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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臨軍對陣(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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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半月,蔣慎明一直在暗中摸清皇城的大致情形,對其他的情況全然不清楚。澤城有澤城的事要做,夷境有夷境的擔子,也許他們已經知道皇城亂套了,又或許對皇城的情況一無所知。

向外聯系暫時不可取,他只能從皇城中想辦法。

他們自己的勢力太過單薄,還不夠與之較量,更別說九司處的人手分散在各處,一時間也很難全部召集過來;總而言之,一個人的力量是不夠的,他必須得找幫手——

官員個個心懷鬼胎,跟在楚皓霖手下做了那麽久的事,倒打一耙的事情屢見不鮮;太後的勢力不知去向,剩下的皇子雖沒有因搶奪皇位而出現的勢力分割,不過每個人都是弱得可憐。

蔣慎明思索著,忽然搖了搖頭,也許現在看來是不起眼的,但誰又知道他們將來的作用呢?

大皇子喬銜,是個一言一行都被監視的傀儡皇帝;喬言卿自身難保,陶溯必然對她不安好心;喬景樂年紀太小,不成熟,一旦被發現端倪,很快就會被套出話來;還剩……喬軒逸?

據蔣慎明觀察,他一直大搖大擺地在花樓裏待著,南煦那邊似乎並沒有對他很上心——值得一試!

但是他之前不是接手花樓這一塊,對花樓的建造結構等並非了如指掌,也就是說花樓實際藏了眼線,在他不知道的隱蔽位置。

稍微了解就會知道他跟喬軒逸並不相熟,這個時候若被發現他去找喬軒逸,必然是有鬼。

而一根筋的蔣慎明是不會放棄這個想法的,他不做耽擱,立即動身前往花樓。

花樓還是那個熱鬧模樣,服務仍是周到。蔣慎明悄悄從偏門進去,不想引起任何註意,偏偏應付這些的經驗不足,仍是被眼尖的店小二發現了。他認得蔣慎明,不禁客套起來,“喲,什麽風把蔣大人給吹來了,大人要吃飯吶還是聽曲兒?”

雖有吵鬧的環境做掩飾,蔣慎明還是有些頭皮發麻,但他又不能把這店小二怎麽樣,他快速地瞄了一店小二,示意他放過自己,可店小二領會不了他的意思,還在等著他的答覆。蔣慎明只好握拳放在嘴邊掩飾地咳了一聲,“……一盤花生米。”

“好嘞,大人您稍等——”店小二說著就將身邊的桌子給收拾了出來,示意蔣慎明在這裏坐下。

蔣慎明順著他的意思坐了下來,送大佛般送走了店小二,還是不敢太明顯地東張西望。現在的問題是,他該如何知道喬軒逸在哪?

“喲——這不是蔣家公子嗎?怎麽著心性變了,趕著來聽曲兒了?”

辦法還沒有想出來,便有人招呼上了他。

蔣慎明聞聲看去,是王老爺。他腦袋裏開始浮現出花生米的模樣來——應付這些實在是難為他。他若回答他來花樓裏吃花生米,別說王老爺,他自己都不相信。

“王老爺。”蔣慎明還是面色平靜,禮貌地招呼到。

“實不相瞞,我是來找人的。”他看著王老爺旁身上攀著的姑娘,腦袋靈光一閃。

王老爺順著蔣慎明的目光看過去,毫不掩飾自己鄙夷的神情,狡黠地笑著,“老相好?”

“對。近逢一知己。”蔣慎明點頭。

花樓裏的歌姬舞姬多了是,知己什麽的倒也說得過去,這些公子爺就喜歡整這套。王老爺點了點頭,轉身離開。轉念一想,最近這日子不太平,他哪來的閑心交知己?

他離開走了幾步覺得不對,狐疑地轉頭再看,卻發現蔣慎明身邊已經坐了個姑娘,兩人看著相談甚歡。

王老爺心頭嘲諷——還真有。

察覺到王老爺離開,蔣慎明才悄悄拱手作揖,“多謝姑娘。”

雷穎雙短促地揚頭,蔣慎明居然是真的沒認出她來,她不免有些不滿。

“真是呆子。”

“?”蔣慎明一臉不解地看著面前這人,這番才後知後覺——怪不得他覺得聲音這麽熟悉!

他樣子稍顯激動,又不得不壓低聲音:“多謝雷姑娘!”

雷穎雙之前行事張揚,多數人都記得她的樣貌,如今再要出現在大眾視野裏,還是需要隱藏一番。她的易容雖沒有陶溯那麽精通,但是遠遠地騙一下人效果甚佳。

自打上一次分別,他們就沒再見過面,他還以為雷穎雙早就離開這裏了。

“大人,您的花生米好了!”

“等下。”蔣慎明叫住他,“再上幾道菜吧。嗯——鯽魚湯,紅燒排骨和一盤南瓜酥。”

雷穎雙稍感詫異,他倒是心細。那幾日他提出帶點好吃的給她,她點過的菜他現在都記得。雷穎雙小弧度地抿嘴一笑,對於他剛剛沒認出她來的失誤,她就暫且放到一邊。

“送到地字一號吧。”她跟著吩咐道,“和這盤花生米一起。”

雷穎雙隨後帶著蔣慎明上了二樓,路上有好些人跟她打招呼。

“一一姐好——”

“一一姐最近又漂亮了。”

“一一姐——”

進了屋,蔣慎明不解道:“雷姑娘?剛剛那是……”

雷穎雙順手倒下兩杯茶來,“花樓原先有個叫趙一一的舞姬,前些時候被那吳家公子看上了,連哄帶騙地帶到府裏,哪曉得他不安好心。我呢,就賣她個人情,幫她逃走,借此頂替她,平常做些什麽也方便。”

“話說回來,你來這花樓作什麽?”

“我想勸二皇子。”蔣慎明有問必答,完全展現出他對雷穎雙的信任。

雷穎雙立刻明白過來他的意思,點點頭,“不錯嘛,現在知道拉攏人了。不過喬軒逸那個廢物……算了,手頭上也算有些兵力,目前也只有他相對安全。”

蔣慎明一邊看著雷穎雙,一邊開心地笑著,“你說得對!雷姑娘,謝謝你。雖然你之前說不再幫我,但我知道你肯定是嫌我太笨,說的是氣話,我知道你是個善心的人!”

雷穎雙一楞。

當悄悄隱藏起來的小心思被人發現並且包容時,就會忍不住想要透露更多出來。

她及時阻止道:“行了行了。”

蔣慎明說得過於直白,雷穎雙接不住他這一番話,面上雖是打斷了他,但還是忍不住低頭牽了牽嘴角。

“喬軒逸好找,這些姑娘都住二樓,他平時也就在二樓上去正對的那個房間,嗯——地字四號。那屋子白天一般沒什麽動靜,晚上才熱鬧些,我瞧過幾次,沒有姑娘的時候他一般都在睡覺。你不會打算直接去動嘴皮子吧?”雷穎雙說著對他搖頭,“還不如我借著趙一一的身份去套呢——”

“不行!”蔣慎明一把抓住雷穎雙的手腕,還沒來得及對一臉錯愕的雷穎雙解釋什麽,門外便響起一陣敲門聲。

“客官——您的菜好了——”

空氣仿佛靜止。

雷穎雙迅速抽出手來,尷尬地整理了一下衣裙,才道:“進來吧。”

小二瞧了兩人一眼,迅速低頭布菜,最後拿起茶壺給二人斟好了茶,道了聲二位慢用,便退了出去。

待到小二布完菜退了出去,蔣慎明才開口:“抱歉雷姑娘,剛剛是我失態了。我的意思是二皇子驕奢淫逸,雷姑娘本就相貌極佳,我擔心你的安危。”

蔣慎明現在講話是越來越直白,完全看不出以前那一被調戲便要臉紅的影子。雷穎雙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之前跟他待一起的時候玩得太過火,他現在便不覺得怎麽樣了。反倒是她以前不覺得有什麽,而今卻開始不適應。

不過細品還是會發現,蔣慎明依舊是那個正經模樣,甚至從他嘴裏聽到這些暧昧的話,還有一股正氣凜然的味道。

以前的雷穎雙辦事,心思都花在手段上,目標只有一個:把事情做好,做幹凈,就算你知道幕後黑手是她,也不能拿她怎麽辦。

如今她無親無友,沒有必須要幹的事,沒有一定要見的人。以前對這市井不屑一顧,如今卻是絲毫融不進去。

她怎會料到這世間還有擔心她的人呢?

此種想法在雷穎雙腦中一閃而過,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雷坤之前抽她的鞭子似乎也在隱隱作痛。

她略帶一絲慌亂地拿起剛剛斟好的茶,咕嚕一口下去,似乎從喉間滾過的水流能將這些想法沖得一幹二凈。她刻意緩慢放下茶杯,借此表現自己的雲淡風輕,“那你扮作女子替我去?”

蔣慎明立刻打量起自己,“稍微有一點……壯碩?”

雷穎雙笑道:“行了——你說你擔心我,那你能保證我的安全嗎?”

“不能。世間很多事都不是絕對的,就算是計劃周全也會意外連連。”蔣慎明直視著雷穎雙的眼睛,認真道:“我只能拼命去保證,不讓它這麽絕對。”

似乎是剛剛的茶水起了作用,雷穎雙忽覺一股莫名的燥熱在心間生起,幾乎是同時,她想也沒想就將它壓了下去。

雷穎雙錯開他的目光,朝他一揮手,“不鬧了,晚上我先去搞定他,等我消息,你再跟他細說。花樓裏的眼線我知道在哪裏,你按我說的位置躲著就行。”

“好。”

估摸著喬軒逸已經開始尋歡作樂,雷穎雙按計劃和一群姑娘們去到了他的房間。房間裏香氣繚繞,惹得人蠢蠢欲動。

喬軒逸這裏向來是來者不拒,他微瞇著眼打量著坐過來的雷穎雙,彎曲食指,勾起她的下巴,“本皇子好像在哪見過你——叫什麽名字?”

不等雷穎雙回答,此等搭訕方式已惹得旁邊的姑娘細聲笑了起來。

“趙一一。”雷穎雙輕輕捏著喬軒逸的食指指尖,將他的手從她的下巴處優雅地放了下來,另一只手餵了一顆葡萄上去。

大約是酒力的作用,喬軒逸的頭逐漸向雷穎雙靠過去,他輕輕吸了一下鼻子,隨即眉頭微蹙,眼睛比剛剛睜開了些,直勾勾地看著雷穎雙。

被他這麽看著,雷穎雙忽然覺得自己有些不對勁兒,腹間開始一股無端的燥熱,且感覺越來越明顯。

她的動作接著微微一頓,這處細節卻被喬軒逸很快抓住,他將頭撤了回去,嫌棄地朝她一擺手,“你身上的味道真難聞,別在這兒伺候本皇子了,出去吧——”

旁邊的姑娘們再次哄笑起來,她們從沒見過喬軒逸把人趕出屋子。

腹間的感受已經越來越明顯,燥熱直逼大腦,她強忍著不舒服,對周圍客套了幾句便退到了房門口,迅速撿起旁邊其他人丟在一旁的衣服披了出去。

恍惚間,她用剩下的一絲理智快速做出選擇,去到最角落的房間——這人對她下藥,實際是奔著趙一一來的,自然會在她的房間裏等她。

最角落的房間是她讓蔣慎明準備的,以備不時之需。

雷穎雙推門反鎖,重心不穩地倒坐在椅子上。她擡眼一看,正對著鏡子裏的自己,面色紅潤,眼神輕佻,她甚至感受到了身體帶來的異樣。

她自嘲一聲,腦海裏浮現出一句古話:多行不義必自斃——以前她為達目的不折手段,如今算是報應來了。

但她不會坐以待斃。

雷穎雙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左手握住刀刃,右手毫不猶豫地將刀把拖出,劃出一道口。鮮紅的血液向外湧出,突來的痛覺讓她瞬間清醒,但很快就被體內洶湧而來的燥熱感給蓋住。雷穎雙咬緊下嘴唇,加大力度的同時,反覆快速抽動匕首,或在舊傷口,或在新傷處。

汗珠大滴大滴的,不斷往下掉;由於失血,她的臉色也開始不均勻地發白;呼吸急促,喘息逐漸沈重,額間的青筋暴起,是她極力克制的表現。

來不及包紮,只有不停歇的疼痛才能讓她一直保持清醒。

盡管意識沒有模糊,但雷穎雙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她再一擡眼,又在鏡子中看見了自己那副狼狽的樣子。

“該死的……”她低低咒罵一聲,迷離閃爍的目光盯著自己頭上的簪子,帶著一絲狠意。

左手緊緊握住刀刃,右手撐著桌沿起身,她環視一周,屋子裏並沒有足夠的水。她只好朝窗邊搖搖晃晃地邁著步子,而血已經順著手腕流至手臂,不斷滴在地板上。

如果在此時失去意識,就會昏倒在這裏,先不說那姓吳的會不會無恥地挨個找上門來,她很可能是被其他人發現——

她決不允許有人看到她這副窩囊樣。

身體的異樣越來越明顯,兩腿已經擺脫她的控制,開始輕微的顫動。雷穎雙深吸一口氣,丟開裹滿血的匕首,匕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把地板的一灘血濺開。她隨後從身上撕下一塊布料,動作遲緩又費力地將傷口進行簡單包紮。

房間在最角落,借著打開的窗戶一擋,貼著那面墻下去,她便不會被隔壁房間的客人發現。而這扇窗下面有一片小湖,她只要順利沿著窗戶滑下去,就能在那冰冷的水中徹底清醒。

雷穎雙緊了緊包紮的布料,故意牽動傷口,讓疼痛制止腦袋發熱。她用自己最麻利的動作翻出了窗戶,趴著窗沿滑了下去,雖落地的時候仍然摔了一下,但還是達到了她想要的效果,沒有引起其他人的註意。

事不宜遲,雷穎雙立刻把腳伸進冰冷的湖水中。湖水並不深,大概浸到她胸部的位置。大約待了小片刻,下半身冷了下來,然而腦袋還是暈乎乎的。她提醒自己,清醒一點,只要再清醒一點,就能夠回到房間去收拾殘局。

雷穎雙雙臂撐著岸線,將頭埋進湖水中。但這腦袋一進去,等待她的並不是清醒,反而頭疼欲裂。更糟的是,意識開始模糊了,人快撐不住了。她開始慢慢地下滑,原本撐在岸邊的手也變成了抓,將手陷進泥土裏是她最後的掙紮。

湖水開始冒著小泡,她整個人已經軟趴在湖邊了,而在意識消失的最後一刻,她感覺有人抱住了她的腰身,將她從水裏帶了出來。

雷穎雙來不及多想,盡管無力,出於本能的防衛,她抽出頭上的簪子朝面前這人刺去。動作難免延緩,刺得並不深。

血色在湖水中擴散開,縹緲淒迷,他將她擁得更近。

暖意在她身邊蔓延開,不似藥物作用出的熱。渾渾噩噩間,她感覺到他在輕輕拍著她,熟悉的聲音還說著什麽。

“沒事了沒事了,沒事了……”

眼淚潑開隱忍的防線,她渴望著酣然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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