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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番外六:江霽明的遺憾(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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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能再活兩百多年,就好了。”

江霽明家裏是種地的,母親身體不好,一輩子只生了他一個兒子。一家三口兢兢業業、老實本分,結果就是,直到父母病逝,也沒攢住什麽錢。

他家附近不遠的鎮上,有一個私塾。聽說先生是當大官兒退下來,還鄉後造福鄉親才開的私塾。周圍的鄰舍們打聽了個清楚,自然願意把自家不成器的孩子送去,哪怕只是每日舔舔毛筆,吃一嘴墨水,也總比早早下地捉螞蚱強。

可是強在哪裏,誰也說不出了。

小小的江霽明心裏想:是賭一個出路吧。

街坊四鄰的孩子們都長大了,對私塾的印象全停在了一嘴墨水味兒,若問一句聖人姓甚名誰,怕也要說,姓周!

而周,是先生的姓。

誰都沒能出息,誰都沒賭贏,除了江霽明。

江家孩子是有書卷氣兒的,街坊都這麽說。

江父、江母也是個沒主意的,一切都隨兒子。每逢鄰裏詢問科考,江父便笑著說:“遂我兒的心意吧。他要留下,就都給他;要科考,我跟他娘也支持。”

江霽明,是在父母的偏愛中長大的。他承了父母的好脾性,也只學會了老實本分。

但他放棄了科考。是從什麽時候起呢?大約是親眼見到鄉試舞弊之後吧,讓他猛然想起幼時周先生的嘆息:“官場更勝戰場,不適合我啊。”

那時的江霽明想,也不適合他。

起初,他在家一邊務農,一邊靠字畫賺點小錢。等父母相繼老了得了病,便開始入不敷出了。

可江父江母向來是不願給別人添麻煩,卻從不介意幫人解決麻煩的人。這病來得急,命要得,也急。

床前,江母溫和地笑著說:“若本就治不好,能這樣死,也是上頭眷顧。”

被父母教導了一輩子“行善積德”的江霽明,將這句話也記在了心裏。

父母本就是老來得子,雙雙病逝之時,江霽明才剛及弱冠。

病時,家中錢都去買藥了,此時家中不可謂不是家徒四壁。

剛巧,來了個什麽商幫要紮根鎮裏,江霽明順勢賣了房子和地,還算賣得了不錯的價錢。雖說是從小到大的故土,他其實並不太留戀。

盛朝四海昌平,戶籍制度松散。他想搬家,不是難事。

於是,七日後,在陶州與卞州的中部交界處,一個叫籬山村的中心老舊院落裏,來了一夥官家人。

街坊四鄰都跑出來看,打聽了清楚。鎮上官家出錢,要給改個私塾。

秦嬸撓撓頭,私塾有了,先生呢?

又三日,新掛牌的私塾裏,還真來了一位先生。

一向關心熱鬧事的秦嬸提著一籃子雞蛋,率先登了門。她沒想到的是,先生如此年輕!一問才知,先生本是瞧著縣裏招師爺,才來的,可來的不巧,人選剛剛在昨日定下了。縣丞又欣賞了這位江先生的學問,轉而把人留住,供了個私塾給他,還許諾,根據來的學生,給先生貼補。

其實當師爺,也不是江霽明的首選。到底沾了官場,他不喜,但他需要謀個職,解了囊中羞澀。可他瞧著,縣丞不但看透了他心中所想,又實在是個好人,才給了他這麽個好差事。

秦嬸一看,江先生如此年輕,對家事打理想必不大擅長的。她把雞蛋撂下,趕忙回去叫著隔壁心腸好的幾個嬸子和媳婦,在江先生一疊聲的道謝中,幫著人在天黑前安置了。

江霽明得以安頓,並在新房睡了個好覺。這院子前廳可以授課,後邊就是他的居所。免了繁覆設計,不寒酸,很方便。

他未曾料想,一覺醒來,全村都知道:村裏來了個學問頂好的江先生。

秦嬸昨日回到家,趕著晚飯前,去給江先生送了頓飯。

人在異鄉,一頓簡單的飯,就吃得江霽明幾度眼眶發酸。

晚飯後,向來是嬸子們閑聊的時間。秦嬸成了中心人物,她繪聲繪色、九真一假地講了新來先生的樣貌和品行。學問頂好,無心科舉,樣貌好,脾性好,知禮,不賭不飲大酒,尚未娶妻。

江霽明習慣早睡,自然就會早起。他跟著雞鳴睜眼、起了床,先去解了米袋,心下琢磨了怎麽煮飯,轉頭去生了火。柴堆是官家來的幫手幫忙做的,柴房裏堆了約莫一個月的用量,已經很眷顧這位手忙腳亂的年輕先生了。

縣丞說,慢慢來,先生只專心做學問,便很好。

江霽明明白的,從眾多村落裏來籬山村,也是看中了這個名字。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自無心科考以後,這就是他的理想生活了。

慢慢來,都會好起來的。

事實也證明,縣丞真知灼見,江先生真才實學。小小的籬山村,未來幾十年間,還真出去了十數名京官兒,另有數不清的讀書人。

寒來暑往間,江先生過上了講學、養雞、種菜、釀酒的日子。

村中孩子不少,年歲不一、基礎各異。江先生挑了個晴好的日子,執筆蘸墨,將來訪的學生都編成了冊,之後分了識字、解文、作文、科考四個班。此後再逢人來問,便耐心解釋分班,讓學生自行按需選擇。

江先生想著,先分好授課方向,再根據學生數目安排課時,便排得開了。且也靈活,隨時都好調整。

起初,大部分學生都是聚集在識字班的,一個月裏,大半時間都在開識字課。許多父母對自家孩子的期待也不過是:識幾個字、好做賬、寫得出對聯。

江先生只是溫和地笑著,多麽樸素又簡單實用的追求,有何不可呢?

後來,許是江先生學問好,又許是書中自有黃金屋,一眾皮實孩子並不僅僅滿足於識字,開始纏著先生講講所謂“千鐘粟、顏如玉、黃金屋”都是個什麽意思?薄薄的書本裏,如何會有這些呢?

江霽明想,也許是時候辦個解文班了。

這日,他上鎮裏去采購新書,順便給饞了嘴的自己買點葷。江霽明心情極好,打算買點新鮮的果子、蔬菜和肉,還有他要的書。

但什麽都沒買成。

原因是,他剛一進集市,就先見到了木制的籠子,和關在其中的小雪狐。

先生心善,怎麽也挪不動腳步了。

江霽明俯下身去看,正對上小狐貍一雙水潤的雙眼。那眼是金褐色的,那神情哀切,怎麽看,也不似尋常禽畜,分明是有靈的呀。

嘆了口氣,江霽明甘心交上了錢袋子,抱著這只小狐貍原路折返了。

江先生想:飯夠吃,嘴饞可以忍,書也暫且不急。這些明碼標價的東西,怎麽比得過一條活生生的命呢?

路上,他忍不住撫了撫小狐貍綿密緊實的蓬軟毛發,上癮似的一遍、一遍。他恍惚中又想:這若是母狐,豈非授受不親?

快到山腳下的時候,江霽明笑著低聲道:“小狐貍,下次被抓可就沒這麽走運了。你仔細被人賣到裁縫鋪,制個圍脖兒。”

小狐貍竟好似聽懂了,真的在他懷中瑟縮了一下。

江霽明心中大異。呀,還真有靈,聽得懂人說話呢。

“你聽得懂呀?那我再跟你多說一點。”

“出去玩,要小心枯枝腐葉,下邊都藏著陷阱呢。”

“少去樹木掩映的地方,你這麽小,看不見藏匿其中的獵戶。”

“別看你四條腿,獵戶還有弓箭和獵狗呢,獵狗也是四條腿吧?跑得且比你快著呢,知不知道?”

小狐貍一連串聽了這許多話,也不知是否有靈至此,不知聽懂了多少。但它還是乖巧地拿雪白的小腦袋蹭了蹭先生的手臂,說不好是尖還是圓的一對小耳朵也抖了抖。

逗樂了江先生。

江霽明四下環望,這地方安全了,小狐貍只要鉆進山林,便暫且逃過一劫了。他又仔細檢查了一下雪狐的四肢,確定了它沒有受傷。

雖說非禮勿視,但江先生還是目不斜視地註意到:這是頭公狐貍。

“好了小狐貍,你到家了,我也要回家吃飯了,珍重。”

江霽明彎下腰,想把小狐貍放下,可它卻用藏好的指甲勾住了自己的衣衫。

“怎麽還要熊我一件衣服呢?”

江霽明仍笑著,伸手輕輕向上擡雪狐的小爪子,那小爪子十分配合松開了,轉瞬又勾上了另一處,直接給勾了個尖尖的小洞。

金褐色的雙眼眨也不眨地看著他,他心下不解,又不敢十分確定。

反覆幾次未果,江霽明便明白了小狐貍的心意。

他笑了:“你是要跟著我麽?”

蹭蹭。

江霽明失笑,對著那雙金褐色的眼,認真詢問:“最後問一次,要跟我回家的話,你自己從我懷裏跳下去罷。”

雪狐擡眼看著先生,久未動作。

江霽明以為,果然只是下意識地勾住衣服了吧,哪有狐不願回山林呢?

可他不知,雪狐心下卻在打鼓:這人是要唬我麽?我一跳下去,他不就跑了?

但雪狐還是琢磨了個明白,也許只有這樣,才能證明它真的聽懂了,而非巧合吧。

江霽明眼看著小狐貍從他懷裏一躍而下,然後立刻用前爪勾住了他的袍子角。

又鉤穿了個洞,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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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魏晉.陶淵明《飲酒.其五》

“千鐘粟、顏如玉、黃金屋”——宋.趙恒《勸學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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