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在屋裏悶了半晌兒，每日必睡的午覺竟翻來覆去睡不著了。洛梨兒想著風老頭說要她嫁人的事，覺得不可能是真的，太可笑了！

可一想到老頭子從未有過的嚴肅表情，一時又猶豫了。

坐起身苦惱將頭發撓成了一團，無意間瞥見了扔在角落裏的那些早就蒙了灰塵的書，連忙下床搬過來一本本翻看。

這一看，著實讓她吃了一驚！

南越王韓君夜，當今大楚皇帝的親外甥，十七歲時便訓練出追風騎兵大破蠻人鐵浮屠，拜華威大將軍。次年帶兵攻破繁華一時的下唐王朝，掃清了楚帝一統中州最後的障礙。

當然，楚帝對這個外甥的精心栽培、大膽委以重任的雄才偉略固不可分，世人對於韓君夜嗜殺血腥多有垢病，卻無掩一代天驕的傲然之氣！

這個站在了權利巔峰的少年，卻不知因何事狂性大發竟沖進皇宮內苑揍了皇帝老兒一頓。一場荒唐的鬧劇以後，華威大將軍的輝煌時代轟然崩塌。韓君夜被貶謫到蠻荒的越州做了王，一去十年竟再沒有踏入帝都天啟半步。

當年鮮衣怒馬的驕傲少年，轉眼間已是近而立之年的男人。

洛梨兒坐在一堆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書中傻笑起來，也許還真如風老頭說的那樣，是看在他老人家的情份上才攀上了這棵大樹。

不然像她這樣的鄉野丫頭，給人家倒洗腳水還會嫌不夠機靈呢！

洛梨兒無心再睡，飛奔到月湖中小木屋去找姐姐蓮心，裏裏外外找了三圈，居然不在？

累得一身汗，頹然地一屁股坐到地上。

爬起來之後又沿著山谷狂奔了幾圈，垂頭喪氣地轉到了竹林深處，恰巧走到了日日泡的溫泉，身上黏乎乎得難受，正好洗洗。

姐姐不在，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正想得出神呢，突然間聽到似乎有腳步聲向這邊傳來。

咦？人不是都走光了，會是誰來了？

洛梨兒趕緊從水中爬起，胡亂地披上衣衫躲入一旁的樹叢中。

這裏的溫泉共有一大兩小三眼，都被石壁古樹密密地遮蔽著。她所在的正是最裏面的一眼，悄悄地撥開樹藤向響處望去。

一身淺碧羅裙的年輕女子手挽木盆，身姿窈窕，恰如一枝芙蕖踏淥水迎面而來。

這不正是姐姐嗎？洛梨兒心中大喜，定是到溫泉這邊洗衣裳來了。正愁自己換下的滿身臟衣怎麽處理呢，嘻嘻，蓮姐姐，你人最好了，就幫我一起洗了吧！

一邊偷笑，一邊剛想悄悄地把自己的衣服扔到了大池子旁時，不經意間發現遠處正有個高大的黑色身影也在向這邊走來。

是什麽人？

洛梨兒驚疑不已，谷中穿黑衣的只有師兄牧野，他怎麽會突然回來了？難道風老頭說的是真的！

黑衣如墨，渾身寒氣逼人連竹葉都不敢落在他身上的，不是她那個曠世武學奇才、千年不化冰山美男子牧野師兄，還能是誰！

感覺身材比一年前又魁梧了許多，氣質也更加沈穩了。

洛梨兒心裏惴惴不安，握了握拳頭，正想出去問個明白。可是，看師兄的臉色，陰沈沈的好嚇人呢！她現在出去，會不會被一巴掌拍死呢？

況且他來這邊，定是找蓮姐姐的，她這個時候出去……

洛梨兒渾身一冷，此乃是非之地啊！

正站起身想溜走，轉念一想，在牧野大俠的眼皮底下逃走，這不是找死嘛！好在這個小洞非常隱蔽，她曾在這裏躲了三天都沒有被發現。只要不出聲，是不會有事的。

此時，牧野的目光完全放在面前的這個淡綠的身影上，覺得片刻都移不開。分不開不過一個多月，卻像過了數年之久。她依然沒有絲毫的變化，甚至，一如十年前。

十年的時光，仿佛只在彈指之間。

世事的滄桑，都落於這凝眸一視。

直看到葉落花飛春去春回，滄海桑田緣起緣滅。

直看得洛梨兒渾身發酸實在忍不住打了個哈氣，心中抱怨道這兩個人搞什麽鬼啊，有什麽話就快說唄！

又過了良久，就在洛梨兒差點睡過去的時候，牧野終於擡起手，采下一片竹葉，輕輕一彈，這顆小精靈瞬間躍入潭中，在水面上輕捷地打了一連串的水漂，竟首尾連成了一個圓，最後在湖中心開出一朵碧綠的小花。

正在洗衣的蓮聞聲，擡頭，看到湖面的躍動的竹葉，明月般皎潔的臉上露出一絲訝異。

牧野身形未動，只開口輕輕道：“你不在湖心屋中，就找到了這裏，果然在。”

蓮放下手中正在浣洗的衣物，淺淺一笑：“你怎麽來了？”

“我想你了。”牧野深深地凝視著蓮的臉，生怕錯過了什麽。

半晌，蓮只淡淡地“哦”了一聲，又低頭洗衣了。

深眸漸暗，牧野的心也籠上了一層薄涼。這麽多年了，依然還是如此。牧野握緊手中的太阿，“蓮，王城今年下了好大的雪，你隨我去一起看看吧？”

終究是無法逃避。

終究還是要面對啊！

手中的衣裙滑落到水中，浮起，盛開出一朵潔白的蓮花。

“蓮，等我長大。”

當年那個倔強沈默的孩子真的長大了嗎？

蓮眉黛低垂，口氣依舊淡然道：“久居谷中，已經習慣了這裏的生活。想當初我來的時候，你還沒有梨兒大，轉眼間，就長這麽大了。”

“嗯。”

“呵呵。”蓮心笑顏如花，純凈似水，“是啊，已經是大人了，就連梨兒和牧笛都長大了。那麽，我也該老了呀！”

牧野忍不住向前一步，“我從來沒有介意過這個，你是知道的。”

““小野，你我之間遠不只是隔著四年的光陰這麽簡單。你還年輕，但我，”蓮以手撫心，“這裏早已蒼老的面目全非。我只想等梨兒走後，回月闕陪姑姑，安安靜靜地度過餘生。你我殊途，這是無可奈何之事。”

牧野握劍的指間泛白，仿佛連陽光也暗了幾分，“可你自己清楚得很，你的身子，還能做聖女嗎？”

聖女？洛梨兒頓時沒了困意，姐姐怎麽跟南越聖女扯上關系了？還有，她的身子怎麽了，難道是病了嗎？

“你……”蓮心的臉色驟然一變，低聲切齒道，“你混蛋！”

牧野忍不住向前一步，“我就是混蛋，你早就該知道。”

一個緊緊相逼，一個步步後退。

蓮心絕望地站到了湖邊，恨恨道：“既然你早就知道，為何要苦苦折磨我呢？”不介意，真的不介意嗎？

“蓮，你明明清楚，放不下過去的是你，不是我。”

“我早就在神明面前發過誓，我們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就像風先生和姑姑一樣，無論怎麽掙紮，都無法抗過天意，這就是命！”

“哈哈哈！”牧野突然大笑不止，“枉師父他英雄一世，到頭來卻如此窩囊地躲在深谷之中，夜夜悔恨。當初的豪情壯志哪裏去了？天下早已換了人間，那些躲在密林中的人，還不死心嗎？逼急了，就讓他們永遠消失！”

蓮心一驚：“你瘋了！”

“我早就瘋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壓抑了許久的男人終上前將女子抱入懷中。他等了一年又一年，不能再等下去了。誰也無法預料到這次離開，還能安然回來嗎？

被抱住的女子苦苦掙紮，無奈根本動不得分毫，箍在腰間的雙臂如熾熱的銅墻鐵臂，勒得她心慌意亂、花容失色。

“你放手……”

“除非我死，決不放手。”

“好！”蓮心自發間拔出一只花簪，尖細的頭緊緊地抵在咽喉間，“你想讓我死嗎？”

“你死，我就陪你死。”牧野開一只手，拔出腰間的匕首，鋒利的刀鋒瞬間劃破另一只手腕，頓時血流如註，噴了她一身。

蓮心這下真的慌了，又氣又怕，連忙取出一方絲帕裹上牧野的傷處，牙齒不停地打顫。

“你真的瘋了！”

“想你想得快瘋了！”牧野根本不顧仍在不停向外滲血的手腕，再次將蓮心攬入懷中，低頭吻了上去！

呃……

洛梨兒的眼睛瞪得渾圓，眼珠子都快滾出去了。難道是師兄在欺負姐姐？

師兄牧野從小性子清冷孤僻，除了練功任何事情都不會放在心上。

洛梨兒有種說不清的感覺，師兄以前並不喜歡她，尤其是小時候，看她的眼神甚至帶著深深的憎惡。以前她和牧笛調皮打鬧影響到他練功時，大冬天的直接就是把她拎起來往湖裏一扔，現在想起來都渾身哆嗦。

在某種程度上，她之所以小時候那麽欺負牧笛，恐怕就是把對哥哥的恐懼轉嫁到弱勢的弟弟身上來的吧！

長大以後，牧野對她的態度漸漸地好了許多，也就慢慢忘記了小時候那些不開心的事，當作親哥哥一樣看待。但她對牧野那種從小生成的打心底的恐懼，不是那麽簡單就可以磨滅的。

此刻她心裏矛盾極了，聽到不斷傳來的蓮心雜著痛楚的輕呼聲，更加堅定了小丫頭的判斷，即使她還是很害怕師兄的鐵掌，可她不能眼看著姐姐被欺負啊！

咬咬牙，心一橫，卷起袖子就沖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捂臉飄過……飄走……已飄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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