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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完美受害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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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裏,謝嵐山撇開那些彎彎繞,單刀直入地問陶龍躍:“你有沒有對喬暉說過,蘇曼聲是你的女朋友,還是法醫?”

謝嵐山認為,喬暉既是人皮殺手,不可能還帶著傷去主動接觸跟他搏鬥過的陶龍躍,所以蘇曼聲是法醫的這個信息,可能是從蘇曼聲本人這裏得來的。換言之,他們應該早就認識。

感覺出對方還是懷疑自己的戀人,陶隊長頓時大怒:“你他媽有完沒完了?只要喬暉歸案,這案子就算結了!你憑什麽老是追著曼聲不放?”

“憑我是個警察,憑我覺得這案子還有可疑!”好話歹話都講不通,這打小認識的小陶隊長還從沒這麽好賴不分、油鹽不進過,謝嵐山強捺脾氣,替他分析說,“以你多年的刑偵經驗來看,難道就沒發現異常麽?喬暉很可能只是一個傀儡,這案子背後一定還有個主導者。”

謝嵐山將今天調查的結果與陶龍躍分享,繼而說了自己的推測,他認為蘇曼聲在詢問室裏的反應太自然,講述的故事太工整,她一定沒有全盤說出真相。往好處想,是曾經遭受到的侵犯為她留下了深刻的心理創傷,但還有一個更糟糕的可能,她也參與、甚至主導了這起殘忍的連環奸殺案。

然而無論他怎麽在情在理地分析,陶龍躍面上的怒意始終未褪,面對謝嵐山又一次提問他是否與喬暉有過日常交流,他冷冰冰又硬梆梆地回了一句:“我不知道。”

謝嵐山一楞:“有沒有聊過天,你都不知道?”

陶龍躍繼續態度冷硬地說下去:“對,我不知道,我還不知道為什麽沈流飛要向你隱瞞他全家被滅門的事情!”

“你他媽簡直不識好歹,不可理喻!”謝嵐山終於意識到再沒可能跟這人溝通下去,也心頭火起,摔門走了。

都是猜測,也沒證據,兄弟倆回回見面,回回不歡而散,陶龍躍其實也難受,偏偏就管不住自己這張嘴,盡往外噴湧惡意。又將謝嵐山調查出的信息前後聯系著想了一想,他忍著腹部傷痛,從病床上爬了起來,悄然離開醫院。

先去附近的菜市場,挑揀蘇曼聲平日裏愛吃的,采買了幾葷幾素,估摸著能湊一桌色香味鹹備的好菜,方才滿意離開。

打了個車,直奔蘇曼聲住的那個小區。踏進小區沒走出多遠,就意識到周圍鄰居目光叵測,甭管熟識的不熟識的,表情個個精彩紛呈。

陶龍躍暫且顧不上這些,徑直走往蘇曼聲樓下,結果上樓後就立馬發現,蘇曼聲的家門外被人潑了紅油漆,墻上還有刷子塗寫的幾個歪歪曲曲的大字:

妓女。幫兇。殺人犯。

字字惡意外溢,陶龍躍當場大怒,脫下外套就要擦這些還未幹透的油漆,門卻突然開了。

網上開始討伐小嫚,蘇曼聲就被迫放了假,這幾天看似都沒出門,一臉畏光似的沈郁蒼白。

她也看見了墻上的字,卻不如陶龍躍這般激憤,很是平靜地轉過身,說了一句:“進來吧。”

陶龍躍問她:“這字……”

蘇曼聲頭也不回地說:“第一個受害人羅欣的家人來過,可能信了網上的話,想給女兒討個公道。”

房間密不透光,小群瑟縮在墻角,目光呆滯地望著進門來的女人,直到見到隨其身後的陶龍躍,才眉舒目展,臉上煥發出喜悅的活泛的光亮。

陶龍躍見到小群也高興,揚了揚手裏提著的大包小包,沖她笑笑:“今天我來為兩位美女下廚。”

小群還不能說話,使勁點了點頭,樂樂呵呵地往陶隊長的懷裏撲。趁蘇曼聲頭也不回地往廳裏走,她悄悄拉了拉陶龍躍的袖子,手上一通比劃,艱難地指著女人的背影,對他吐字:“她……自說自話……可怕……”

似乎聽見了女孩的告狀聲,蘇曼聲猛然回頭,一張毫無血色的臉上嵌著一雙微泛血絲的眼睛,小群嚇得幾近靈魂出竅,怯怯地走了。

來之前陶龍躍給蘇曼聲打過電話,但蘇曼聲沒開機,她的手機以個規避一切騷擾的姿態,靜靜躺在茶幾上。陶龍躍知道這些日子蘇曼聲不堪各種電話騷擾,心裏一痛,忍不住問:“那個女記者還在纏著你?”

見蘇曼聲默認,陶隊長惡氣難舒,瞪目大罵:“這女人真是媒體人裏的敗類!”

陶龍躍口中的女記者就是《東方視界》的郝思靜,而所有來電騷擾者中最難纏、最刻薄的也是她。郝思靜一心想炮制個驚天動地的大新聞,甚至不惜以背後曝光蘇曼聲資料的方式逼其發聲。陶龍躍毫不懷疑,網上這些鋪天蓋地的討伐聲最初是出自專業媒體人之手,而普羅大眾一經煽動,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這些年陶隊長過得比他死黨謝嵐山還糙,基本就沒怎麽動過鍋鏟,所以主動下廚只是托大,做出來的東西賣相就不奢望了,能不能吃都是個大問題。

他在竈臺前手忙腳亂,熱汗淋漓,小群在一旁幫著打打下手,倒比他像模像樣些。

一個成年男人,一個青春少女,搭夥做飯、打打鬧鬧的模樣很是有趣,蘇曼聲倚在廚房外靜靜看著,臉上總算擠出了一絲笑容。

一頓飯,鹹的鹹,淡的淡,青菜吵得半生不熟勉強能夠下咽,牛排老得跟咬膠鞋底似的。但到底是堪比大姑娘上轎的頭一遭,陶隊長自賣自誇,自己大快朵頤不說,還非強迫著兩位女士領略他的精湛廚藝。

餐桌上笑聲頻起,蘇曼聲雖胃口不振,臉色倒又更好看一些。

飯後,陶隊長主動留下刷鍋洗碗,回頭見蘇曼聲立在不遠處淡淡看著自己,雖看得出她竭力掩藏,但眼底眉梢揮除不去幾分憂郁不安,全無她平日裏霸氣十足的女王風範。

陶龍躍又是一陣紮心般的疼,撂下手中洗凈了的碗筷,陪著蘇曼聲回了臥室,他關切地說:“你的臉色很不好,今晚我留下來陪你好不好?”

陶龍躍其實想談談,曉以情、動以理地談談,他意識到了蘇曼聲的不對勁,無法再自欺欺人下去。

然而話到嘴邊還未開口,蘇曼聲忽地將他推在床上。她難得如此主動,合身壓過來,殷勤又狂熱地吻起他的臉與唇。

陶龍躍略微一驚,很快也熱烈地回應起對方。熱吻間,他想翻身占據慣常的上位,沒想到被蘇曼聲粗暴地用膝蓋一頂他的傷處,又給壓了回去。

她強勢地壓制,暴烈地進攻,毫無章法地撕咬,她的手揪著陶龍躍的頭發,又在枕頭上下一陣亂摸。

忽然間,她摸到枕頭下方一塊濕黏冰冷的東西,定神一看,竟是一塊血淋淋的人皮。

蘇曼聲的眼神一下變得血腥又冰冷,她悄悄將那塊人皮藏回原位,然後放開陶龍躍,起身下了逐客令:“很晚了,你回去吧,我明天還要帶小群去祁連那裏接受心理輔導。”

陶龍躍意識到對方有所隱瞞,真相似已在唾手可得的地方,他試著去握她的手,開解她:“我覺得需要看心理醫生的人,可能是你。”

然而蘇曼聲躲開了。

對方擺明是不配合的態度,陶龍躍近前一步,以最敞亮的態度直接詢問:“你為什麽隱瞞了孔祥平還有一個兒子的事實?”

“二十年了,我忘記一些細節,難道不可以嗎?”蘇曼聲答得四平八穩,但眼神總向枕頭不自然地游移,擔心這個帶血的秘密會被情人發現。

“喬暉長期與一個成年女性保持聯系,甚至還送了一根刻字的項鏈給他所謂的‘母親’,”陶龍躍說,“你告訴我,在他與你我都從未謀面的情況下,他是怎麽知道你的個人信息的?”

“我不知道,”蘇曼聲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我根本就不認識他。”

“如果是你,你去自首吧,”陶龍躍眼眶發紅,痛心疾首,“如果不是你,你也不像你想象中的已經完全放下了當初的傷害,你需要更妥善的治療——”

“你滾吧。”

蘇曼聲拒絕溝通,失態地叫喊起來,她將陶龍躍推搡出門,然後跪在地上,抱頭大哭。

這一晚,蘇曼聲鎖了房門,一整夜門內都砰砰傳來異聲,小群被這響聲吵得睡不著,也不敢睡,抱頭坐在自己床上,一直等到天亮。

第一縷早霞是艷麗明亮的玫瑰色,輕盈地穿透窗欞,輕浮地在人臉上揉動。小群小心翼翼離開臥室,探頭看了一眼,發現蘇曼聲緊闔一宿的房門終於打開了。

由一股強烈的好奇心驅使,她大著膽子往門裏偷瞥一眼,蘇曼聲的房間被翻找得一塌糊塗,桌椅櫃子一概不在其位,衣物零零散散地四處拋散,滿地狼藉。小群註意到,蘇曼聲的床上擺著一些信件,信紙泛著被歲月做舊的淡黃,像是久置於箱底突然見了光。這年頭還有人寫信?她更好奇了。

“你在看什麽。”背後冷不防響起一個聲音,似訓斥一般。

小群循聲回頭,驀地對上一雙陰沈冰冷的眼睛,哆嗦著往後退了一步。

蘇曼聲濕頭濕臉地站在她的身後,早霞褪得快,陽光從她身後漫上來,陰影在她臉上對稱的延伸,她的神態空洞,與往常判若兩人。

小群對蘇曼聲的第一眼印象很奇特,認為她像極了一手長劍、一手盾牌的女性英雄,慈祥莊嚴,美艷剽悍,令人安心也令人艷羨,但眼下這麽一張臉突然出現,她卻由衷感到心悸。

“好了,你準備一下,”蘇曼聲從小群驚恐的雙眼中看出自己的不對勁,似也為自己的變化一怔,她閉了閉眼睛,努力緩和了臉色與語氣,“我們一會兒就去看宋醫生。”

小群驚奇地發現,女人優雅纖長的脖子戴著一條水晶項鏈,米妮造型,頗有幾分俏皮。

蘇曼聲帶著小群去接受宋祁連的心理輔導,得到的反饋是很樂觀的。小群的書寫能力仍存在嚴重障礙,但理解能力正在恢覆,她能說幾個簡單的詞組,也能通過眼神、手勢與肢體動作對蘇曼聲的治療進行良性反饋。再加以藥物作為輔助治療,宋祁連表示,小群的心因性言語障礙很快就會完全康覆。

宋祁連讓護士先帶小群出門,說是要讓蘇曼聲配合她對小群進行後續治療,招呼著她坐在了自己的辦公室裏。

宋祁連也看到了網絡上對小嫚的聲討,各種惡意的揣測層出不窮,她輕嘆氣:“你挺不容易的,要忙於應付自己的事情,還要照顧一個與你毫不相幹的女孩子。”

蘇曼聲並不認為對小群的照顧是額外負擔,相反倒像補償多年前那個絕望無助的自己,她說:“我們同病相憐,看到她就像看到當年的我。”

宋祁連順著這話往下說:“如果當年的小嫚現在想找人傾訴,我隨時歡迎。”

蘇曼聲看她一眼,很尖銳地說:“陶龍躍讓你這麽做的?”

真看心理醫生怕高傲如她不願接受,只能以朋友的身份安慰兩句,宋祁連坦白地點了點頭:“如果你嫌我年輕不夠專業,我可以介紹你我們醫院更資深的專家,但如果你只想找一個朋友聊聊,我會洗耳恭聽,也會以我的職業道德嚴守你的秘密。”

見蘇曼聲冷著臉無動於衷,似刻意把自己護在堅硬的外殼之內,宋祁連微笑起來,全以朋友的立場說下去:“你知道麽,陶龍躍來找我的時候,他大醉酩酊,哭得非常傷心、我跟他認識了十多年,從沒見他這麽軟弱無助過,他一直是陽光的、熱血的、勇往直前的,能讓這樣一個男人為你流淚,你很幸運。”

這話觸摸到了她最柔軟的那根心弦,發出微微顫鳴的仙音,蘇曼聲臉色柔和一些,轉而問宋祁連:“你不也很幸運麽,有謝嵐山這樣的男人願意隨時為你赴死。”

“他是願意為我赴死,出於他的善良與我們多年積累的友情,可他愛的那個人不再是我了。”宋祁連掩飾不了自己聽到這個名字時的情緒,那種痛與悔綿綿密密地從骨頭縫裏鉆出來,令她四肢百骸,無一不苦。她眼裏噙淚,無比真誠地望著蘇曼聲,“我不希望你和陶龍躍重蹈我的覆轍,如果你愛他,那就在他也同樣深愛你的時候理解他,信任他,與他一起面對你們的問題,別像我這樣,到頭來悔也來不及了。”

蘇曼聲似有所動容,周身輕輕顫栗:“可不是我不信任他,是我……”

話雖戛然而止,但宋祁連發現,這個女人已經從遍體硬刺的狀態中脫離出來,那困人且自困的囹圄終於有了一道容人靠近的豁口。

於是她動情地握上她的手,用肌膚緊貼肌膚的柔軟與溫度給她安慰,予她鼓勵:“你不妨把話說出來,我們一起想想辦法。”

蘇曼聲又一次疲倦地閉上了眼睛,片刻後,她問:“宋醫生,我想問你,心理學中的人格分裂癥是真實存在的嗎?”

這話問得離奇,以蘇曼聲多年在刑偵局參與刑案的經驗來看,當然會知道這種心理疾病切實存在。宋祁連點點頭:“有一種比較常見的情況,在遭遇極端精神刺激的情況下,患者會分裂出一個甚至多個充當‘拯救者’角色的後繼人格來保護自己的主體,這些人格彼此之間獨立共存,有時後繼人格會在刺激消除後,隨著時間推移或環境改善逐漸隱藏乃至消失,但當類似的強刺激再次出現,後繼人格也會隨之出現,並有可能接替主人格。”

蘇曼聲對這個答案早有所料,只是顫抖著請求:“無論接下來我對你說什麽,你都能保證絕不向外人透露嗎?”

宋祁連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認真頷首保證。

蘇曼聲感激地點一點頭,嘴角卻怪異地微微一揚:“我近期頻繁地出現意識恍惚的狀態,有時恍然睜眼卻不知自己人在哪裏……我的枕頭底下藏有一塊受害者身上剝下來的人皮,我在衣櫃深處藏著喬暉十多年來寫給我的信,我甚至還戴著他送給他‘母親’的刻字項鏈……”

無比痛苦地停頓下來,蘇曼聲閉目,喘氣,最後說:“我想我就是多重人格癥患者,我就是操縱喬暉殺人的真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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