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昕昕凝望著他, 臉上浮現久違的笑意。

先前那位‘蘇懷霽’出現的時候，她一點也不輕松, 渾身上下，總覺得哪裏不對勁。當真的宿主到來時，她就知道自己的直覺沒有錯！

感動的同時，心裏又湧現出奇怪的感覺，岑昕昕的心砰砰跳，雖然她已經死了。

幽林的空地上, 蘇懷霽手持氣劍，眸中閃過一道冷光。

對面那個元嬰期的冒牌貨, 也只堪堪接了幾招，就抵擋不住進攻，變幻回原來的容貌。岑昕昕定眼一瞧，原來是烈風。

烈風沒想到蘇懷霽以一身築基期的修為，可以發揮出超強的實力，簡直就跟他的宗主一樣奇怪！他邊打邊往後退, 並且暗暗想, 宗主安排的人應該出現了。

按理說，等他殺了蘇淵後, 宗主會派人來假裝救人的。

人呢？

淩冽的劍氣從四面八方襲來, 烈風縱然有元嬰期的修為，砸出了全身的魔器，也無濟於事。他從未見過這樣玄妙的劍陣, 變幻莫測，且劍氣裏帶有幽冥之氣，他試著突圍，卻發現不了一個死角。

比起木宗主臨時教給他的‘氣劍’, 這個不知道要高明多少！

蘇懷霽立在原處，他的劍陣已經將烈風給困住。

“找人嗎？”蘇懷霽冷眼看著他：“他們都不在了。”

烈風驚駭道：“你！”

蘇懷霽做事向來幹凈利索，他既然等候在這裏，當然先解決掉其他的障礙物。他不曾離開岑昕昕一步，倒像是怕她再從自己的眼前丟失。

然而他就是站著不動，也能將烈風逼得無處遁逃。

狂風卷起黑沙，大片大片的，讓天地也幾乎為之變色。剎那間，黑風猶如一條黑龍，從劍陣裏卷起，烈風在做最後的掙紮。

“宗主救我！”他的聲音從黑風裏飄出，響徹天地，瞬間傳遍了整個赤焰宗。

蘇懷霽道：“宗主？”

“咱們趕緊走吧！”岑昕昕想起那個變態就心有餘悸：“他們的宗主還挺厲害！”

他目光沈沈，看了她一眼：“昕昕，他傷害你了？”

“說來話長。”她感嘆道，忽然又怕蘇懷霽多想，趕緊補充了一句：“我是鬼，他能對我做什麽。”

“不是，”他垂眸輕聲道：“我怕你被傷害……”

不知何時起，他也有怕的事情了。

岑昕昕忽然好大不好意思了，別人都在旁邊看著呢，前面還有一個烈風在申請場外支援。孫天南悄悄走了過來，用畢恭畢敬的語氣道：“我說，蘇師弟啊，您和這位姑娘有空再談心吧，咱們現在是不是該先逃命？”

他看了一眼烈風。

雖然此地是魔宗的疆域，但是烈風的呼救並沒有人來支援，過了會，他悻悻地落了下來，完全被劍陣困住了。

“別殺他。”岑昕昕道：“赤焰宗很奇怪，留他一條命或許有用。”

蘇懷霽沒有猶豫，道：“好。”

一人一鬼低聲說了幾句話後，劍陣發動，給烈風重重一擊，但是並不致命。

……

離開魔宗之後，一路上都沒有追兵。

顧忌有他人在場，岑昕昕並沒有和宿主提起她在魔宗經歷的種種怪異事件。

到了白雲山一帶的時候，此地已經鮮有魔宗修士的足跡，倒是在山腳下的茶館裏聽人提起，西極的所有佛宗，在一夜之間全部慘遭滅門。

岑昕昕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殷初，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她心事重重，在場的眾人都看出來了。孫天南到了安全的地界，他松了一口氣，也趕緊和眾人告辭。

“多謝蘇道友的救命之恩。”他心情覆雜地行了個禮，猶豫了一下，小聲道：“曾經……我也並不是想殺你，你築基了嘛，其實一劍也是死不了的……”

他越說，聲音越低。

滿心惶恐地說完了這一番話，孫天南擡眼看著蘇懷霽淡漠的表情，趕緊表明衷心：“等師兄回了淩仙宗，這就幫師弟洗清冤屈！您放心，凡事有我……”

“冤屈？”蘇懷霽坐在茶舍的草棚下，他穿著一襲尋常布衣，一身氣度勝過人間帝王。他吟了一絲冷笑，道：“冤屈不是你給我的嗎？”

“我……”孫天南冷汗淋淋，這個師弟邪門了，他當時又不在場，怎麽會知曉這麽多？他硬著頭皮道：“還望蘇師弟大人不記小人過……”

蘇懷霽淡淡道：“我並沒有說不殺你。”

他嚇得從長凳上滑了下去：“啊？？？”

蘇懷霽抿了口茶，沒有說話。

論起他的第一世過往，其實算是有兩個仇人，一是孫天南，二是曾化。只是後來，等他終於從幽冥地府裏爬出來，找他們覆仇的時候，孫天南已經死了。

死於淩仙宗滅門之戰。

那時離淩仙宗滅門已經過去了百餘年，作為曾經西極最輝煌的宗門，市集上也流傳一些當年的故事。

當年，由於魔宗的挑撥，西極五門發生了混戰。其餘四門聯起手來，一齊滅了淩仙宗。

淩仙宗弟子幾乎都以身殉宗門，那時孫天南已經頗有些名氣了，在淩仙宗是個掌事的元嬰期修士，也死了。

因此，蘇懷霽對他的仇恨，隨著他的死亡也消失了不少。重生之後再見到他，心境還算平靜。

他沈默的這會功夫，茶舍裏誰都沒有說話。

岑昕昕自然不會勸他向善，劍刺在誰身上誰痛，換做是她自己，肯定先把孫天南變成鬼了。

最終還是蘇淵開口打破了這片沈寂：“這位兄臺，既然你說刺了一劍也死不了，要不然，你自插一劍？太子殿下，您看這樣如何呢？”

蘇懷霽道：“不用。”

他漫不經心地睨了孫天南一眼，放下茶盞，淡淡道：“你回到淩仙宗，將之前的事，如實稟告大師伯。如若你沒有這樣做，我再來取你的命，也不遲。”

孫天南垂著頭道：“這……我知道了。”

淩仙宗嚴禁弟子內鬥，更忌修為高的人殘害修為低的弟子，孫天南若真的敢如實稟告，那重則被逐出師門，輕則被打發為外門弟子。所有人都會拿異樣的眼光看著他，並且唾棄他。

蘇懷霽並不想動手殺他，但也不會輕飄飄放過他。

孫天南走了。

茶舍裏只剩下蘇淵和岑昕昕，蘇淵已經將大晉所發生的一切說了一遍，岑昕昕又補充說了靈石礦苦工的事情。

“太子殿下想回去看看嗎？”蘇淵期待地看著他：“如果您願意，皇位也……”

“不。”蘇懷霽斷然拒絕：“我和昕昕回去住幾日，等查清魔宗一事後，我和大晉的緣分就徹底斷了。”

他不可能永遠守護大晉，塵世浮沈，人間改朝換代，都不該由修士幹涉。

蘇淵道：“好吧……那，太子殿下有什麽需要安排的嗎，我派人給您打掃好東宮，您還需要些什麽？”

“準備些香燭、紙錢。”

蘇淵：“……”

他明白過來，自己之後還是少出現在太子殿下面前，省得尷尬而不自知。

時隔半年多，他們又重回了大晉皇都。

在蘇淵的治理下，大晉百姓安居樂業，和去年的慘狀全然不同。

只是國不可以日無君，這幾日蘇淵失蹤，宮裏早就亂成一團了，好在有太後主持大局，一切看起來都還平穩。

蘇懷霽帶他走密道入宮，蘇淵先去見太後，安排之後的事宜。

寂靜的密道裏，岑昕昕瞧了他一眼，見他眸光閃閃，正含笑望著自己，忽然不明白：“你笑什麽？”

他笑著搖了搖頭，其實並不需要理由。

看到她，身心愉悅，僅此而已。

岑昕昕這倆日都沒有和他獨處，這會擔憂地問了一個問題：“曾化呢？他還活著嗎？”

蘇懷霽道：“他元嬰自爆了。”

他死了，岑昕昕終於舒了一口氣。她又想起一件事，還未開口，蘇懷霽道：“你的一魂一魄也在我這裏，等會給你補全魂魄。只是……”

“只是怎麽了？”

他皺眉：“你的殘魂被曾化用搜魂術搜了無數遍，裏面摻雜了很多痛苦的回憶，我怕你不能忍受。”

搜魂術之所以被稱為禁術，是因為被搜過的魂魄十分痛苦，之前悲傷的回憶也會被放大。

岑昕昕聞言，她想了想，歪頭一笑：“那需要更多好吃的香燭來安撫我的內心啦。”

黑暗的密道裏，雖然她的身形還只是淡淡的煙霧，但是她的笑容卻讓蘇懷霽心頭一熱，凝視著她，眼眸裏平添了幾分光彩。

“我還有好多話要跟你說的……”岑昕昕念念叨叨，她把魔宗的經歷全講了一遍，以及她對殷初的猜測。

“你認識他嗎？”岑昕昕問。

他搖頭：“從未聽說過。”

岑昕昕道：“她跟你好像有深仇大恨的樣子。對了，你聽說過步蒔蘿嗎？”

他再次搖頭。

他想起了曾化元嬰自爆前的那番話，曾化說有一個秘密，但是寧死也不會告訴他。

密道裏亮起火把，他們擡頭一看，原來是蘇淵到了。

“太子殿下，一切都安排妥當啦！”蘇淵蹦蹦跳跳走了過來，也許只有在他的身邊，蘇淵才不用扮演一個皇帝：“我找了守口如瓶的老人在東宮伺候您。”

“不必了。”蘇懷霽拒絕道：“我已經不是太子，也不需要了。”

“呃……好吧。”

倆人一鬼從密道裏離開，走了不遠就到了東宮。岑昕昕在夢魘幻境裏來到過這裏，現在一瞧，倒有種熟悉感。

蘇淵送他們到地方，知趣離開：“太子殿下，岑姑娘，你們慢慢聊。”

“嗯？”岑昕昕一楞，道：“他這就走啦？”本來還以為，大家還討論一下魔宗的事情。

蘇懷霽淡淡地勾起唇角：“嗯，只有我和昕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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