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比起昂貴的家教，原原或許更想上學。”

安靜的書房裏，陸臨川看著不茍言笑的陸麟，開門見山地說。

陸麟放下手頭的文件，擡頭直視著陸臨川說：“這件事我在考慮了。”

雖然家教的確更有針對性，對姜原的學習更有幫助，並且陸家也不差請家教的那點錢，但陸臨川還是希望，姜原能夠像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孩兒一樣，感受一下校園生活，或許會有些枯燥，或許會和他向往中的校園生活不一樣，但一定會收獲到許多意料之外的喜悅。

他不希望姜原的童年和自己一樣，錯過了太多太多的美好。

姜原的日記裏，雖然大多是記錄瑣碎，但簡簡單單的字裏行間，也不難看出，他對外界的憧憬與向往。

雖然以姜原自身的情況來看，估計不會有什麽結果，但陸臨川還是想讓陸麟明白姜原的心聲。

“你還記得你姜叔叔嗎。”

陸麟揉了揉眉心，輕輕地呼出一口氣，“你知道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是什麽嗎？”

陸臨川怔了怔。

眼前的alpha，向來雷厲風行，當alpha和父親兩個詞結合在一起，就是難以反抗的強勢。

陸臨川很少見到這種狀態的他。

讓一個掌握大權的alpha放低姿態，亦或是讓他流露出一點點的疲態，陸臨川都覺得不可思議。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在那個時候，沒有好好勸勸你姜叔叔，沒有盡力阻止他們在一起。現在只能對原原更好一些，彌補我當年的愧疚……”

那並不是你的錯。

沒有阻止姜叔叔和謝亦殊在一起，是因為他比誰都希望姜叔叔能夠得到幸福。他以為，讓姜叔叔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就是幸福，所以在陸老爺子極力反對的時候，在所有人都不看好這段感情的時候，只有他支持姜叔叔。

而後悔，許是因為自己的支持，給了姜叔叔孤註一擲的勇氣，或許姜叔叔本就義無反顧，但是他的支持，無疑是給了當時處於各方反對的壓力之下的姜叔叔一個沖動的機會。

再沒有回頭路。

可一切的一切，都只不過是他想要真心祝福姜叔叔。

所以那不是你的錯，所有的錯，都應該在謝亦殊一個人身上，是他辜負了姜叔叔所有的信任和柔情。

雖然心下明了，但陸臨川嘴上卻說：“所以，你的愧疚，也是我的責任？”

陸麟沒答話。

他瞇起眼睛，眼神不自覺帶上些許的審視。

他看著眼前的人，從當初那個會因為得不到心愛的玩具而哭泣的小小的人兒，一點一點長成今天這副超越同齡人的成熟的模樣，即使還只是半大的人兒，卻也能獨當一面。並且他的兒子比同齡人優秀得太多太多，身為父親的他為此欣慰。

但他同樣對此抱有愧疚。

因為他剝奪了他童年的所有時間，讓他錯過了許多那個年紀本該經歷的美好，讓他按照自己的規劃、按照自己的期待，一步步成長成今天的模樣——不可否認的優秀，卻和自己淡漠疏離得不像是有血緣關系的親人。

可愧疚遠遠不及自豪與欣慰。

“很多時候，責任和身份是成正比的。你現在是哥哥，更是陸家的繼承人，本來就該承擔更多的責任。”

“原原，我們陸家是要照顧一輩子的。”

道德綁架。

陸臨川在心裏說。

只不過，他願意被綁架的，只不過是“哥哥”這一個身份，從來都不是什麽陸家的繼承人。

陸臨川垂了垂眸，說：“我明白了。”

回到房間，陸臨川躺在床上，水晶燈懸掛在天花板，蒼白的燈光有些刺眼。

躺了片刻，他坐起身，安靜了一會兒，打開書桌最底下上了鎖的抽屜。

抽屜的鎖因為太久沒有使用，已經有些生銹。打開之後，裏面只靜靜躺著一個精致的盒子，上面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裏面裝的是一些明信片和信，一本相冊，以及一些小物品，全都是曾經姜昀在世界各地給他寄回來的，這些大大小小的明信片和信，構建了他曾想要走遍世界各地的心和向往。

只是後來姜昀走了，陸麟對他的要求也越來越嚴苛，那些向往也因為“不務正業”被陸麟“端正”了。

於是他把這些東西全都鎖進櫃子裏，把向往藏進心底，不斷催眠自己，只要不去想不去碰，放下就不會那麽難。

只是他一直高估了自己。

刻意的遺忘從來都不是放下。

陸臨川拿起那本相冊，這些照片裏的主角，大多是姜昀和小時候的他。陸臨川看著小時候眼睛裏還寫滿了天真的自己，情緒有些覆雜。

而照片上精致漂亮的人，也逐漸喚起了記憶中那個被他模糊了的模樣。

如果姜昀現在還在，那一定是一如既往的溫柔善良，恣意瀟灑。

陸臨川靠著床頭，一頁一頁地翻看著相冊，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困意才席卷心頭。

……

第二天被生物鐘喚醒，陸臨川沒有像往常一樣迅速起床，而是靠在床頭上。

床邊的書桌上還擺著那個精美的盒子，裏面拆開的書信還未重新回顧完。

門口被輕輕敲了幾下，在得到允許之後，姜原推開門，探出半個腦袋，踩著毛絨絨的棉拖湊到他跟前。

自從姜原的眼睛恢覆之後，陸臨川已經不用每天再過去照顧他洗漱，而通常姜原醒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跑過來敲陸臨川的門。

“哥哥，今天可以出去玩嗎？”姜原站在床邊說。因為房裏開了暖氣，他身上只穿著毛絨絨的睡衣。

姜原骨架小，睡衣套在他身上有些松垮，露出白皙的脖頸和小半截鎖骨。

——看著就是一個白白凈凈的乖小孩兒，但是陸臨川知道，他的背後其實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疤痕。

“不可以，你今天要上課。”看著他有些失望的表情，又補了一句：“不過傍晚的時候，可以帶你去散步。”

姜原又開心起來。

陸臨川輕輕笑了笑。小孩子或許總是很容易滿足。

陸臨川掀開一角被子，輕輕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姜原爬上床，坐在他身邊，陸臨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他細小的腿。

陸臨川把書桌上的盒子放到被子上，擺在姜原面前。

照片上熟悉的面容，直擊腦海深處的記憶，姜原一下子怔住了。

那些快要模糊的人和記憶，一瞬間清晰了起來。

——以及被他刻意遺忘的、曾經在實驗室中暗無天日的日子。

姜原的眼神有些躲閃，像是只要不去看那些照片，就不會想起那些事，但他又實在太想念那個人了，最終還是忍不住認真地凝視著照片上那個滿臉帶著溫柔笑意的人，幹凈澄澈的眼睛一點一點蒙上了水霧。

“大兔子……”姜原小聲說了一句。

陸臨川怔了一秒，忽然就明白了什麽。

其實很容易明白，能夠在實驗室裏一直陪伴著姜原、並且完全被姜原所信任的人，就只能是姜昀。

而姜原稱呼他為“大兔子”，或許是因為姜昀也成了和姜原一樣的“實驗品”。

但最主要的，或許是因為愧疚吧。

因為他的義無反顧和錯誤，導致姜原一出生，就和他一起受困於實驗室，淪為實驗品，遭受了許多折磨。

他愧疚，他後悔，但他同樣無可奈何、無能為力。

他不想承認自己就是姜原的父親，也不敢，他害怕姜原會怨恨自己，害怕姜原會知道，造成這一切傷害的人，是他的另一個父親。

那該是一個多麽殘忍的真相。

那麽喜歡小孩兒，那麽恣意瀟灑的姜叔叔，最終連父親的身份，都不敢承認。

陸臨川垂了垂眸，說：“這些全都是姜叔叔——也就是你的父親，留給我的所有東西。”

“這些都是我小時候，姜叔叔給我寫的，我不知道他在你心裏是個什麽樣的人、什麽樣的存在，但這些或許可以讓你更了解他。”

“他寫給我的那些話，對你或許也是一樣的，因為現在的你和當初的我都是小孩兒。”

“信裏還有他寫的小故事……”

陸臨川覺得，這大概是他第一次說這麽多話。

姜原一直在很認真地聽著，眼角濕潤，那些關於姜昀的事，於他而言都是十分珍貴的寶藏。

陸臨川靜靜地說完，姜原吸了吸鼻子，眼角和鼻尖都有點紅。

“我都知道的，”姜原輕聲說。

“我是有點笨，但我不是傻子……”

他不是不能感覺得到，完全的陪伴和呵護、不似真實的溫柔，以及屬於血緣關系之間的直覺，都曾讓他無數次猜想這個結果。

但他從未問出口過。

大兔子不願意說，那他就不會問。

直到他被帶出實驗室的那一天，他就已經驗證了這個結果。

真相的確很殘酷，但他從未覺得那是姜昀的錯。

他甚至都沒有來得及，以後也再沒有機會，喊他一聲“父親”。

陸臨川輕輕揉了揉姜原的腦袋，垂在腦袋兩旁的耳朵看起來蔫蔫的。

“信裏姜叔叔對我說的話，也一定是他想對你說的。”陸臨川說著，鄭重且認真地將那個精美的盒子放在姜原的懷裏。

“現在，我把它們全部都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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