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黑暗似抹不開的濃墨, 天際隱隱透出一道幽光，蘇懷霽孑然一身, 衣袂隨夜風而舞動。

殷初的眼眸裏露出恨意，他盯著那張無比熟悉的面孔，喉結上下移動。

與他的憤恨相比，步扶芳驚喜萬分，她歡呼雀躍，正想朝蘇懷霽奔去, 就被殷初攥住了一只胳膊。

“你做什麽？”她憤怒地叫，身上佩戴的法器自動發起了進攻, 猛烈地朝他打去。

然而，這種上階法器在殷初的眼裏就是玩物，他對自己曾經的道侶實在是太熟悉了。

他的袖中飛出一道罡風，剎那間，步扶芳身上的法器都變成破銅爛鐵，劈裏啪啦掉落了一地。

“哥哥道友救我！”步扶芳見勢頭不妙, 扭頭叫道：“殷初, 本姑娘跟你無冤無仇，你想做什麽？”

“你這個女人, 本尊看著就心煩。”殷初輕聲道, 伸出手，輕輕扼住她的喉嚨。他將步扶芳舉了起來，步扶芳出不了聲, 兩只腳懸在半空中，到處亂踢。

“蘇懷霽。”他陰惻惻笑道：“把阿蘿交出來，不然，我殺了她, 還有她全家。”

步扶芳：“嗚嗚……嗚嗚嗚！”

夜風吹過，荒原上的草嘩啦啦響動。岑昕昕藏身在玉佩裏，她沈著道：“他著急了。”

今日傍晚，他們聽到了步家兄妹的談話，也知道殷初在暗中搞破壞，提前一步誣陷蘇懷霽。

那個‘木初’就是殷初，他見到步扶芳之後，就一直在客棧裏郁郁不樂。隨後，他變幻了自己的容貌，在夜市上尾隨步扶芳。

蘇懷霽一直在暗中觀察他們，離開築基期肉身後，他的神識和修為都到了一個巔峰的高度。他來到這裏，務必要將這件事做一個了結。

“不錯。”蘇懷霽道：“這恰恰說明他心虛了。”

他擡眸朝前望去，步扶芳露出哀求的神情，而散出去的神識告訴他，步子羽已經在奔來的路上了。

蘇懷霽淡淡掃了殷初一眼，見他的元神如一道紅火，占據魔軀的每一個角落，但他的指尖隱隱還有一道極其微弱的藍光。

“殷初，你沒有資格跟我談條件。”他擡起頭，嘴角吟著一絲冷笑：“回來前你不是我的對手，現在也不會是。”

“你不過是一介弱鬼，是與不是，不是由你說了定的！”殷初果然大怒，他看向手中的步扶芳，剛想掐斷她的脖子，步子羽的聲音就傳來了。

“你是何人，休傷我妹！”

他帶著那金丹期修士步泛，但在殷初的面前，修為也是不夠看的。就在那一瞬，殷初身側陰風陣陣，蘇懷霽已經從他的手裏擄走步扶芳，拋到一旁的荒草地上。

鬼修精通空間位移之道，殷初猝不及防，就丟掉手中的俘虜。他急忙祭出法器迎戰，一旁的步子羽，趕緊去看妹妹。

“妹妹，你認得他嗎？”他仔細查看了一遍，見妹妹只是受了驚嚇，倒是身無大礙。

步扶芳大口喘著氣，半響，才道：“他有病吧！我怎麽會認得他？咳咳……”

立在倆兄妹旁邊的步泛倒是認出了這位魔宗宗主，只是，他不敢說話，小聲地慫恿步子羽帶著妹妹趕緊離開。

步子羽不肯：“蘇道友救了我妹妹，她現在無恙，我怎麽能丟下蘇道友先跑？”

他眼睛緊緊地盯著那荒野中的鬥法，只是速度太快了，步子羽也跟不上節奏。

蘇懷霽確實有些異常，他的身形、仙法，都不是一個築基期弟子該有的水準。絢爛的鬥法如煙花綻放，照亮了整個夜空。

空中，殷初早已支撐不住了，他現在的身體，只有元嬰期的修為，實在是太弱了。

在人界，雖然壓制鬼修的能力，但是到了蘇懷霽這樣的等級，除非大乘期修士，怕是也無人能制住他。殷初先前只是合體巔峰的水平，所以才會敗了。

現在他更是打不過。

他不是鬼修，就算是元神離體也發揮不出合體期的實力。殷初想要逃竄，但是蘇懷霽並不給他一條生路。

茫茫夜空中，蘇懷霽手撫氣劍，凝聚天地造化，淩空一斬。

剎那間，殷初的肉身灰飛煙滅，留下的元神卻似一塊頑石，只受了些輕傷。

殷初的元神模糊像一團光，只聽他在光霧中哈哈大笑：“蘇懷霽，你是殺不了我的！只要我不死，就總會東山再起！”

蘇懷霽駭然，那一劍已經是用他最巔峰的修為揮出，輕輕松松斬破元嬰期修士的肉身，但對殷初的元神，怎麽沒有太多影響？

對方就像是個不死的怪物，完全不是人。

回想千年之後，他也是斬破了殷初的肉身，但是還是滅不了元神。

所以，才被殷初的元神設下陣法，四個人全都被傳送到這千年之前。

思索的片刻，殷初的元神已經沖破了劍陣，朝外逃去。

蘇懷霽追他而去，但是沒了肉身的殷初早已沒有顧忌了，他鉚足了所有的力氣，朝一個地方飛去。

他的目的地，並不是赤焰宗。

殷初的氣息，開始被一層淡淡的魔光掩蓋，黑暗裏，有時候蘇懷霽都不能確認他在哪裏。

換言之，離開了肉身的束縛，殷初漸漸變得像魔了。

真正的古魔早已消失了很多年了，當初，淩仙宗的開山祖師爺帶領西極五門，滅了世間的最後一個魔頭。後來的魔宗雖然也叫魔宗，但無外乎是修行邪術的普通修士。

岑昕昕在玉佩裏，見他停了下來，惴惴不安地問：“怎麽了？”

“他失蹤了。”蘇懷霽皺眉：“那副肉身，其實並不是他的。”

岑昕昕道：“啊？”

“簡單地說，他奪舍了真正魔宗宗主的身體。”

這很奇怪，當初他們四個人同時穿越回到過去，蘇懷霽、曾化都在原本的肉身裏重生了，岑昕昕因為還未出生，所以是鬼魂，那麽殷初怎麽也沒有肉身呢？

蘇懷霽今日第一次見到殷初，他才發覺，殷初是奪舍而生的。

誰也想不通頭緒，蘇懷霽繼續追尋殷初的蹤跡，茫茫夜空下，忽然出現了火光。

失火了！

殷初的氣息又出現了，正在火焰的中央。蘇懷霽遁了過去，見殷初放火燒了一個莊園，他化作一個光球，應對著前來圍剿他的築基期修士。

這些修士當然不是他的對手，已經陸陸續續倒下一波了。

蘇懷霽出手，才阻礙了殷初繼續大殺四方。他看到蘇懷霽來了，忽然出聲問：“你知道這是哪裏嗎？”

“步家莊園。”蘇懷霽道。

步家旗幟飄揚在夜空中，火光下，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是的，我要殺了阿蘿的母親，讓她永遠當鬼，永遠不能出生！”殷初惡狠狠道，顯然，他知道阿蘿快出生了。

這種畸形變態的愛，只有殷初自己享受。

蘇懷霽動容，冷冷道：“殷初，你實在是不配愛她！”

“哈哈哈哈！”

肆意恐懼的笑聲傳遍整個莊園，蘇懷霽施法滅火，殷初趁此機會逃走。沒了肉身，他倒不受拘束了，一路用雷霆之火燃燒大地，試圖讓整個人間變成火場。

再往前，好像是淩仙宗的領地了。

殷初很想燒掉淩仙宗，他也憎惡著這個地方。他上前一步，還沒施法，就看到一個白色的身影。

對方的修為並不及他。

但是因為他沒了肉身，受了傷，倆人交手，倒是差不多的水準，不分勝負。

隱隱，對方流露出一種極其熟悉的感覺，打了半響，他先停住了手。

“你是？”殷初打量了他幾眼，想到了一個可能：“跟我一樣的存在？”

對方頷首。

殷初的身形從光團中出現，他瞇起眼，道：“有點意思。你來找我做什麽？”

白衣修士溫和一笑，風度翩翩，完全似是一個正道中人。

他道：“共商大計。”

步家莊園的火已經滅掉了。

除了那些隕落的築基期修士，並沒有一個女修受傷。

岑昕昕從玉佩裏飄了出來，她看著蘇懷霽冰冷的神情，安慰著他：“沒事啦，殷初現在也沒有肉身，跟我一樣是個孤魂野鬼了呢。”

她想了想，又道：“你要不要先回去，你的肉身還在步家靈石錢莊呢……”

“無妨，殷初既然已經奪舍了一次，絕不會再有第二次。”蘇懷霽道：“再說，肉身對於我來說，可有可無。”

“那你還一定讓我出生。”她小聲嘀咕。

蘇懷霽看向她，目光中流露出幾許溫柔：“昕昕不要吃苦，我可以。”

岑昕昕沒說話，她有點不安，感覺自己和宿主相處的時日越來越短了。

一人一鬼坐在離步家不遠的古木上，岑昕昕低下頭，忽然很小聲道：“你……對我……呃……其實我……”

“你說什麽？”蘇懷霽沒聽清。

她悄悄瞥了眼他的側顏，雖然已經沒有心，但是仍有心跳如鼓的感覺。岑昕昕真的很不想離開他，她好像有點明白自己的心意了。

她要告訴他嗎？

蘇懷霽垂眸看著她，岑昕昕終於鼓起勇氣，開口道：“我……”

等等，她忽然發現自己的靈體在一點點變淡，幾乎要變成透明的顏色了！

岑昕昕吃驚地張大了口，卻發不出聲音了。蘇懷霽也極其震撼，他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快。

“昕昕，懷胎三月，神魂凝聚，你要走了！”

她要走了？

岑昕昕沒有一點思想準備，她的頭腦裏亂成一團，她好後悔沒有早點告訴蘇懷霽自己的心意。

她視線也漸漸模糊，整個世界都從岑昕昕的眼裏消失了。最後時刻，她也聽不到宿主在說些什麽。

只有一滴淚，從眼眶滴落，從消散的靈體裏墜下，最後落到了蘇懷霽的掌中。

鬼是沒有眼淚的。

但是對人世的眷戀和深情，也會凝聚成極其珍貴的鬼淚。它形似水滴，如水晶般晶瑩透徹。

蘇懷霽怔怔地坐在原處，手捧著這一滴淚。

眼前的世界起了霧，他的視野，竟也漸漸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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