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亂於情

關燈
幾十年前的江湖,說起江湖,首先讓人想到的,就是夢果坊三位坊主,三個不是天色絕色卻攪擾出江湖風雲的女子;但若說起江湖上風頭最盛的,那就是柯慕。當時還是年過二十的柯慕,一劍在手,不管是當時的武林名宿,還是隱退江湖的高手,他都敢去挑戰,且十戰九勝。

最後一戰,是和當時的白雲城主葉君玄。

白雲城主葉君玄,是白雲城的中興之主,比起武功更為人熟知的是他不動聲色之間的謀劃,將原本日漸沒落的白雲城一舉變成江湖之中最負盛名的氏族。但是在江湖之中位列高手之列的人都知道,葉君玄的武功,從來不在他的計謀之下,只是這個人更喜歡用計謀解決問題。

那一戰,約在夢果坊之中。

當時江湖之中三個坊主觀戰,風頭最盛的年輕高手和白雲城城主一戰。此後的江湖,再也不曾有過這樣的盛事。

然而這一場江湖上最負盛名的決戰,最終也沒有一個結果被江湖人知曉。流傳在江湖之中的說法就是,葉君玄殺了柯慕,自己也身受重傷,退隱在白雲城之中。然而一年之後,葉君玄與夢果坊三位坊主之一的秦果再一次決戰在隋葉谷。決戰時,葉君玄三掌重傷秦果,才讓謠言不攻自破。

此時,有些人猜測著葉君玄武功到底有多高,還有些人又開始柯慕的下場。

百裏夙對於這些武林典故並非爛熟於心,但對柯慕之事知道的還是比尋常江湖人要清楚些——尋常江湖人不懂得柯慕武功高在何處,百裏夙卻是知道的。柯慕少年成名,尤其擅長以劍嘯之聲擾人心神,而他作繭自縛,被葉君玄重傷之後,神智就不大清楚最易被外音所擾。

“他怎麽會在這裏?”百裏夙倚著墻壁,手搭在古箏上問道。

顧玨搖頭,“南王招攬的高手,其他的我也不知道。我聽世子說,柯慕自從當年一戰之後,神智就不清楚,被南王招攬之後,就一直住在這裏,只有南王父子才能和他說話,他也只能聽得懂南王父子的話。”

百裏夙被籠中的柯慕的吼叫聲刺激的臉色愈加慘白,卻低笑了出來,“所以,我拿琴音逼醒了他,你就得給我陪葬?”

顧玨一步步挪向百裏夙,苦笑道:“陪葬還是其次,死無葬身之地才是主要的。”

百裏夙蒼白著臉色嫣然一笑,“對我而言,死在你手上,還是死在他手上,真沒有多少差別。”

顧玨搖頭道:“差別是,我還不想死。”

話音落下,顧玨猛然一掌打向百裏夙。百裏夙豎著古箏,雙指撫琴,數排暗器從古箏之中飛出,顧玨半空之中身子一蜷,躲開暗器,卻也耗盡掌力,只能就地一滾,也順勢撿起之前百裏夙掉落的軟劍,一抖劍身,刺向古箏。

百裏夙一邊以琴音擾敵,一邊閃身躲避顧玨的劍招。

顧玨卻是忍著頭疼寸步不讓的追著百裏夙,在方寸之地輾轉追殺。

不出片刻,百裏夙便被顧玨逼到角落裏,她手指把琴弦撥的微顫,面上血色全無。顧玨一劍刺來之時,她眼神一閃,連人帶箏忽然往下一倒,“咚”的一聲摔在地上,間不容發避開顧玨一劍,卻也摔的本就無力的身體再沒有一絲力氣。

顧玨眼中閃過一絲唏噓之意,舉劍刺下。

忽然,一道掌力從後背襲來,顧玨錯愕之下,只來得及回劍自守,還是被那驚人的掌力一掌打的撞在墻壁上,又滾落在地。

百裏夙見狀,再狠狠的一拂琴弦,又是一道掌力襲向顧玨。

顧玨唇畔笑意發苦,慢慢扶著墻壁站起來,一抹流光似從他腕中飛出,他一邊積蓄起內力,一邊看向牢中的柯慕

“如果今日真的死在這裏了,”顧玨喃喃自語,內力灌註劍身,凝神以待,“真的死在這裏了,其實也不賴。”

百裏夙全身乏力面色慘白的躺在地上,聽到顧玨低喃的話,卻忍不住笑了起來,“顧玨,你是真的不怕死還是有那個自信能殺了柯慕?”

顧玨全神戒備,抽空道:“我怕死,也沒有自信能殺了柯慕。”

不被琴音困擾,柯慕似乎又安靜下來。

顧玨沈吟:他是該冒著繼續驚擾柯慕的危險先殺百裏夙,還是就此放過百裏夙,先離開地牢再說?

不等他做出個決戰,百裏夙已經撥動琴弦,斷斷續續不成個曲調,卻仍舊讓已然安靜下來的柯慕再次發狂,蘊含他十成內力的掌力在地牢中揮出。顧玨苦笑一聲,施展輕功在地牢之中點閃騰挪之餘,打定了主意,柯慕掌力雖強,自己以輕功閃躲還不算吃力,就這樣拖著,耗盡百裏夙氣力,讓她力竭而亡。

打定了主意,顧玨就輕松不少,也不必招招逼迫百裏夙,只需小心躲開柯慕掌力,一時之間,從容不少。

“叮”的一聲突兀響起。

顧玨循聲看去,困著柯慕的鋼條有一根承受不住柯慕勢大力沈的掌力,從中斷開。又是“叮”的一聲,另一根鋼條也從中斷裂。不過眨眼之間,數十條鋼條盡皆斷裂,柯慕搖搖晃晃的從中走出來。

顧玨眉心一皺,緩步向後退去,看著柯慕走向百裏夙。

柯慕神智不甚清楚,強勢的內力不知收斂,還未靠近百裏夙,百裏夙就已“哇”的吐出鮮血,十指鮮血淋漓。

“你是,白雲城,的人?”柯慕似乎是許久沒有開口說話,聲音沙啞含糊。

百裏夙心知他殺死自己就像是碾死一只螞蟻那般容易,也就不做什麽無謂之事,點頭,道:“是。”

柯慕眼神之中掠過百裏夙所不懂的神色,啞聲自言自語道:“我,答應她,白雲城,的人,不殺。我只殺,白雲城,城主。”說著,蹲下身,一把推開百裏夙,動作柔和的將古箏攬在懷裏,指尖輕撫古箏,像是溫柔多情的少年輕撫戀人的臉頰。

百裏夙在地上滾了兩圈,勉力擡頭看向顧玨,顧玨也是驚訝。

“你以為我知道了他的身份,知道你們要對付城主,所以殺我滅口?”百裏夙蜷縮起身體,聲音斷斷續續。

眼見百裏夙已然內力耗盡,斷氣只在頃刻,顧玨也沒有什麽好瞞的,大方頷首道:“不錯。”他最初時,還不能斷定百裏夙到底猜沒猜出牢中人的身份,但已經將百裏夙引到此地,那麽顧玨就絕不可能讓百裏夙活著從這裏走出去。

百裏夙唇畔浮出個淺笑的模樣,“城主豈會被他所傷。”

柯慕驀然回頭看著百裏夙,“我,必殺,白雲城,城主!”

百裏夙慘笑道:“你殺不了……你如果見了他就知道,沒有人可以殺他……沒有……”

笑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顧玨有幾分感慨之意,走過去蹲在百裏夙身邊。百裏夙眼神已經渙散,見一道模糊身影蹲過來,本能的就依偎過去,喃喃道:“好冷,我不想死在這裏……這裏好冷,好冷……”說著,兩只胳膊都纏在顧玨脖頸,“二少爺,你帶我離開這裏好不好,我怕冷……”

顧玨頓了頓,放低聲音道:“好,我帶你離開。”

百裏夙便笑了起來,“我在峨嵋山頂給你舞的劍,好不好看?我再給你舞一次好不好?”

顧玨低聲道:“等你不累了。”

百裏夙不依不饒的撒嬌道:“我不累。”

顧玨道:“好,那就等我帶你離開這裏。”

百裏夙笑道:“恩,這裏太冷了……你記不記得,我說要告訴你,無歡閣的五絕第五絕?”

顧玨道:“是什麽?”

百裏夙笑容漸漸淡了下去,聲音也微不可聞,“就是我啊,我的醒墨琴音。我想給你彈一首曲子,可是總也找不到機會,找不到……”話音落下時,她纏在顧玨脖頸的手也無力垂落在地。

顧玨慢慢的道:“我知道,你的琴音很好聽。”

他抱著百裏夙將她放在角落,看向柯慕,“前輩是要放晚輩離開,還是要留晚輩在這裏?”

柯慕抱著醒墨古箏,對顧玨說的話全然只當沒有聽見。

“前輩,這古箏我要帶走。”顧玨客氣道。

柯慕猛然瞪著顧玨,強悍無匹的內力四散而出,幾乎要逼得顧玨換不過氣來,“不行,人,你帶走,醒墨,留下。”

顧玨指尖微動,道:“人我要帶走,琴我也要帶走。”

柯慕緩緩將古箏放在地上,動作輕柔的簡直像是對待一個脆弱的嬰兒,轉而一掌拍向顧玨,卻有千鈞之力,莫說此時顧玨有傷在身,就是全盛時期也未必能接得下。然而此時,顧玨卻不閃不多,冷漠看著柯慕一掌襲來。

掌力在離顧玨三尺之地就已散去。

柯慕一口黑血吐出,在青石板上腐蝕出點點小坑,他難以置信的看著顧玨,“你,毒?”

顧玨頷首,淡笑道:“不錯。”他手指微顫,淡青的流光飛回他袖中,又蜿蜒纏繞在他手腕上,卻是一條小手指粗細的青蛇。顧玨笑道:“這小東西咬人,半分疼痛也沒有,毒液卻不比江湖之中任何一種劇毒差,哪怕內力高深的人,在這小東西的毒液之下,也堅持不多三息時間。我還是低估了前輩的功力,被這小東西咬了,前輩居然能堅持到此時才毒發。”

柯慕皺眉,盤膝坐下運起內力開始逼毒。

顧玨也不阻止,冷眼看著,他並不想要柯慕——南王世子用來對付葉孤城的秘密武器——的命。

直到聽到一陣機關啟動的聲音,顧玨忽然出手,軟劍在他手中仿若毒蛇,刺向柯慕咽喉。柯慕右手成爪,抓住鋒利的劍鋒,劍鋒割破掌心,漆黑的毒液從他掌心流出附著在銀白的劍身上。顧玨用力回撤,卻被柯慕攥的紋絲不動。

顧玨皺眉,毒蛇再一次離開他的手腕,從柯慕後背攀爬纏在他頸上,咬向他咽喉。

“顧玨,住手!”

一道急促的聲音響起的同時,顧玨手指微顫,毒蛇在柯慕頸上爬了一圈,戀戀不舍的纏繞在顧玨手腕上。此時,漆黑的毒液迫近劍柄,顧玨順勢松開手,後退了幾步,對著剛進來此地的男子淺笑,道:“世子爺來的好巧。”

南王世子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的話。

半晌,才道:“你來這裏幹什麽?”

顧玨笑道:“自然是獵殺百裏夙。”

南王世子皺眉道:“那柯慕前輩……”

顧玨頗為無辜的攤手笑道:“前輩大概是神志不清吧,打斷了困著他的鋼條從牢裏出來了。”他說著,低咳了幾聲,一抹殷紅從唇角蜿蜒而下,他不在意的抹抹唇角,笑著讚嘆道:“這位老前輩的武功很高,大抵江湖上內力高深至此的高手,不出十個。”

南王世子看看柯慕一副運功逼毒的模樣,再看看顧玨內傷不輕的樣子,遲疑道:“顧玨,你到底做了什麽?”

顧玨笑道:“我真的沒做什麽,就是把百裏夙騙來這裏,然後殺了她。”

南王世子眉心緊鎖,喝道:“顧玨?”

顧玨似真似假的嘆了口氣,道:“世子爺就不能聽我說完麽?我把百裏夙騙來這裏,殺了她,可是她的醒墨古箏也攪亂了這位前輩的神智,讓這位前輩本來就不清的神智更加不清,不分青紅皂白的見人就殺。但是我還不想就這樣死的不明不白,只好先下手為強了。”

他笑的若無其事,撥弄腕上毒蛇,仗著柯慕此時無暇開口,道:“不過就是讓這小東西咬了他一口而已。”

說罷,徑自將醒墨古箏裝在盒中,背起,又走向百裏夙的屍體,將其抱在懷中,道:“世子爺,前輩的身份是不會被外人知道了,我也不能久留,先告退了。”

南王世子道:“你帶她屍體做什麽?那化屍水化了。”

顧玨搖頭笑道:“大抵是,物傷其類?”

世子心中一緊,斥道:“別胡說,你不會和她一樣的。”

顧玨笑道:“我和她是同是天涯淪落人,我殺她是為了我的立場,帶她離開這裏卻是為著我和她同病相憐。”笑著離開石牢,他垂目看了看百裏夙安然若睡著的容顏,低聲嘆息道:“你死的時候,還有我給你一個夢,我死的時候,卻又不知是誰來給我一個夢。”

作者有話要說: 百裏妹子掛了,不過對於她而言,沈睡在一個美好的夢中死亡也是一種慰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