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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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見周家人的時候, 歸園居還沒有開始營業,顧硯書便讓周家人找了一座茶樓。

這一次,顧硯書自然是直接將人約到了自己的地盤上, 在談話的時候, 順便還能視察一下自己的產業, 看一看由自己打下的江山。

當然, 除了見面地點的不同外, 這次和顧硯書談話的人也不同。

除了周大以及周四外, 這一次還來了一個莫約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

同韻瓷齋交手多次, 顧硯書自然也早就已經看過了周家人的資料,自然也知道這個人的身份——

周家幾位少爺父親, 周家現在的當家人,周文陽。

見面也很順利,彼此都非常客氣, 完全沒有外人猜測的那樣劍拔弩張,水火不容的氣氛。

歸園居今日表演的節目是對口相聲, 臺上, 逗哏正說到一有趣的地方,臺下的看客們也極為給面子的發出了滿堂笑聲。

顧硯書坐在三樓的包間中, 臉上也出現了淡淡的笑容。

周家三父子進門的時候,恰好便看到了這一幅美人烹茶淡笑的場景。

“來了?坐吧。”

聽到動靜, 顧硯書微微向自己對面的座位擡了擡手, 才將視線從舞臺上挪開, 看向眼前的三父子。

“見過厲王妃殿下, 殿下萬安。”

周文陽微微向顧硯書行了一個禮之後,才順著顧硯書的意思,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坐下之後, 周文陽沒有開口說話,而是在觀察著這個讓他周家和他的三個兒子,幾次三番地跌了跟頭的人。

眼前這個人很年輕。

特別是對於年近半百的周文陽來說,更是顯得顧硯書尤為年輕。

根據周文陽的了解,顧硯書甚至比他最小的那個兒子還要小上幾個月。

然而就是這樣年輕的一個人,卻讓他周家吃了這麽大一個虧,最後一敗塗地。

周文陽的眼神幾乎沒有什麽掩飾,顧硯書也絲毫沒有躲閃,大大方方地讓周文陽觀察著:

“周家主在看什麽?”

顧硯書隨意擡了擡手,站在顧硯書身後的白術見狀,上前一步,替周家三位父子倒上了一杯茶。

周文陽也能算得上一個成功的商人,放在後事,也是眾多人口中的霸總



經歷過風雨,做事自然不會像小年輕那樣毛躁。周文陽沒有絲毫尷尬,同樣大方地給了回答:

“殿下與傳聞中的不太一樣。”

畢竟傳聞中,顧硯書不僅一無是處,而且脾氣暴躁,是個典型的紈絝子弟。

韻瓷齋的落敗,裏面到底有顧硯書的幾分算計在內,周文陽不能肯定。

但就現在顧硯書表現出來的這份氣度,便遠不是紈絝子所能擁有的。

顧硯書不置可否,內裏的芯子都換了一個,自然不會再是傳聞中的那個人:

“周家主與本殿想象中的,也不太一樣。”

顧硯書以前沒有見過周文陽,但卻與周家的三位少爺都有所接觸。

周家的二少爺周茂然,能力平庸卻喜歡白日做夢,做事顧頭不顧尾且不計後果,放在商場上,算是一個蠢貨。

至於周四周茂遠,倒是比周二聰明些許,雖然能力同樣不強,但至少知道少做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算得上是一個踏實的人,就是年齡尚小,有待錘煉。

周家老大周茂傑倒是這三位之中最為聰明的一個,進退有度,甚至還能算得上是老謀深算,懂得韜光養晦,暗藏鋒芒。

只可惜,受出身拖累,是個庶子,在周家人微言輕,沒有說話的餘地。

可無論是周二還是周四,亦或是周大,在看到他的時候,臉上總是會帶著一絲不甘。

譬如說現在,即使是周大,看向他的眼神,也絕對說不上是善意。

然而周文陽卻不同。

周文陽面對顧硯書的時候極為平靜,平靜地像是坐在他對面人並不是讓周家落敗的元兇似的。

周文陽不過微微楞神,便明白了顧硯書為何會這樣說,輕輕笑了笑:

“草民念過半百,雖說不上歷經千帆活得通透,但卻自問輸得起。”

價格戰落敗也好。

賣掉綢緞生意扶韻瓷齋也罷。

一步一步,雖說都是周家幾位少爺做的決定,但也是周文陽點頭應允了的。

棋輸一著,技不如人,如今慘敗歸場,同樣怨不得旁人。

相反。

周文陽還有些感謝顧硯書。

如今周家這樣的境況,顧硯書還願意出手買下周家剩餘的產業,不至於讓他們血本無歸,一無所有



顧硯書端茶的手微微頓了頓,擡眼看了周文陽好一會兒,臉上出現了一絲遺憾:

“本殿倒有些可惜與周家主立場不同了。”

一句輸得起,看似輕飄飄的三個字,卻鮮少可以做到。

顧硯書前世便見過不少生意失敗之後,曾經風度翩翩衣冠楚楚的成功人士們,歇斯底裏的模樣。

甚至也有不少人最終以自殺收場。

像周文陽這樣豁達的,實屬極為罕見。

而在這些罕見的人當中,大多都會冷靜蟄伏,選擇合適的時機,東山再起。

所以顧硯書的這一句遺憾,還真不是場面上的客套話。

周文陽微微拱手,算是接下了顧硯書的這一句欣賞,同時不忘見縫插針:

“若是殿下可惜,不若稍後還價之時手下留情。”

“周家主既然知道本殿會還價,自然也是清楚周家定價的不妥之處,正常價格交易,何來手下留情一說?”

一說到錢,顧硯書立刻便警覺了起來,表示欣賞歸欣賞,遺憾歸遺憾,生意歸生意。

見顧硯書如此絕情,周文陽雖然微微有些遺憾,但也很快收拾好了心情,接受了現實。

既然已經提到了討價還價,接下來,兩人自然是直接進入了交易的正題。

在賣綢緞生意的時候,周文陽便從兩個兒子口中聽說了顧硯書還價時的兇狠。

但在真真面臨的時候,周文陽才發現,兒子口中轉述的那些描述,遠不如直接面對時這樣清晰。

只聽顧硯書從韻瓷齋的現狀、韻瓷齋窯廠現在工人的情緒,以及韻瓷齋現在店鋪折損程度等等方面全方位分析,來說明周家現在定價的不合理。

最後生生在周家原本已經壓低了一成價格的基礎上,有向下壓低了兩成。

周文陽雖然想要反駁,但卻發現自己簡直毫無插嘴的餘地。

他甚至有那麽一瞬間,覺得顧硯書比他更加了解韻瓷齋的現狀。

最後,雙方達成一致,以二十五萬兩的價格,完成了這一筆交易。

二十五萬兩,甚至才堪堪達到了半月之前,周家賣出去的綢緞生意的一半。

至此,周家手上已經一無所有,只剩下了這二十五萬兩的現銀。

擬定好契

約交由雙方簽字之時,周文陽的手微微頓了頓,擡眼看向了顧硯書:

“殿下。”

“嗯?”

二十五萬兩這個價格顧硯書很滿意,對周文陽自然也就多了幾分耐心。

“這次的事,是由殿下一手策劃的吧?”

“周家主認為呢?”

顧硯書雖然沒有給周文陽肯定的回答,但周文陽的心中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在見到顧硯書之前,無論是大皇子府還是周家中的人,都認為這次周家的落敗,是因為厲王殿下。

大皇子甚至還覺得應當是厲王殿下從哪裏得到了一個厲害的幕僚。

但是現在,見到了顧硯書,與顧硯書有了短暫的接觸之後,周文陽卻知道。

沒有什麽幕僚,甚至可能就連厲王殿下也沒有過多的插手。

強者身上,都有一種特殊的氣場。

強大、自信、包容且讓人忍不住信服與追隨。

而顧硯書的身上,恰好完美地體現出了這幾點。

重新低頭,將目光放在了桌上的契約上。

這次,周文陽沒有停頓,直接擡筆,在上面寫下了自己的名字,隨後拿出了周家以及自己的私印,端端正正地將印章蓋在了自己的名字旁邊。

整個過程,周文陽做的緩慢而鄭重。

做完這一切之後,周文陽看著眼前的這一份契約,有些楞神:

周家兩代人以及自己半輩子的努力,現在也就只剩下這一張紙了。

顧硯書見狀,也沒有打擾,微微擡了擡手:

“二十五萬兩整,兩位公子先點點吧。”

顧硯書話音剛落,白術便上前,將手中的一個錦盒放到了周大和周四面前。

簡簡單單的一個動作,卻讓周大和周四眼中都劃過了一絲訝然:

白術沒有任何動作,直接將這錦盒便給了他們,說明什麽?

說明在這場談判之前,顧硯書便知道最後的成交價會是二十五萬兩。

這是怎樣的一種掌控力?

周文陽自然也看出了這一點,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性,喉頭莫名有些發癢:

“城南那些乞丐走卒手中的瓷碗……”

“陶然居也從韻瓷齋定了不少瓷器。”

既然周文陽已經猜出來了,顧硯書也不覺得有什麽隱瞞的必要,直接承認了。

“為什麽?”短短片刻功夫,周文陽的聲音便嘶啞地不成樣子。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城南乞丐走卒手中的瓷碗,是對韻瓷齋的沈重一擊,沈重地讓韻瓷齋一招落敗,便一敗塗地。

價格戰輸了,周文陽可以接受,是韻瓷齋先挑起爭端,周茂然太年輕,陶然居贏的光明正大。

賣掉綢緞生意,周文陽不後悔,這是周家上下共同作出的決定,路走錯了,也是自己選的。

但自從韻瓷齋重新開業之後,周文陽自認為與陶然居之間已經恩怨兩消,韻瓷齋也沒有再去招惹過陶然居半分。

厲王妃又為什麽要趕盡殺絕?

還不等顧硯書給周文陽回答,站在角落的止戈便像是聽到了什麽似的,耳朵微微動了動。

隨後上前一步,微微朝顧硯書拱了拱手:

“王妃,王爺來了。”

顧硯書聞言,眉頭微挑。

他是知道秦戮身邊的幾個暗衛有特殊的傳音方式的,類似於後世口中的傳音入密。

現在止戈會這樣說,自然不是無的放矢:

“到一樓了?”

“應當就在不遠處。”止戈微微低了低頭,向門外看了一眼。

這一眼,顧硯書便明白了。

秦戮應該就在包間外不遠的地方,沒有來敲門,恐怕是打擾他談事。

現在契約已經簽了,顧硯書自然不會讓秦戮久等,直接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微微向周文陽點了點頭:

“包間已經續費,周家主可在這裏停留至歸園居打烊,本殿還有些事,便不奉陪了。”

說完,便帶著止戈和白術向門外走去。

待到白術將房門打開之時,顧硯書腳步頓了頓,丟下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本殿是厲王妃。”

說完後,便直接離開了房間,他已經看到秦戮的身影了。

周文陽定定的看著顧硯書的背影,看著他走到們外不遠處的一處回廊,那裏站了一個人。

雖然周文陽看的不真切,但從剛剛止戈的話,以及現下止戈和白術的動作也能猜測出,那應當是傳聞中的厲王殿下。

然後周文陽看到顧硯書不知和厲王說了什麽,然後便輕輕笑了笑,而厲王則是伸手,摸了摸顧硯書的頭,隨後攏了攏顧硯書身上的大氅。

即使聽不到聲音,但周文陽也能隱約感覺到兩人之間親昵的氛圍以及厲王殿下對顧硯書額寵愛。

這個時候,周文陽終於明白,顧硯書離去時說的最後那句話,不是在強調自己的身份,而是在回答他最後的那一個問題——

皇商身份雖不高,但每年的收入卻不菲。

天齊的皇商無一不是家財萬貫,富甲一方的人家。

他是厲王妃,便覺不會容許與厲王府作對大皇子麾下擁有一位皇商……

這個時候,周文陽才算是對顧硯書徹底服氣了:

輸在這樣的人手底下,自己的幾個兒子不虧,周家不虧。

周家現在是不行了,就是不知道,大皇子殿下還能撐到什麽時候?

又想到厲王與厲王妃的這樁婚事是大皇子及貴妃娘娘一手促成。

周文陽甚至還起了一起看戲的心情,不知等到日後,大皇子落敗之後憶及此事,是否會後悔?

至於周家那個已經嫁進大皇子府的女兒……

若是可以,便將人接出來,若是不行,便也只能放棄。

現在的周家已然是千瘡百孔,經不起一點波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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