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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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郁下巴也埋在了被子裏,張著眼睛看他,乖乖地點頭。

厲逍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麽的樣子,但最終只說了一句:“你好好休息。”

他走到門口,把手按在開關上,輕輕的一聲。

世界暗下來了。

時郁陷入昏昏的夢境裏。

時郁又夢到了高中的時候。

他以貧困生資格,讀了市裏最好的一所中學,他的奶奶每天早上,都會掃到他們學校門口的人行道,起先這個事情是沒有什麽人知道的。高一上學期期中考試,時郁考到了全年級前十之後,這個消息就莫名不脛而走,全校傳開了。

時郁每天能感覺到他們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同情,可憐,帶著一點“學習還能這麽好”的,基於憐憫而發散出來的佩服,大約是覺得他這樣的家庭,如果再不好好讀書,人生就沒有出路了。

這些目光時郁小學和初中已經受得很多了,而且他們也沒有說錯。所以他每天悶頭讀自己的書,在書裏想象一下自己功成名就,揚眉吐氣的未來,也是一種發洩式的快樂。但是與眾不同,特立獨行,這種特質本身就容易招來周圍的反感,當事人如果再不精心彌補,與周圍的人打好關系,或者幹脆自己淩駕一切,那就只會招來厭惡與抵制。偏偏時郁兩種人都不是,他的獨特也就成了被攻擊的理由。

高一下半學期時郁過得很壞,他進來這個學校的時候,成績不算好,入學測驗的時候被分到了靠後的班級。即便是市第一中學,同樣也是魚龍混雜,而時郁所在的那個班裏更是牛鬼蛇神,除了認真學習的什麽人都有,時郁在裏面像個怪胎一樣格格不入,而當他拒絕在考試裏給人遞小抄以後,他被針對了。

每個班裏大概都會有這樣一個小團夥,他們淩駕在全班之上,插科打諢搞破壞,無所不為,更壞一些的,則會在學校裏模仿起街頭混混,在學校內外橫行霸道。而沒有朋友,沒有背景,什麽也沒有的時郁,就成為了他們施暴的最好對象。

時郁陷入了夢魘,疼痛和屈辱的記憶即使在夢裏也讓人覺得喘不過氣來,他夢到自己經過操場,被那幫人攔住了,對方的拳頭落下來之前,他抱住了自己的頭。

然後他聽到一聲慘叫,緊接著是籃球落地的聲音。

“不好意思,球打歪了。”

穿著球衣,滿身是汗的少年站在不遠處的籃筐下,那聲道歉聽來非常敷衍。

少年背後是一輪將要落下去的太陽,他站在那輪光暈裏,對時郁笑了一下:“同學,麻煩把球幫我拿過來一下,謝啦。”

事後時郁找到了那個少年所在的班級,還知道了他的名字,厲逍。

半年之後文理分科,時郁和厲逍成了同班,時郁一直記得自己當時看到分班表,心臟差點停跳的心情。

但是厲逍已經完全不記得時郁了。厲逍是眾人矚目的焦點,他一招手,就有很多的同伴聚攏上去,在教室,在操場,無論哪裏,厲逍永遠被眾人圍捧在中間,早就不記得當初自己隨手搭救過的人了。時郁只能躲在角落裏偷偷看他,連句話都不敢上去跟他講。偶爾厲逍和人打鬧,把紙團丟在了自己桌子上,厲逍過來笑嘻嘻地和他說抱歉,他就緊張得頭皮都要炸了起來,面部肌肉全部損壞,還不等他僵硬地從喉嚨裏憋出一句沒關系,厲逍已經轉頭又和別人玩在一處去了。

而時郁本以為分了班之後,自己的情況能有所好轉,但是沒有多久,他就發現自己錯了。

人是由往前的社會經歷所組成的,時郁自己的孤僻,寒酸的家庭,被霸淩的經歷,沒有任何能夠引人交往的欲`望,甚至會引起新一輪的揣測和懷疑。

他在新班級裏又一次被孤立了。

體育課上沒人願意和他組隊,他永遠是落單的,等待老師安排的那一個;老師臨時到教室來布置作業,他去上廁所了不知道,回來沒有任何人告訴他;但是到了收書本資料費的時候,他就會被“善意”地點名提醒,要按時交錢;選班幹部時,有人起哄地提名他為勞動委員,理由是他奶奶就是環衛工人……時郁終於和那個起哄的男生打了起來。

他們開著那種看似無傷大雅的玩笑,惡毒地,肆意地,毫無收斂地霸淩別人人,而當事者一旦反抗,就會被扣以小氣,玩不起,神經過敏的名號。

但那些時郁都聽不見了,他雙眼通紅,咬著牙,只一聲不吭地和人扭打在一起,他落了下風,感覺到了口腔裏漫開的血腥味,但他仍然不肯松手,直到被人拉開。

有人拉住了他,一只手很強硬地按住他的肩膀,對時郁說:“不要動。”

時郁聽到是厲逍的聲音,仿佛被人下了定身咒,真的不再動了,只眼睛還紅著,像要吃人一樣瞪著對方。

然後厲逍當著所有人的面,一句解釋也沒有,他拉著時郁的手,直接去了醫務室。

等時郁包著紗布再回到教室,沒有任何人追究他打人的事情,連老師也只是口頭,連教訓都談不上地說了他幾句。

而在下節課上課鈴聲打響之前,自己常年空著的隔壁終於有人入駐——厲逍把課桌搬到了他的旁邊。

他和厲逍成了同桌。

……

…………

時郁從夢裏掙脫出來,因為舍不得醒,掙紮得更厲害。醒來只覺得口幹舌燥,全身的汗,他一動,額頭上的冰袋就往一邊滑下去。

他抓住冰袋,從床上坐起來,花了點時間讓自己清醒,然後下了床。

他走出房間,客廳的窗簾全部拉開了,室內一片寬敞明亮,厲逍坐在沙發上,正開著筆記本在和人視頻,他戴了耳機,似乎擔心吵到人,聲音也刻意地壓低一些。

時郁猶豫著要不要過去,厲逍已經發現他,他對那邊說了一句:“待會兒再和你說。”

厲逍摘下耳機,扔到桌上,站起身朝他走過來。

時郁微微僵住地站在原地。

厲逍伸手摸上他的額頭,滿意地說:“嗯,退燒了。”

又低下眼來,仔細看看他的臉色,問他:“感覺怎麽樣,好點了嗎?”

時郁點了點頭,手指有些緊張地蜷在一起,說:“謝謝你……昨晚麻煩你了。”

厲逍看他有些不安的樣子,知道是因為昨晚自己生氣的事情,他頓了頓,神情緩和下來,說:“廚房裏有粥,你還沒好,吃點清淡的。”

時郁恨不得把他每個字都刻起來似的,用力地點頭。

厲逍失笑,看見他耳垂還是有些紅,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低聲笑著說:“現在又這麽乖,這麽聽話了?”

時郁耳朵被捏,臉卻紅了起來,他抿抿嘴唇,仿佛豁出去地,他突然踮起腳,在厲逍嘴唇上親了一口。

“……因為喜歡你呀。”

時郁一句話說得飛快,又大概是很不好意思,沒等厲逍捉住他,已經溜進廚房裏了。

厲逍猝不及防被親了一口,站在原地,他摸了摸嘴唇,覺得好笑,但眼裏又露出了一點溫柔。

時郁喝著粥,看見厲逍進屋換了套衣服出來,他捧著碗,猶豫片刻,問:“你要出門嗎?”

厲逍點點頭,一邊對著鏡子系領帶,說:“我有事出去一趟,你……”

時郁立刻放下碗,非常自覺地接口說:“嗯嗯,我也馬上就走了。”

厲逍系領帶的手停住,轉過頭來,皺著眉地看他,說:“身體還沒好,你又亂跑什麽?”

時郁一怔:“?”

“你在家好好休息,別忘了吃藥,沒事別到處跑。”厲逍頓了頓,從門口鞋櫃的一個格子裏拿出一把備用鑰匙,放在了鞋櫃臺面上,“如果要出去,記得帶鑰匙。”

時郁張大眼睛看他。

厲逍原本打算到此為止,被他那樣眼神一望,計劃外的話,又不受控制地從口中自己跑了出來:“以後我不在家,你就自己進來。”

厲逍覺得這樣不好,他沒有想和任何人同居的念頭,他不該做出把鑰匙長期交給一個人的承諾。

他張開嘴,以一種不高興的語氣,說的卻是:“不準再生病了。”

厲逍走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好像有些生氣似的。

時郁沒大明白,但也來不及追究。他攥著厲逍留下的那把鑰匙,凹凸的齒口硌著他的手心,有些痛,但他握得很緊,像是恨不得把它嵌進自己手心裏,這樣厲逍就不可能把鑰匙收回去了。

厲逍言語模糊,態度暧昧,他把鑰匙給了時郁,卻不說為什麽,也不說什麽時候還。

但無論厲逍怎麽想,時郁已經下定決心,不還他了。

他曾經失去過一次,他曾經滿懷期待地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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