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定低著頭，用手支在鞋櫃上面，緩了一會，進到自己臥室拿睡衣出來，準備洗澡。

路過房門半開的主臥，借著客廳微弱的燈光，他餘光看到房間裏衣櫃前那個常鎖的保險櫃，此時正打開著，幾張雜亂的文件散在地上。

應該是舅舅出門前太匆忙了忘記鎖上。

施定站在房門前，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推開門或關上門都在他一念之間，施定想了一會，最後選擇推開門，走了進去。

他先打開主臥裏的壁燈，接著半蹲在保險櫃前，低頭看散落的紙張，是公司的賬目本，他拿起來隨手翻了翻，很快就看懂，他舅舅整天嘴裏說著的“大公司”“大項目”，只不過是個沒有實體業務的金融皮包公司，而賬目上顯示的每月一筆或多筆大數目的流水，則絕不是這樣一個公司能做到的。

施定又仔細看了看，心裏疑惑這個所謂的公司在主營什麽勾當。

他把保險櫃裏面其他的文件翻了翻，都是關於公司的，還有幾張欠條，上面的名字顯示有他舅舅欠別人的，也有別人欠他的，數目都不小。

施定本來已經打算起身離開，卻在保險櫃的最後一層角落裏發現一份頁面泛黃的房屋買賣合同，他意識到了什麽，翻開合同一看，果不其然，這份十年前的合同上面所寫的賣出房屋地址，和他從福利院拿到的文件上寫的地址一致。

是施定的老家，他父母辛苦打拼存下來的房子，卻在雙雙車禍身亡的當年，就被親弟弟非法賣掉了。

施定又翻了翻其他的文件，心裏某個一直以來的猜想得到了證實，他神色無波地看了一會，接著改變主意，拿出手機，對著文件拍了幾張照片，才按照原樣把文件放回去。

趙綺綺回到別墅已經快十點了，她晚上在KTV也喝了點酒，此刻開始有了頭暈的感覺，回家後不想讓程曼看出來，低著頭在一樓客廳裏和程曼打過招呼後就回房間休息了。

她一晚上心情起起伏伏的，半夢半醒間還能感覺到施定在她耳邊輕聲說話時帶著酒氣的呼吸聲。

越想越睡不著，趙綺綺抱著被子在床上翻了幾圈，決定去廚房拿個冰淇淋吃，順便給自己躁動的心降降溫。

她輕手輕腳地下樓，卻發現一樓的客廳裏的電視開著，程曼穿著睡衣坐在沙發上，背對著趙綺綺下樓的方向，正在看電視上播放的深夜電視劇。

程曼的背影看起來很是被劇情所吸引，趙綺綺去廚房打開冰箱冷凍層發出的聲音她都沒反應，直到趙綺綺拿著冰淇淋走到她身邊，叫她，才如夢方醒地回頭。

趙綺綺撕開木頭勺子的包裝，挖了一口又甜又涼的膏體送進嘴裏，冰得她瞇了瞇眼睛。

程曼後知後覺地看她的動作，習慣性地叮囑她：“女孩子不要總吃這麽涼的東西。”

“知道了知道了。”趙綺綺敷衍道，看向電視方向，“這個電視劇有這麽好看嗎？”程曼把音量調得很低，趙綺綺都懷疑她能不能聽到演員的聲音。

“還可以。”

趙綺綺一屁股坐在程曼旁邊，她舔了舔勺子，大眼睛轉了轉，程曼是個開明又理解孩子的家長，幾乎是傾聽她少女心事的最佳人選了。

“媽，我想和你說件事……”趙綺綺身體轉了個方向，面對著程曼的方向，蹭在她的肩膀處。

過了一會，程曼說：“什麽事？”

趙綺綺就等這句話了，她飛快換了個姿勢，跪坐在沙發上，隨手拿過一個抱枕放在腿上，想了想，“我有個同學，之前跟你提過的，施定，我們倆個……”她低下頭用沒拿冰淇淋的手在柔軟的抱枕上拍了拍，略帶扭捏地開口道。

程曼一直正襟危坐地看著電視方向，聽到這裏才緩緩轉過臉來看向趙綺綺，趙綺綺擡起頭，“我覺得他……”

電視屏幕上的場景變換，照在程曼的臉上，映出她略顯憔悴的臉。

趙綺綺心裏一驚，止住話頭，忙問道：“你怎麽了？”

程曼像沒聽到她的詢問一樣，說：“你和施定怎麽了？”

趙綺綺仔細觀察程曼的臉色，發現她除了臉色不好之外，眼皮也有點腫，不由得更著急了，“媽，你哭過？”

程曼這才反應過來，她轉過頭，急急地抹了把自己的臉，“沒哭，綺綺，我沒事。”

趙綺綺後知後覺地才反應過來晚上程曼的不尋常，她怎麽會無緣無故地深夜一個人看電視呢？

“我爸呢？”趙綺綺邁下沙發，走到程曼面前，盯著她的臉，不給她躲的機會，“他和你吵架了？”

“沒有，我們沒有吵架。”程曼搖頭，說話間還帶著鼻音。

趙綺綺與程曼母女不過數月，卻也知道程曼不是個喜歡訴苦的人，出身不俗的她個性矜持高傲，不會輕易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示給別人看，即使是面對自己的女兒。

趙綺綺追問：“真的？你沒騙我？”

程曼轉移話題，努力讓自己的語氣溫柔如常：“你剛說你和施定怎麽啦？”

趙綺綺哪還有心情分享自己的心事，她追問程曼：“我爸呢？”

她晚上回來的時候就沒看見趙文東。

程曼低聲說：“他出去應酬了。”

趙綺綺擡眼看墻上精致吊鐘，“什麽應酬晚上十二點還不回家？”

她拿過手機撥趙文東的電話，程曼看了她一眼，沒攔，只把臉轉過去，像在隱忍什麽情緒。

趙綺綺皺著眉聽電話那邊枯燥的提示音，過了很久，趙文東的聲音終於傳過來：“綺綺？”

“你在哪裏？”趙綺綺開門見山。

趙文東那邊有別的男人說話的聲音，在安靜的環境裏顯得很突兀，聽著卻又不像在飯局上，“我在外面和朋友一起。”

“都半夜了你還不回家嗎？”趙綺綺的語氣聽起來不是很客氣。

趙文東不在意，從他的聲音聽出來心情不錯，“爸爸今天高興，晚一會回去。”

他高興可有人不高興。趙綺綺看著程曼的側臉。

“你惹我媽生氣了？她很不高興你知不知道？”

趙文東那邊有人叫他，含糊著說什麽趙綺綺聽不清，只聽到趙文東沖那人說了句：“等我下，要先哄老婆。”

他帶著笑意轉而對趙綺綺說：“你讓她聽電話。”

趙綺綺把手機遞到程曼耳邊，“爸爸要跟你說話。”

程曼頓了頓，最終還是把手機接過去，不知道趙文東那邊說了些什麽，剛開始程曼還很冷淡的臉最後終於松弛了，繼而帶上點輕松的笑意。

程曼低聲和趙文東交談幾句，把電話掛斷，遞回給趙綺綺。

趙綺綺接過來放在茶幾上，看著程曼的臉色，“沒事了吧？”

程曼嘴角終於露出笑意，向她搖搖頭，招手讓趙綺綺坐在她身邊。

趙綺綺坐過去，把頭倚在程曼肩膀上，程曼摟著她單薄的後背，輕拍她的肩膀，欣慰地說：“綺綺真是長大了，知道關心我也懂得維護這個家。”

趙綺綺聞著程曼睡衣上和自己身上散發著同樣的洗衣液的味道，感到安心，“有我在，誰也不能欺負你。”

程曼：“謝謝你。”

趙綺綺：“我們是一家人，不用謝的。”

期中考試成績在兩天後公布，趙綺綺以黑馬的姿態第一次沖進班級前十名，各科成績持續進步，尤其是數學，第一次突破百分大關，這個成績震驚了趙文東和程曼、還有石力，他難以置信到去教務處調出考試當天趙綺綺所在考場的所有監控錄像，快進看了大半天後確認並無異常還在與趙綺綺的私下談話時因為太興奮不小心說漏了嘴，只好坦承自己所作所為，忐忑地開口：“綺綺，我真的沒有不信任你的意思，只是你的成績進步得太快，老師怕你走歪路。”

依石力對趙綺綺的了解，趙綺綺聽了這話肯定會很不高興，大概率會回家跟她父母告狀，她父母那麽重視這個女兒，肯定會找到學校來，最後自己免不了要賠禮道歉。

出乎石力的意料，趙綺綺聽了只是擺擺手，“沒關系的石老師，我理解。”

石力看她的表情是真的不在意，這才放心下來，也終於明白為什麽這幾個月從不同人嘴裏都聽說趙綺綺像變了個人一樣。

他看著坐在辦公桌另一邊對自己露出燦爛笑容的趙綺綺，終於欣慰地點點頭。

“綺綺，希望你繼續努力，明年的高考你很有希望的。”

趙綺綺略一點頭，聲音淡淡的卻很堅定，“我會的。”

從石力的辦公室出來，趙綺綺從辦公樓穿過長長的空中走廊回到高三教學樓，還沒走到一班門口，就看到施定手插著褲兜，倚在走廊的窗臺邊，兩條長腿無處安放一樣，幾乎支到走廊中間。

他微低著頭，正在和旁邊的秦尚說話。

趙綺綺從他身邊經過，本來已經走過去了，想了想，卻還是後退兩步，站住，轉身看施定，“施定。”

施定擡頭，兩人分站在走廊的兩端，趙綺綺抱著輔導書，微微仰著頭，施定還是半倚著窗臺的姿勢，臉上的表情很平靜，“找我有事？”

趙綺綺一怔，還沒開口，秦尚頗有眼力見兒地在兩人臉上互相看了看，馬上說了聲：“我先回教室了。”說完就溜了。

臨近上課時間，走廊裏已經沒有其他人了。

趙綺綺搞不清楚施定的想法，往前走了走，兩步就走到施定面前，她感到不從容。

明明那天兩人在KTV裏的氣氛已經烘托到位，趙綺綺覺得兩人的關系總不會像以前一樣，但此刻施定看向自己的目光卻如此坦蕩還帶著一絲純情。

仿佛趙綺綺只是他班上的一個普通同學，偶然在走廊上遇到打個招呼而已。

“那個，我們……”趙綺綺很少有像現在這樣大腦空白的時候。

施定眨了眨眼睛，接她的話：“我們怎麽了？”

趙綺綺看著他，突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兩人對視了幾秒鐘，趙綺綺卻覺得漫長得像過了半個世紀。

沒過多久，施定繃不住，淺笑了下，瞇起的眼睛像在趙綺綺心上撓了一下。

施定身體向前，彎起的脊背弧度變大，他湊近趙綺綺的耳朵，讓趙綺綺想起那天他也是這樣離自己如此近。

“幫你輔導功課，我記得。”施定聲音低低的聲音很有磁性。

趙綺綺的耳朵一下子紅了。

說完他站直身體，大手摸了摸趙綺綺的頭，繼而落在她肩膀上，輕推她身體轉了個方向，對著班級門口。

“走吧，馬上上課了。”

趙綺綺心跳如鼓，卻突如其來地感到甜蜜，跟著施定走進教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