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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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上,燈火初明。

或許是中秋將至,此時街上也是人聲喧囂。

顧玨倚欄站在小樓臨街之處,淡笑看著街上往來人群,一手拿著壺杏花陳釀,一手拿著個青玉酒盞,自斟自飲自得其樂。街上人群漸漸散去,原本被攤販等遮擋住並不顯眼的一個出口顯露出來,一個紫衣的男子從那裏走出。

一個有著兩雙眼睛耳朵,三只手,四條眉毛的紫衣男子。

莫罹站在出口之側,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原來,真的有四條眉毛”,隨後不緊不慢的跟上紫衣男子。

顧玨亦不緊不慢的一個撐手,跳下小樓,也跟了上去。

三人如同被一根繩子拴住的螞蚱,四條眉毛的是螞蚱頭,他往哪裏走,後邊兩只螞蚱便要往那裏跟。莫罹有的是好耐心,四條眉毛發覺被跟蹤,繞著洛陽城打轉,莫罹也就跟著打轉,從城裏到城郊,再從城郊到城裏,永遠不遠不近的跟著。顧玨更是閑得無聊,綴在兩人身後,路過點心鋪子還抽空買了盒點心填肚子。

一翻折騰,領頭的螞蚱率先停步,回身無奈道:“兩位跟了我一路,不累麽?”

莫罹與他隔了七八步的距離,“陸兄若是想要繼續散步,莫罹奉陪。”

顧玨懶散靠在一棵樹上,手裏的點心還沒有吃完,“我也奉陪。”

一路跟下來,三人對彼此的輕功多少也有幾分了解,領頭的螞蚱想要甩開另外兩只螞蚱還得花些功夫,只好無奈嘆道:“兩位想幹什麽?”

莫罹歉然道:“我有一件很重要的東西被司空摘星偷走了,這件東西於我一個朋友十分重要,可是偷王之王向來來無影去無蹤,我只好跟著陸兄,還請陸兄勿怪。”他沒有顧玨那麽厚的臉皮,不能把跟蹤人的事情說的理所當然。

陸小鳳摸摸兩撇像極了眉毛的胡子,“猴精……”

“陸小雞,你也有跟人跟蹤甩不掉的時候啊。”一個年輕的聲音忽然響起,伴隨著衣袂臨風的聲音。

顧玨笑讚嘆道:“偷王之王的輕功,果真不必尋常。”

莫罹看了眼顧玨,這個人和自己的從來少有表情是兩個極端,總是帶著笑,卻讓人看著心中不舒服,就好像這笑容是畫在面皮上的。你給他畫個笑容固然可以,畫個悲戚神色也無所謂,因為笑容也好,悲戚也罷,都只流於表面,半分不入他的心。

一個朦朧的藍影搖曳在竹林深處,“你能跟著陸小雞幾個時辰,還有閑心抽空買點心吃,輕功也不差啊。”

顧玨淡笑道:“能得偷王之王一讚,顧玨不枉此生。”

司空摘星笑道:“我什麽時候拿了葉二少爺的東西?”他說著,聲音卻像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的,輕功身法極致飄渺。

莫罹對別人出口就是“葉二少爺”這四個字十分無奈,但他在白雲城確實被人以“二少爺”稱呼,以往還不覺得有什麽,現在聽著卻覺得怪怪的。但他素來不把這些事放在心上,無奈過去也就不再理會,“南離璋。”

司空摘星忽然就出現在莫罹跟前,“南離璋?”

“是南離璋。”莫罹一邊答,一邊暗自佩服司空摘星的輕功:剛才聲音雖然飄渺,但至少也能確定是數丈之外傳來的,不過幾息時間就已經近在眼前了。

司空摘星道:“南離璋可不是我從你手裏拿的。”

莫罹手腕一翻,就去抓司空摘星的手,司空摘星不閃不必,由著他抓住,嬉笑道:“你就算是抓著我,我也不可能把南離璋給你。”

“那你要怎麽才能把南離璋還給我?”莫罹不松手,就算找不到南離璋,他也不能把人放跑了,萬一再找不到人怎麽辦。

司空摘星笑道:“要麽,你從我手裏把它偷回去。”

莫罹無奈道:“有別的選擇麽?”

司空摘星笑道:“有,我們來打個賭。”

莫罹道:“願聞其詳。”

被冷落在旁邊的陸小鳳眼前一亮,擠在莫罹和司空摘星中間,似有意似無意的讓莫罹松開手,“要跟猴精打賭,我一定當個見證。”他招手讓被冷落在一邊兀自吃著點心的顧玨過來,“顧兄弟,你也過來當個見證。”

莫罹手被隔開,就順勢退開一步,“恭敬不如從命。”

陸小鳳和顧玨兩個人在一邊嘀嘀咕咕不知說些什麽,莫罹跟司空摘星探究武學,“你剛才,離我有多遠?”離得近了,莫罹才看清司空摘星面上似是籠罩一層薄霧,哪怕離得這麽近,都看不清他們的臉。

司空摘星聲音裏帶著笑,“四五丈。”

莫罹暗自比劃了一下,以他的輕功,那麽短的時間肯定是到不了的。

他這裏暗自考校著,陸小鳳似乎和顧玨老人搗鼓出來打賭什麽。顧玨笑瞇瞇的道:“這場賭局,我們賭身法,賭眼力。”目光掃了一眼四周隨風颯颯而響的竹葉,“陸兄以指力飛出竹葉,竹葉落地之前,兩位誰接住的竹葉多,就算誰贏。”

莫罹斟酌了一下,比輕功自己不如司空摘星,但是比武功,應當不比他差多少,可以一試,便沒有說什麽。

陸小鳳從地上撿了七片竹葉。

莫罹和司空摘星同時嚴陣以待。

第一片竹葉剛一脫手,莫罹不及動作,只見眼前司空摘星身影一閃,陸小鳳才脫手的竹葉就已經到了司空摘星手中。

莫罹咬咬唇角,掌力蓄勢待發。

第二片竹葉脫手,直直向前飛去,莫罹掌風掠過,司空摘星想要接住竹葉就要硬挨這一章,他一個倒翻避開,也錯過了竹葉入手的最佳時機。莫罹雖來不及接住竹葉,但逼退司空摘星,足矣使得第二片竹葉落地。

第三片竹葉,莫罹故技重施,司空摘星依葫蘆畫瓢,也出掌,他武功自然是不及莫罹,兩下夾擊,竹葉緩緩向司空摘星飛去。莫罹掌力驟然變得剛猛,竹葉承受不住,碎裂了一地。

第四片竹葉,陸小鳳帶了三分內力,一脫手便悠悠然飛遠,莫罹一邊以拳腳功夫纏住司空摘星,一邊任由竹葉飄落。

第五片竹葉,竹葉還未脫手,莫罹已經一道勁風打過去,陸小鳳本能生出內力抗衡,竹葉剛一離開陸小鳳手指,就碎落在地上。

第六片竹葉是一片還未徹底舒展的嫩葉,柔嫩的綠色在陸小鳳指尖翻飛如蝶,莫罹一眼不錯的盯著陸小鳳的手指。最後兩片樹葉,也是他贏過司空摘星拿到南離璋的唯一辦法,如果輸了的話,他想要再遇到一次司空摘星,只怕半月之期也已經過了。

竹葉從陸小鳳手中飛出,卻不是向前飄落,而是打著旋兒的往下墜。莫罹琴弦出手,他輕功不及司空摘星,不代表他琴弦速度也不及司空摘星,勢如閃電的琴弦刺穿嫩葉。莫罹只讓琴弦委頓在地,哪怕在場眾人都是高手,也未必能看得清細如牛毛的琴弦。就在莫罹琴弦落地,舊力用盡,心力未生之際,又一片竹葉飛出,莫罹斂眉,不顧內力不濟,強行控制琴弦飛起,穿過竹葉。

他拉回琴弦,掌心一翻,兩片竹葉飛落在手中。

司空摘星輕笑一聲,一塊玉石飛向莫罹。

原本一直含笑作為見證的顧玨,突然出手,莫罹眉心微鎖,琴弦自袖中飛出,他人亦撲過去,十成十的內力毫不保留擊向顧玨。顧玨出手並未盡全力,此時見莫罹來勢洶洶,掌勢一變,飄然後退,笑道:“顧玨一時興起,還請葉二少爺見諒。”

顧玨一躲,莫罹內力直沖南離璋而去,他收勢不及,立即不惜自傷也要收回內力,保全南離璋。

這一下比十成十的內力打在身上還要重,莫罹先將南離璋收入懷中,才松了口氣將胸肺間淤血吐出。他無意在此多做停留,拱了拱手道:“我還有事,不便久留,三位……”看了眼依然淺笑著的顧玨,“三位,告辭。”

顧玨笑道:“我是跟著葉二少爺來的,也就跟著葉二少爺走吧。”他手裏點心還沒有吃完,方才看莫罹和司空摘星你來我往,使盡了十八般武藝爭奪幾片竹葉,他把食盒放在一旁,這會兒又繼續拿起來,拿出一小塊點心塞到嘴裏。

莫罹不置可否。

他既沒有說什麽,陸小鳳和司空摘星也就更沒有理由和立場阻止,便任由他們離開。

兩人一前一後的走在街上,莫罹是被內力反噬,腳步稍快都覺得胸肺之間血塊淤積得讓人喘不過氣。顧玨卻好似十分的悠閑,也不知道他拎著的點心盒子到底有多大,他吃了一路,回來的時候又吃了大半路,也沒見完。

越走,街道上就越寂靜。

莫罹忽然頓步,回身看著顧玨,“到了顧兄舍下,顧兄還跟著我幹什麽?”

顧玨笑意悠然,“葉二少爺,顧玨有一事相求。”

莫罹淡聲道:“南……難道以顧兄的身份,天底下還有你辦不到的事?”他可以加重了“身份”二字,意在提醒顧玨,他們此時還不到撕破臉皮的時候,但若是顧玨執意翻臉,莫罹也不可能為他退讓分毫。

顧玨笑道:“顧玨是人,只要是人,就有辦不到的事情。”

莫罹握緊琴弦,“話不投機,顧兄請。”

顧玨笑道:“請。”話音落下,數十道黑影竄出,各個手執利刃。

莫罹琴弦脫手飛出,隱有破空之聲,只見一道流光掠過,就有幾人捂著手腕倒地哀嚎,顯然是被琴弦切斷手腕經脈。黑衣人吃了虧,才覺察出這個男子固然神色難看卻也不容小視,頓時收起輕視之心,合圍上去。

莫罹一咬牙,他內力反噬,已經無力運起內力,便收回琴弦,以掌力逼開黑衣人。

顧玨慢條斯理的從身側黑衣人手中接過一個盒子,從中取出拆成幾半的弩箭,拼裝好,對準了正與黑衣人打鬥的莫罹。

莫罹難以提起內力,琴弦除了最先一下暴起傷人再無力施展,只能被逼的節節退步。忽然間,一股寒意直逼心底,莫罹眼角餘光方看到顧玨手中弩箭,心中一緊,羽箭已在夜空中掠出一道冷光,直逼莫罹心口。

莫罹琴弦纏在掌心,間不容發間抓住箭矢,踉蹌著後退了幾步,驀然,背心一疼。莫罹反手將箭矢刺入身後偷襲那人的肩膀,腦海中已成一片混沌。

昏迷之前,莫罹只看到一抹藍色在眼前閃過。

莫罹被人就走,顧玨也不趕盡殺絕,擡手阻止了手下的追擊,淡笑道:“不用追了,身中兩種劇毒,他不死也要去掉半條命。”

黑衣人中為首的那個清點完死傷後,神色古怪的向顧玨道:“死了一個,其他的都是手腕經脈被割斷。”頓了頓,繼續道:“死的那個,是箭矢刺中肩膀,被箭上的劇毒毒死的。”

顧玨面上的笑容一頓,“真是個有趣的人。”

自己腹背受敵,被人招招奪命,居然還不曾取人性命。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看了《基督山伯爵》的兩個譯本,期待要看的那句話沒有看到,可能是別的譯本吧,兩遍看過去還是很有感觸的。

“人都是鱷魚的子孫,骯臟的不只是我一個,有什麽好懺悔的。”

“人類全部的智慧可以用四個字概括——等待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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