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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此時此夜難為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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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蕭鑒處寫來

轉是四月暮春,蕭鑒成婚已有了半年,他夫婦二人雖表面上恩情甚濃,但在蕭鑒看來多是自己迎合別人罷了,終是不得意。他不暢快,卻又一時無法,便每每寄情良駒,借此忘憂。而偏偏是這樣,倒反令他不斷思想起先前和阿真在馬廄談講的情景,越發郁郁。

三月間梅園重聚,蕭鑒將內心的一抔脆弱展現在阿真面前,一番話亦出自真情。可其實,他一面想得到阿真這個知己,另一面卻更想早立根基,早得志向。於是,權衡之後,他變抗拒為妥協,接受了伯父為他安排的一切。這也許是天性賦予的驕傲,也是出身決定的必然。他從一無所知到如今粗解深淺,只覺是步步被套牢,步步入彀中。這份身不由己,也多少摻雜了一些“咎由自取”吧。總之,此間千絲萬縷,紛繁種種,對蕭鑒的影響是潛移默化的。

“十八郎,我猜你就在這裏!”

這日下職後,蕭鑒依舊是在馬廄留連,不想過了片刻虞秀姚倒尋過來。他知虞女並不懂馬,也不想有人攪擾他唯一的安靜辰光,便早就說過不讓她來,此時自有些反感,卻也不至發作,只平常問道:

“我自然在這裏,你有何事?”蕭鑒問完,見虞氏只抿嘴含笑卻不開口,便思量起她這神態,明朗歡快,好似有什麽喜事,心下一時好奇,轉了口氣,柔和問道:“思禮,到底怎麽了?”

“呵呵,我還不都是為了你!有件好事!”虞秀姚也非作弄人的性格,當下也不賣關子,便一邊走近一邊同蕭鑒說了,“前些時候父親不是告訴你我,伯父大人就要調任回京了嗎?今天你出門後,我阿兄又特來相告,說父親向陛下進言,舉薦伯父為太子少傅,陛下同意了,還下了一道旨意,讓伯父月底就回京任職。這雖說不是官覆原職,但伯父好歹回來了,定會越來越好的,蕭家也會恢覆如舊,越來越好的。十八郎,你再也不用為此憂心了!”

蕭鑒乍一聽聞自然高興,滿腔思慮瞬時消盡,胸中久懸的巨石也落定了。他不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中默嘆:這一兩年來的糾結愁悶總算真正完結了!他握起虞秀姚的雙手迫切而激動地想向她表達喜悅之情,可望著虞女這張笑容燦爛的臉龐,他卻忽然念及了一些更深的東西,神色不覺凝滯。

他自成婚後便知悟,當初蕭瑀讓他尋機接近虞世南方才有了之後的種種,而蕭家這樣基業深厚的貴胄門第尚須結交虞家,足見虞家並不像表面那樣清清淡淡,僅是一個文士之家。而如今,虞世南區區兩次進言,便能讓貶謫的蕭瑀重新回京任職,且速度之快,實在有些不可思議。這一點讓蕭鑒越想越感到吃驚,他只道蕭瑀老於世故,深謀遠慮,也道虞世南不算等閑,卻不料在這等前途命運的大事上,虞世南竟能起到這樣的作用,著實是他自己小覷了。

“十八郎!十八郎!你怎麽了?”

“哦,沒事。”

只聽得虞秀姚陣陣呼喊,蕭鑒才轉過神來。這一回神,方才的喜悅激動統統不再,蕭鑒放下了秀姚的雙手。

“這一兩年裏,未有幾人敢進言伯父的事,便是身為伯父長媳,陛下長女的襄城公主,為避親嫌,也都甚少回宮探望,回也只略請安就出來。沒想到岳父大人竟有如此氣魄,真是我蕭家的大恩人啊!”蕭鑒這話說得雖是感激之語,卻並非感激之意,臉上淡淡的笑一度顯得十分僵硬。

虞秀姚忖度蕭鑒的神態語言,覺得他是有所誤會了,以為自己說這話是來邀功的,豈不挫了他男兒自尊?便有心勸解,道:“你我既結為夫妻,蕭虞兩家便如一家,說這生分的話做什麽?況父親雖進言,不過是見機,定奪的還是陛下,可見是陛下想讓伯父回來了。伯父本是朝廷重臣又是陛下的兒女親家,這一點才是最重要的啊!”

“呵呵,思禮,你這是怎麽了?我是真心感嘆的啊。”蕭鑒確實未像虞秀姚想的那樣,但他也不會說出自己的思謀,便裝作無辜,一笑置之。“不說這個了,好好準備迎接伯父就是了。”

“嗯,我會安排妥當,你放心。”虞秀姚只為要蕭鑒好,看他風輕雲淡,便自也寬了心。

“那你先回房吧,我晚些去找你。”蕭鑒頷首,轉身依舊撫弄起心愛的馬來,可過了片刻,餘光裏仍瞥見虞秀姚站在原處,不禁又問:“怎麽?還有其他事嗎?”

“十八郎,我想多陪陪你。”虞秀姚低頭含羞,輕輕拽起蕭鑒的一處衣角,“我知道自己原不懂馬,與你沒什麽可說的,可我這段時間為此也下了些功夫了,你願不願聽我講一講?”

蕭鑒看虞秀姚一副嬌羞乖巧的模樣,又驚她這番話,心中軟了,倒想聽她怎麽個功夫,便點點頭,“好啊,你說說看。”

“嗯!”虞秀姚得了蕭鑒的應允,心中雀躍不已,一時信心倍增,想自己確是“學成”了來的,定會讓蕭鑒另眼相待,便擡手指著蕭鑒手下的這匹馬,道:“就以此馬為例。眼圓而明亮,眼皮薄,耳豎鼻寬,頭小頸長,脊背平直,毛色赤亮,骨肉健實,四脛修長,筋腱明顯,四蹄如樁,是一匹難得的上等騎乘馬。”

“呵呵……”蕭鑒聽罷點頭朗聲笑開,想這虞秀姚說得還真是有些門道,只是怎麽卻像背書一般,硬邦邦的,便略思索了下,有心再試她一試,說道:“思禮,這相看一匹馬,除其外貌,還得辨別其年齡,你看此馬有多大了?又怎麽看呢?”

“嗯,馬的年紀,當從其牙齒辨認。這匹馬它……”虞秀姚方才得意,轉而倒有些被難住了。她是不敢觸摸馬身的,更別談撥開馬嘴看牙齒了。便此時,她的手畏畏縮縮伸到馬兒唇邊,既不想碰馬,又不願讓蕭鑒失望,一時進退兩年,急得滿面緋紅。

蕭鑒見狀心下了然,一把拉回秀姚懸在半空的手,搖頭笑道:“既然不敢,強迫自己做什麽?你自小長在深閨,詩書習字才是你的所長,養馬弄馬不是你該做的。”

“唉……”虞秀姚洩了氣,十分自愧,“我不過是看你每每獨處於此,總顯得有幾分寂寞,便想多陪陪你。可你也說得對,這實在不是我所長,就算了用心去學,頭一次就露了馬腳。”

“思禮,你不必這樣的。”虞秀姚點到“寂寞”二字,算是有些戳到了蕭鑒的心坎上,自失雙親,一路走來,自己可不就是個寂寞之人麽?這份寂寞難解,至少她虞秀姚是解不了的。

“也罷,那我先回去了。”虞秀姚也有自知之明,倒不扭捏拖延,當下微笑著回了一句,便自離去。

蕭鑒凝望那背影走出後院,長嘆了一聲,心中百感交集。這女子,雖體貼順從,光彩照人,卻到底心意難通,不喜歡就是不喜歡,這是無從解釋的。而又有兩家尊長之間的錯綜覆雜,著實算不得一樁純粹的婚姻。事已至此,無奈無奈。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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