂知曉自己與他們是摯友。然而陸溧和離郁惹是生非,莫罹除了在他們闖了禍之後替他們收拾後患,還是一個人閉關時間比較多。

老僧靜默看他,那雙似乎可以看透世情的雙眸,深邃如井。

莫罹看著他的眼。

“但問己心。”老僧道。

莫罹笑了笑,閉目對著佛像跪下去。

“佛說,四大皆空,高僧不該勸我放下紛擾麽?”

老僧道:“心放不下,豈是老僧一句勸所能扭轉的。”

莫罹起身,“多謝高僧。”

老僧笑道:“施主想通了?”

莫罹搖搖頭,“還未。”頓了頓,又道:“但是高僧不是說了麽,但問己心。”

作者有話要說: 好吧,上一章的問題很簡單,莫罹和小白是兄弟~(@^_^@)~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