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三天之後。

瀛洲海灣。

俞纓帶著邊沿寬大的笠帽站在港口。

她穿著一身毫不顯眼的深灰, 紮著男子發髻，易容成男子模樣。

海風夾雜著鹹濕的氣息吹拂在她的臉上。

灰白的海鷗展著翅膀飛過海面，落在貨船的桅桿上。

海岸線一直延伸到天際, 人站在這片汪洋面前只覺得渺小極了。

她深吸一口氣, 出來了。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一開始她還能感受到有一隊人跟著她, 但是出了姑蘇她就將他們很輕易地甩掉了。

一路暢通無阻，一直到瀛洲。

她心裏頭總有些隱隱約約的不安感, 總覺得沒那麽容易的，李晉怎麽會不來抓她回去？

但是現在已經不能回頭了。

她要走海路前往遂原, 莊春乃他們在那裏。

遂原位於東南，四面環山，地貌極其艱險, 若是從內陸過去，不僅要花更多的時間, 而且很有可能還沒有進去, 就迷失在它四周綿延不絕的群山之中了。

海路就會快很多。

“貨下完了！趕緊上船了！”前面的管理人員的火長大聲喊道。

卸完貨的船工們擦擦汗又上了船。

這些船工都是船上的苦力工人，平時搬運貨物以及操作船槳船櫓。

他們要去兩公裏之外的另外一個港口裝新貨運到遂原的港口。

俞纓快步跟上，她走到火長旁邊，動了動嗓子, 用更偏向男性的嗓音說道：“兄弟, 我要回遂原探親，可否捎帶一程。”

她從袖子中掏出一錠銀子。

那火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從這兒到遂寧可不近，海上風浪大, 可不能保證出不了什麽事兒，否則為什麽沒有客船到那，我們可不敢帶。”

俞纓壓低嗓音：“親人病重, 走內陸實在來不及了，請求通融一下，我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她說著又掏出了一錠銀子，強硬地全都塞進了這位火長手裏。

他掂了掂手裏沈甸甸的銀子，然後塞進自己的袖子裏：“那行吧，體諒你小子一片孝心。你等會兒上了船就睡在底層的工人間，別出來讓總管看到了。”

俞纓點點頭。

然後順著船工們的隊伍上了船。

她混在船工之中，一邊走一邊仔細地打量著這艘貨船。

這是一艘可以容納幾百人的大福船，三根巨大的桅桿樹立在船上，擡頭看去足夠五六個人高。兩邊船頭高高翹起，船頭尖船尾寬。

船身一共有四層。

船尾有兩層，船頭的兩邊則有兩個籠櫃，有人正將活著的雞鴨往裏面放。

那些船工們穿著厚重的粗布棉衣，露出來的臉蛋個個曬得皮膚黝黑，又身強體壯。

俞纓原本想跟著他們先混進第二層船員們居住的地方，卻不想他們全都聚集到了船尾的甲板上。

俞纓只好和他們一起聚在一起。

她站在最後面，前面的人向著船尾方向跪下，俞纓仰著頭往上看，被人拍了一下腦袋。

一回頭，火長瞪著她：“跟著一起拜，這是媽祖，保佑咱們出海平安的。”

俞纓默不作聲地跟著一起跪拜下去。

火長跪在了她旁邊。

祭拜儀式完成，船工們去甲板下面二層住宿的地方休息吃飯。

船則慢慢地往前開動。

火長領著她穿過擁擠的人群，走到最裏面的一間不起眼的小房間，拿鑰匙打開了門，露出裏面堆放雜亂的桌椅板凳，還有一些蒙了灰的粗糙布匹。

“從這兒到遂原得要半個多月，你就住這兒，別亂跑出去叫別人瞧見了。這兒一般不會有人進來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鑰匙遞給了她。

俞纓擡手揮了揮空氣中的塵埃：“那我吃什麽？”

火長不耐煩道：“放心，我會叫人每天給你送吃的。”

“砰——砰——”突然，外面傳來兩聲巨大的聲響，像是什麽東西被掀翻了一樣。

旁邊其他的船員宿舍裏傳來喧鬧的聲音。

“打他！這個小子竟然敢偷東西！”

“打得好！”

“小白臉怎麽混到船上的，就得讓你吃吃苦頭！”

······

火長不時地回頭看看外面的走廊，臉上顯露出一些焦急的神色：“我得走了，記住，別出去，特別是東邊那塊區域，住著的人你一個都惹不起。記得在裏面把門鎖上。”

說著他轉身就要走，被俞纓一把拉住。

那火長皺著眉頭想要甩開，動了動卻發現她的力氣大得嚇人，立馬臉色都不對了。

“我睡哪兒？這兒床和被子都沒有。”現在依然入冬，即使她有武功禦寒，但這不是長久之計。

“呦，你小子還有兩下子。”火長訕笑了兩聲，語氣都軟下來了，“等會兒我就抱床被子送過來，至於床就拿那些桌椅拼拼睡吧。”

俞纓松開手，那火長著急忙慌地跑向剛剛傳來喧鬧聲的地方。

關門上鎖，她轉身大量這個只有幾平方米的小房間。

因為處在靠近船尾的地方，她伸手就可以碰到頂部。

俞纓從肩上拿下行李包，放在旁邊的一張桌子上，然後開始動手為自己拼出一張簡易的床。

她將椅子全都先清理到一邊，然後把所有的桌子依次靠緊排好，再將椅子倒下，塞進桌子下面，留了一張看起來比較嶄新的在外面。

房間內還堆放著一些上了黴的布匹，卷好了沒有使用過，像是積壓已久的貨物。

俞纓扯了一段將桌面全部擦幹凈，又扯了幾匹看起來沒有發黴的幹凈布匹鋪在上面，這才終於舒了一口氣，翻身躺了上去。

她看著壓得很低的吊頂，甚至隱約能聽見上面的人的腳步聲和爭吵聲。

這樣陌生、嘈雜、不安全的環境裏，她卻還是忍不住想起李晉。

他就好像一直在不遠處盯著她，看著她，揮之不去。

俞纓翻了個身，曲起胳膊墊在腦袋下面。

只有在疲憊趕路、逼迫自己不停地動起來的時候，她的思緒才能不去想他。

她猛地閉上眼睛。

“咚咚咚——”

“小子，開門，是我！”外面傳來那火長的聲音。

俞纓睜開眼睛下去，拉開了一條門縫。

“給你送被子來了。”

她把門完全拉開。

“動作蠻快的嘛，東西竟然都整理好了。”火長一邊把被子放到她手裏，一邊伸著頭去看。

俞纓擋住他，冷冷地說：“還有何事？”

“還不讓人看了······我姓趙，以後就喊我趙頭，這船上我雖然只是個管人的，但是下面的事兒都門清，你最好還是都聽我的來。你叫什麽？”

“吳佚。”她話很少地回答，“沒什麽事我就休息了。”

“哎！”趙頭被她砰一聲關在門外，“晚上我差人來送吃的，敲五下門你就開。”

“嗯。”

他回頭往回走，邊走邊嘀咕：“這小子，上了船就翻臉不認人了，剛剛還求我呢。”

俞纓關上門，又躺回了床上。

趙頭沒走多久，外面又響起了一陣嘈雜的噪音。

一群粗曠的男人砰砰砰地走過來走過去，伴隨著喝酒吃東西的聲音。

然後突然“轟隆——”一下。

像是桌椅被踹翻的聲音。

俞纓睜開了眼睛。

“讓你吃飯了嗎？！搬個箱子都搬不動，你今天沒飯吃！”

緊接著一聲痛苦的悶哼聲傳入她的耳朵。

這聲音有幾分熟悉。

但是想不起來是誰。

俞纓坐了起來。

那個被打的人發出了痛苦的悶哼聲，其餘時候都一聲不吭。

過了一會兒，外面終於安靜了下來。

俞纓也得到了片刻清閑。

等到晚上，船停靠在了上貨的那個港口，船工們全都出去了。

俞纓準備出去看看。

一陣敲門聲響起。

“咚，咚，咚，咚，咚。”剛好五聲。

她帶好了笠帽，稍稍遮蓋住容貌，然後拉開了一條門縫。

一雙非常漂亮的眼睛露了出來。

俞纓心頭一緊，有一瞬間以為自己看到了李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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