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弄人

關燈
由不得修易細思量,修老板就看見了白浮,他手裏提著食盒,一見白浮,面上雖有驚訝,卻大致明白了這是循清的朋友。

修老板一邊把食盒放在桌子上,一邊走過去坐在了循清身邊,嘴上還打著招呼:“是白浮吧?事先不知道你來,我再去補幾個菜,你愛吃什麽?雞行嗎?”

狐貍非得愛吃雞?

白浮被噎了一下,沒等答話,便見修老板旁若無人、熟門熟路地先親了循清一口,然後自以為白浮聽不見地耳語了一句:“有人呢。”

身體中的修易清晰地感覺出白浮渾身不自在,皺緊了眉毛,然後尷尷尬尬地說:“沒事,隨便吃一口。”

修老板轉過頭,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但仍熟練地起身擺菜。

雕菇飯、叫化雞、掛爐片皮鴨、草菇蛋花湯、煎豆腐。修易只一看,便知道這是循清的口味,他借著白浮的目光,果然看到循清高高興興地坐好了等飯。

再然後,修老板也給循清遞了筷子。

修易又僵住了。

這頓飯和和氣氣地吃完,白浮完全放了心,他心下想著,循清找個這樣的人也挺好,起碼人類不會圖寒玉,循清願意享受,享受個幾十年便是了。

但修易心裏怪怪的,既覺得像是自己效仿了別人,又開導自己那人就是自己,沒什麽大不了的。可他還是別扭。

之後他眼前又一片模糊,他以為這就要結束白浮的記憶了,卻不想畫風一轉,白日成了黑日,溫暖如春的小院成了寒冷刺骨的寒山洞穴。

修易瞳孔驟縮。借著白浮的目光,他看見了循清。而且他極快地反應過來,這是現在的、千年後的循清。

洞穴內光線陰暗,給這本來就寒冷的地方再添了幾分陰冷。洞穴內有個小桌,桌上擺了三盞長明燈,可光線幽幽,並不能讓人舒心。

無燭無燈夜自明嗎?

修易忽然覺得不是了。起碼寒山山洞裏的夜,有燭有燈也黑壓壓的。

寒潭那頭還有張沒頂的床,先頭破碎的冰壁還在床後面散著幽幽的寒氣,這場景教人看了怎麽都高興不起來。

循清就這樣坐在床上,面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又蒼白得可以見到血管。他的右手垂在腿上,慢慢地一個、一個搓著左手手指的指甲。這樣看去,那指甲沒有一絲新鮮的血液顏色,又青又紫。

“我還能為你做點什麽?”

循清擡起頭,微笑著搖了搖頭,但馬上又想起了什麽:“給我找點書吧。”

這聲音低低的,和先前記憶裏的他幾乎是雲泥之別。

“好,要什麽書?”

循清眼裏閃了閃,然後答道:“話本吧,志怪的。”

白浮沒說話,他用腳趾去想都知道是跟修易有關。

“這裏頭雖有你的靈力殘餘在,但也不知護得了你多久。你還是得盡快努力結個妖靈出來,知道嗎?”

循清輕輕地點了頭,然後猶豫著低聲開了口:“我沒想死,是去找你的路上被抓走的。”

“我知道。”

白浮走過去抱住了情緒不好的循清,他微微俯下身,將人的頭埋進了懷中,輕聲安慰道:“我沒有怪你的意思。你只好好修煉,什麽都別想,我回頭找點輔修的丹藥來。暫時用不了法術,別心煩,也別為修為難過,只要你活著,都會再回來的。”

循清把臉埋在他懷裏,悶聲“嗯”了一聲,然後逐漸顫抖了起來。

白浮忙把人拽開,看看怎麽回事,然後他看見了循清明明已經紅著眼睛卻強忍著不哭的表情,他心裏狠狠地一揪。

“他是修易嗎?”循清的唇死死地抿在一起,使勁克制著,可憋了這許久的情緒終究還是一瞬間傾瀉如瀑。

“他真的是嗎……修易,怎麽會這樣對我?他怎麽,怎麽舍得。”

白浮心中大慟,眼眶跟著發酸。

“修易也會這樣對我麽?真的是他嗎?白浮,你告訴我,是他嗎?”

循清的眼中溢出了淚水,從眼角和眼尾一同湧出,明明已經流了滿臉,可臉上還是保持著不想哭出來的克制,事實上又克制不住,這覆合的表情生生破壞了他的一張好皮相。可洞穴裏這樣的冷,他的眼中全是淚水,被這寒氣激得眼珠生疼,可淚水收不回去,更何況眼珠被這樣刺激反而流出了更多生理性的淚水。

“他不是。”白浮重新把人按在懷裏,憋回去了自己的眼淚,強自鎮定地安慰著:“修易不會,修易怎麽舍得?你忘了你跟我說的嗎,修易拿你當寶貝啊。”

聽著循清更加難以抑制的哭泣聲,白浮一把一把揉著他後頸上方的頭發,努力安慰著:“沒關系的,等你出來,我再去給你找修易,行不行?”

“他是不是沒了……”

白浮眼睛一酸,張著嘴吸了好大一口氣,顫著聲音說:“沒有,只是我這次找錯了。你得好好活著,才有機會去找他,是不是?”

循清悶悶地“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白光一閃。

白浮遞了一方帕子過去,放在了修易手邊。

修易呆楞地坐著,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臉上已經掛滿了淚水。他緩了好半天,才抓過一旁的帕子擦了擦臉。

他心亂如麻,心疼又自責,一方面自責自己沒早點發現,一方面又恨自己質疑循清的感情,也責怪自己把他害得差點就丟了命。

“你現在說,他喜歡你嗎?”

修易眼中再次湧出一行,他連忙不太好意思地擦去了。

“他怎麽,從來沒跟我說過?剛見面的時候還差點掐死我。”

白浮笑了一聲,道:“他剛開始哪知道?你這命是我上天入地、求神拜佛湊來的。那幾縷魂魄散得到處都是。你不懂吧?這些連循清也不懂。散了的魂魄都是游魂,還能晃悠個幾百年,等魂火燒幹了,就徹底化成煙了。即便有本事、有時間,也不一定都搜集得全,運氣不好,幾百年也得白搭。找你這點兒魂,怕是把我畢生功德都押上了。”

修易楞楞地聽著,並不插話。

“我已經足夠幸運了,你的魂魄幾乎都找回來了,就差一魂。”

聽到這裏,修易也突然沒來由地緊張了一下,雖然明知道他還是找到了,但還是覺得心被懸了起來。

“最後也沒找到。且再拖下去,我手裏的魂魄都要燒幹了。最後我只得去求了觀自在菩薩,倒不是我有多大面子,說到底還是循清惹菩薩喜歡。”

白浮憑空召來一壺酒,倒了一杯,又給修易也倒上了,推到他面前,繼續說:“最後見了佛祖,求了顆舍利,充了你的魂。”

白浮自顧自喝了一杯,又續滿,接著道:“我想著,也挺好。這樣你天生體熱,循清又涼得嚇人,正好。誰知道你這麽不是玩意兒?”

“我還去地府特意求的,給你投了妖胎。選了半天才挑了個虎妖,想著循清能喜歡。你生下來的時候,是我給你抱去虎族的,名字自然是我取的。我本也想把你養在身邊,養大了帶你去見循清就是。可後來我又想,我看著你,就是在看修老板,你就不是你了。思來想去,還是把你送去自由成長了,哪知道自由成長就是這個模樣?”

“謝謝你。”

白浮被這以德報怨的話搞得微微一楞,最終笑著搖搖頭:“可得了,當我付你倆飯錢了。”

“循清……”修易剛想問,但轉念間又改了口:“我會讓他重新接受我的。”

白浮笑笑,點了點他的酒杯,說:“這個我心裏也沒底,但還是傾向於能吧。不然你試試,多強調強調你被迷惑了。他對你心軟著呢,這你比我會。”

聽了這話,修易便又想起了那顆鋼釘,反倒怎麽也欣慰不起來。於是他也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火辣辣的酒順著他的喉舌流了下去,卻奇異般地撫平了他許多焦躁。

“哎你幹嘛去?”

修易回過頭,不解地看著白浮。

當然是去寒山啊。

“他都睡了,別去了,住這兒。明天去,你想好了怎麽說再去,別瞎刺激他。”

修易一想也是,便又悶頭坐下了,跟著白浮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之後兩人就有些醉了,絮絮叨叨地聊了許多。

主要是白浮單方面講、修易聽。

先講了他和循清以前清修的日子,循清老是被人盯上,幾次都差點被抓住。循清還不是神通廣大的循清的時候,他只是個被寒玉壓制得渾身冰涼又常被追殺的小蛇妖。他不敢說寒玉的秘密,怕人剜他的心、逼他放血,他也怕自己怕死到只能屈從。於是他只好拼命逃、拼命躲、拼命修煉。清修哪能不枯燥,可他連清靜都難得,修煉中也要留神。認識白浮和百靈以後,就好多了,起碼夜晚不用再害怕被偷襲,修煉也能沈浸幾分。

白浮只與循清生過一次氣。是他們剛認識不久的時候,循清的蹤跡又被人發現了,他覺得連累白浮和百靈,便偷偷跑了。等白浮找到他的時候,他渾身都是血,看著都要不成人形了,也說不清這血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他一個人縮在樹叢裏,看到來了人的時候像只驚弓之鳥,差點跟白浮動了手。白浮既憤怒又心疼,強硬地把他帶了回去,想給他療傷卻發現他的傷不治而愈。最後連兇帶哄的,算是把循清留在了身邊。為了三個人的安全,白浮費盡了心思,從奇門遁甲學到形形色色的陣法,還用到了惑人心智的術法,反正也算求仁得仁,最終讓循清安安生生修煉了幾百年。

循清第一次天劫,他就看出來了,循清太強了,以至於在幾乎能劈死一半妖物的雷劫中,他毫發無傷。被人追殺得那般狼狽,但每次都能活下來,其實還是很有些本事的吧。這幾百年真正的清修,讓循清的法術更是強了不止一點。艱難的日子都過去了,但循清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繼續清修,這一修,就又是五百年。

但白浮覺得,後面的五百年過得飛快,反倒是先前逃命的日子每一天都刻在了他心裏。

而修為遠在他之上的循清,他從什麽時候看,都覺得循清還是那天那個滿身是血、瑟縮在草裏,被他嚇得像個受了驚的兔子的小蛇妖。

--------------------

這回真的快寫完了,還有一點點未解的謎。

ps:寫了很多番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