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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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早上,循清偷了個閑,正窩在修易懷裏聽話本,還沒聽完,便看見白浮來了。循清覺得奇怪,白浮怎麽會大早上就來了,照他這個一點都不急的樣子,反倒一定有事。

循清拍了拍修易,坐了起來,望著走進來的白浮,溫聲問:“怎麽了?”

白浮站定在二人面前,手裏拿著循清前幾日交給他的通靈鏡,然後死皺著眉頭說:“上邊聯系,天明神君想見你。見不到你,他不肯交代。”

循清皺了一下眉,天明神君應是已經在受審了,照理說該判就判,見他做什麽?而且白浮一定已經替他攔了,這怕是沒攔住,只怕人都已經在洞外了。

他心念一轉,便明白了,笑了一下說:“也不容我拒絕啊,叫他們來吧。”

白浮哽了一下,往門外去,又扭頭說了句:“來的是太白仙君。”

片刻後,小小的洞穴內就顯得有些擁擠了。

先進來的是太白仙君,他旁邊跟著幾個年輕小將,洞外設了天兵把守。攝魂頸上扣著大鎖,連著他的雙手,他只乖順地跟在天將後面。

最後進來的是天明神君,魂魄不好受審,便還了他肉身,只是鎖神鏈在身,通天本事翻不出花樣來。他皮相極好,仍是眉目如畫,當真如畫中謫仙,只是形容憔悴了許多,身上寬松的衣袍也掩不住遍體的傷痕。見此情景,想必是早受了不少刑罰了。他從一進洞,一雙眼就只盯在循清身上,那眼中灼灼,讓循清掃了一眼便心生異樣之感。

循清剛從床上結界中出來,被修易裹了一身厚衣服,還披上了狐毛大氅,他一邊理著大氅,一邊寒暄道:“一向只在鏡中相見,如今算是見到本尊了,仙君瞧著精神瞿爍啊。”

太白仙君無奈一笑,帶著些真誠的歉意,道:“知道循公身體不好,本不該來打攪。只是自從帶了天明回去,他是一句話也不肯說,這幾日把刑罰都捱遍了,便是早年那頑劣的猴王也不過就這些了,雷劈、斧砍、鞭笞又火燒的,他一個字都不肯說。只一直說要見了循公,才肯說,只需一見便可,這也是萬般無奈才有此下策啊。”

循清面上帶著笑,口中說著:“不妨事。”

他心中卻忍不住腹誹:什麽意思,偌大個仙宮,連一張嘴都撬不開?撬不開,便只能擱著了?笑話似的。

但他不忍為難太白仙君,便把呼之欲出的嘲諷咽了回去。

循清安撫似的拍了拍修易,自己朝著跪坐在地上的天明神君去了。幹脆弄了個蒲團,坐在了他對面。他回首示意一旁拿著筆錄的神官,便就對著天明神君說:“那就開始吧。”

天明神君只眨也不眨地凝視著循清,眼裏是濃厚到化不開、叫人看不分明的情緒。

關鍵是,循清還覺得這眼神,幾分熟悉。可他非常確定,他從不認識天明神君,不光不認識他,也完全不認識、也沒見過他轉世而成的陳祐淳。

見天明神君久不開口,循清只得無奈率先開口問:“神君,你可答應要講故事的。”

天明神君如夢初醒,慘淡地笑了一下,繼續盯著循清,緩聲問:“你想聽什麽?”

循清一楞,什麽叫他想聽……得,哄著來吧,記筆錄要緊。

“想聽你說說……”

循清話音未落,就見天明神君極快地摸上了他的臉。雖然天明神君法力受限,可他也是沒了法力,一時還真給他嚇了一跳。

可見到循清臉上的恐慌,天明神君便迅速撤了手,面上帶了些心情好的真切笑容:“你接著問,我不動了。”

循清皺皺眉,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總覺得他把自己當個養的靈獸,不然怎麽老想上來摸兩把?

“想聽你說說,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神君寶座,怎麽就燙屁股了?”

似是被循清的說法逗笑了,天明神君低頭笑了一會兒,然後捋了一把叮叮當當的鎖鏈,終於開了金口,慢條斯理地答了:

“嗯?你不覺得無聊麽?我為人的時候,便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金尊玉貴的王爺,一不用我維護社稷,二不用我戍守邊關,我每日只養花逗鳥罷了。可我要什麽有什麽,卻還需要恪守禮數,逢年過節還要入宮覲見。看起來什麽都有,其實連自主意志都沒有。後來我想著,世人皆羨仙,‘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麽’,我這一世想不明白,也許我跳脫六道輪回,便有了千千萬萬的日子可以去求一個答案。可等我真的坐上了神仙的位子,這新鮮勁一過,我忽然覺得這仙宮與人間也無甚差別。從前我拜皇兄,現在我拜玉帝,你說有什麽差別?從前我拒絕不得皇宮夜宴,如今我同樣拒絕不得瑤池盛宴。我只是換了個地方養花逗鳥,還要拿大義要求自己,以蒼生為己任,可蒼生與我有什麽關系?他們高興就磕頭跪拜,不高興就踹神像、扒神廟,破口大罵神仙‘吃人飯不幹人事,占坑不拉屎。’循清你說,是不是挺沒意思的?”

循清沒回答,只餘光瞟了一眼,見小神官在認真記錄,便放下心來。所幸,天明神君也沒等循清回答,許是他早已堅定地認定:就是無聊。

“有一天啊,我見到了一頭小狐貍,它睜著一雙眼睛看我,不知怎的,我竟心生憐惜將它帶了回去。後來我就覺得,如果活著沒什麽意思,不如養些小東西也不錯,畢竟這些小寵物是永遠養不完的。這樣消磨了許多時光,久到也不知道究竟有多久。後來有一天,天上有一對神仙犯了天條,被打下凡間歷劫去了。我問了管此事的星官,他說,他倆要歷經十世的苦難,如果十世以後回來,還是執意在一起,月老便親自為他倆綁上姻緣,從此便可做一對仙侶了。‘歷劫’,你聽,是不是挺有意思?星官說去歷劫,可漲修為、修功德,可誰在乎這些破玩意兒?圖個有趣,我便自請下界歷劫去了。然後你猜我遇見誰了?”

循清瞇著眼,陳祐淳在世的時候,他也在人間。難道陳祐淳,當真與他有過一面之緣?但天明神君沒有解答,只是繼續講了下去:

“後來我知道,我的一顆神魂,被一只妖擄走了,可它承受不得,反為我魂所傷,可笑的是,結果連自己帶我那縷魂都被一個道士收走了。我丟了一魂,在人間成了個癡呆傻兒,可我命本富貴,竟又投了個王爺身。我生身母親不甘兒子如此,便找了全國道士來做法,最後也不知是哪個高僧,做了十天十夜的法事,真召來了一個魂,雖不是我的,卻也能讓我有了神智。後來我了了這劫,去拿回了我的魂,現在就在這兒,”天明神君伸手叮叮當當地點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然後說:“我沒把自己的魂換回去,只擱身體裏養了起來。那你猜我身上用的這個高僧召來的游蕩的魂,是誰的?”

循清楞住了,是誰的?跟他有關系的人,只有修易,難不成是修易的?可是修易這不頂著好好的三魂七魄在他身邊麽?

天明神君狀似無意地瞟了一眼循清身後的白浮,繼續講道:“我去取自己的神魂時,見到了你認識的魔道那夥人。那魔道帶著他的師兄弟,在滿月觀有個老巢,亂七八糟養了一堆東西,聞著叫人惡心想吐。不過他的想法倒有意思,把妖的肢體換到人身上,造出這種既有人的心計、又有妖的本事的東西。是不是挺有意思?我很想知道這種東西的極限在哪。可他那批東西,都活不過三月,死相還十分可怖。我略一想便知是妖與人的身體不合的緣故。於是我想到了老君的金丹,拿來一試,果然好用。蘇平謝的孫子是那魔道抓的,魔道都死了,我怎麽知道它在哪?照魔道那個德行,估計早殺了。蘇平謝後來知道我給不出他孫子,便急了,不聽話了。但他殺不掉我,也不敢得罪我,只能守著秘密茍活到了今日等著指認我,天庭終於派你來查了。段岫寧和他嘴上說的野心,是真話是假話我根本不在乎,他給我妖獸就是了,但他還是有兩下子,能不留痕跡地讓你順藤摸瓜摸到我的底。不過這些人,這場游戲,我根本都不在乎,我輸了,其實也早就玩膩了。”

游戲。循清不可抑制地皺了下眉,他還不知道耗子是誰的時候,就知道此人是在玩。狼心狗肺,就是在玩。可真聽天明神君說的時候,他還是不免有些慍怒。

那麽多妖獸的命,就被他用這種隨便一玩的想法,玩死了。不是自己也養寵物麽?卻根本不在意有靈之物的命,全然是圖自己樂呵?且,最後派了兩波異人送死一樣給他隨便殺,果然是玩膩了。

“循清,你還不知道我給你省了多少事。原本,我可以繼續藏著,叫你永遠抓不到線索的。那玉屏觀觀主對我很不滿,覺得我放棄他們。可他也不想想,他算個什麽東西?本來,我跟他們玩得好好的,可等你來了,我便覺得他們好煩,那些玩意兒加起來也比不上你一根手指頭。抓到他們能讓你交差、讓你高興,那我願意看你高興。原本那個觀主和狼腿異人很難纏的,可我不想你費心思在他們身上。其實早三百年前,我就一門心思都在你身上了。”

循清聽得雲裏霧裏,只是心裏毫無波瀾,甚至看著天明神君的眼神還有些怪異。

天明神君渾不在意,繼續講著:“攝魂是我從他出生起一直養大的。他天生口不能言,說來是個挺陌生的詞,他是我的‘一塊心病’。我傾盡全力也想給他治好,可天生的病癥就是難治,直到我聽說了寒玉,我就循著記憶來找你了。區區一縷人魂,左右不了我。但無論你信與不信,我的確事先不知寒玉是你的修煉之元,是你的根基。”

循清沒懂:“什麽記憶、人魂,你、陳祐淳,認識我嗎?”

天明神君也楞了一下,然後反應了過來,擡頭笑著看向白浮:“小狐貍,你到現在也沒告訴他啊?”

見循清滿臉疑惑地回頭去看白浮,然後又原樣轉了回來,天明神君二度擡起手摸上循清的側臉:“循清,你當真不認得我了嗎?我很想你。”

循清忽然之間腦子“轟”的一聲。

眼前這張臉,他從未見過,但這雙眼的神情,他終於知道是哪裏熟悉了。

這個眼神,這個語氣,他本該再熟悉不過。

聲音不是他熟悉的聲音,但這語氣曾經哄著他過了整整三年的快活日子,曾經誘哄他嘗盡了極致的歡情。他曾束手無策、眼睜睜地看著面前的那人煙消雲散。

這語氣的主人,曾經說出了那句魘了他一千年的話:“循清,這世間總有人容不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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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還記得白浮之前說,缺了一顆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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