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紅裙子(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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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救女孩矮個子,黑長發,齊頭簾,清秀又纖細,瞧著估摸十四五歲,可能還更小一點。由於受到了強烈的精神刺激,她終日木著一張臉,除了“紅裙子”外再沒說過任何一句話。對於這樣的急性應激反應,再強迫她回憶嫌疑人的相貌未免太不人道,沈流飛的模擬畫像暫時也派不上用場了。

女孩恐懼別人觸碰她的身體,尤其是觸碰下體,所以只做了些常規檢查,身體康覆得倒是很快。她怵見所有生人,唯獨因為當時被陶龍躍與蘇曼聲救下,對他倆還算不設防備,能間歇性地有些表情,給些回應,有時見到陶龍躍或者蘇曼聲,她就摻雜著一臉的喜悅與驚恐,一頭往他們懷裏紮,似乎很怕再受來自他人的傷害。

一時半會確定不了女孩的身份,也聯系不上她的家人,這讓救下她的陶龍躍犯了難:繼續留在醫院,只怕會被某些無孔不入的無良記者騷擾刺激,但真要離開醫院,又沒地方送。

最後還是宋祁連主動提了個建議,因為女孩只對陶蘇二人親近,考慮到陶龍躍還在養傷,同時又是男人很不方便,可以先讓女孩跟蘇曼聲住在一起,等她感受到了足夠的安全感,不再對所有人設防,也就可以進一步接受心理治療甚至制作模擬畫像幫助破案了。

為了方便稱呼,宋祁連還給女孩暫時取了個名字叫小群,她表示自己也可以去蘇曼聲的家裏小住,幫忙一起照顧小群。這會兒她這麽說其實是有私心的,想面對的謝嵐山無法面對,不想面對的劉明放又窮追不舍,倒不如讓自己暫時逃離這些恩怨是非,寄情工作也是求個清靜。

一切安排妥當,陶龍躍稍稍放寬了心,捺下無聊,繼續在醫院裏養傷。

正躺在病床上,寂寞如雪地幹瞪著天花板,謝嵐山來看他了。

“死不死啊,我都在這兒躺三四天了,你才來看我?!”一見老友露面,陶龍躍立馬垂死病中驚坐起,抄起病床櫃上一個蘋果就砸過去。

謝嵐山瀟灑一擡手,很穩當地把蘋果接在手裏,隨意在胸前擦擦,就清脆咬下一口。他向著這位傷員走過去,大大方方直接坐在了病床上,邊吃蘋果邊說:“我是來看你死沒死的。”

“還為我上次審訊你生氣呢?你說你個大老爺們,心眼咋比屁眼還小!”陶龍躍擡手就朝謝嵐山的胸口捶去一拳,旋即又一臉狐疑地盯著他看,“按說不應該啊,你都被沈流飛壓了那麽多次了,那眼兒也不小了吧。”

一口蘋果差點嗆進氣管裏,謝嵐山笑著咳了兩聲,待嗓子舒服些了忙開口:“老陶,你能不能堅持你的直男本色,你這麽三八,我真的很不習慣。”

兄弟沒有隔夜仇,陶龍躍也笑了,又往謝嵐山肩上捶了一拳,這拳力道收了不少,鬧著玩似的。

謝嵐山問了問陶龍躍的傷勢,確定沒有大礙之後,話題自然回到案子上頭。

“那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你怎麽會讓兇手在你眼皮子底下跑了?”不怪記者們一副興師問罪的口氣,謝嵐山也不理解:陶龍躍的擒拿格鬥水平都是市局裏數一數二的,要沒追上兇手那另說,都纏鬥在一塊兒了,還能讓人捅傷了?對方怕不得是奧運冠軍吧。

“唉,還不是……”陶龍躍想說是蘇曼聲喊了一聲引他分心了,但馬上意識到把過錯推女人身上太沒擔當,只能咬牙認了,“就當我學藝不精吧,回去以後加練,非把那畜生逮住不可!”

“那天你不是跟蘇法醫——”謝嵐山覺得這個解釋很牽強,剛想繼續追問下去,他話中的曹操就到了,自然打斷了他的問話。

蘇曼聲推門進來,一眼看見他坐在床邊,唇邊浮起一個淺笑:“謝警官查案回來了?”

盡管早跟沈流飛約好了暫不打草驚蛇,但一對上蘇曼聲這張艷麗絕倫的臉,謝嵐山的眼前立馬浮現出了二十年前那個紅裙女孩的身影。他微微一笑,別有用心地試探道:“在蒼南跟雲城兩個地方都跑了一趟,查訪了蒼南當地的縣城醫院,還有雲城那個什麽……什麽來著?”謝嵐山用手指摩挲著下巴頦兒,忽作恍然大悟地說:“那個尼姑庵!”

“不是尼姑庵,是修女院。”蘇曼聲一本正經地糾正他,“雲城聖母聖心修女院。”

“對對對,不是尼姑庵,是修女院,不過本質差不多麽,”謝嵐山連連點頭,作出謙虛受教的模樣,忽地挑眉問,“你去過?”

蘇曼聲面不改色,不置可否地說:“你不是都查到了嗎?”

她不否認也不坦白,至少說明她不磊落,她有所隱瞞。謝嵐山唇邊笑意加深,眼神卻很嚴峻:“只有弱者才會挑選比自己更弱小的對象去實施報覆,那不是一位女王該有的風格,那真的一點都不漂亮。”

病床上的陶龍躍越聽越懵,扯了一把謝嵐山的胳膊:“你們在打什麽謎語啊,我怎麽聽不懂?”

蘇曼聲似乎沒打算深入這個話題,扭頭對陶龍躍說:“小群已經被我接回家了,你安心養傷就好。”

對方不想提,他也不便問,謝嵐山笑笑,順著這話說下去:“小群是誰?”

陶龍躍插嘴道:“就是我救下的那個小女孩。”

蘇曼聲似乎也沒打算在這病房多加停留,說了聲“我還要回去照顧小群”,轉身走了。

病房裏又剩下兩個男人,太陽已經西偏,光線異常柔膩,暖烘烘的,像舞臺謝幕時分漸漸拉上的幕簾,在其中一個男人的英俊臉孔上緩緩偏移,直到他整個人都在陰影之中。

謝嵐山看了看病床櫃上還放著止痛片,故作輕松地對陶龍躍說:“老陶,吃點止痛片吧,可能一會兒你就用上了。”

知道這句玩笑別有深意,陶龍躍嗅覺也夠敏銳:“你這是查出什麽線索了嗎?”

謝嵐山面色比方才更顯嚴峻:“老頭子有個師父,叫朱明武,25年前參與偵破了一個歷時四年才告破的大案,蒼南連環奸殺案。當時的11名年輕女性死者的死狀與本案的3名死者完全一致,她們也在死亡之前被人縫嘴、剝皮,遭受到了同樣非人的虐待。”

謝嵐山將一些資料遞給陶龍躍,陶龍躍匆匆掃視兩頁之後,同覺震驚且憤怒:“這孫子真他媽太變態了!”

謝嵐山說:“但是有一點不同,二十多年前那些被發現的死者是真的被強暴了,她們的下體有精液殘留,而不只是被棍子類的硬物捅傷。所以我跟沈流飛有個猜測,25年前的兇手對這些女孩施加毒手是因為畸形的愛,但現在這個案子,兇手的作案動機是恨。”

陶龍躍表示同意,又不解:“蒼南奸殺案連我們這些公安系統裏的人都基本沒聽過,又是什麽樣的人會在25年後才起意模仿,用同樣的手段虐殺女性,難道這個孔祥平還有家人?”

“孔祥平犯案時四十多歲,父母早亡,也沒結婚,可以說是無親無故。”

“那麽還有誰呢?”小陶隊長摸著下巴,陷入思考。

“事實上,21年前,兇手自殺時,有個幸存的11歲混血女孩被警察救了出來。”謝嵐山面露難色,猶豫好一會兒才說下去,“而且,這個女孩我們都認識。”

見陶龍躍雙眼大睜,楞得徹底,謝嵐山又補一句:“你看資料的最後一頁。”

陶龍躍趕忙翻到最後一頁,一張對折的紙片掉了出來,打開一看,蘇曼聲的模擬畫像赫然在目。

直到這一刻,陶龍躍才聽明白謝嵐山的意思,也懂了他與蘇曼聲那唇來齒往的謎語。他怔了數十秒鐘,突然揮起拳頭,爆發出嘶吼:“就算她有這麽慘烈往事又怎麽了,我心疼她,我不在乎!都他媽什麽年代了,還戴著貞操帶過活呢?!”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料到了對方的反應,謝嵐山沒還手,忍耐著說,“我要你老實回答我,我們去酒吧慶祝你脫單那天,蘇曼聲人在哪裏?還有你遭遇蒙面殺手跟他打鬥,蘇曼聲有沒有出聲幫忙,讓那個殺手逃脫?”

“操你媽的謝嵐山!”陶龍躍沒有正面回答問題,他拳如雨下,不顧自己傷口又一次崩裂了,跟瘋了一樣地狂罵狠打,“我操你媽!謝嵐山,我操你媽!我操你媽!”

“你他媽再罵一句我媽試試?”謝嵐山也火了,一個反擊就將瀕於失智的陶龍躍壓在床上,用全身的重量牢牢將他制住。見不得老友被痛苦撕裂的模樣,他的眼眶也紅了,但語氣一點沒放軟:“你他媽理智一點,你還是不是警察?!”

傷口完全崩了,鮮血一剎染透了病號服,陶龍躍幾次想爬起來,卻越掙紮越覺乏力,到最後已是兩眼泛花,嘴唇發白,全無一絲力氣了。

他只能哭,哭得醜態畢露,他哭著喊:“誰不想瞞著點自己的創傷呢?你以為就曼聲瞞了嗎?你為什麽不去問問你的沈流飛,他是怎麽被人殺光了全家的?”

這下換作謝嵐山怔住了——那種近乎殘酷的克制與冷淡,那些神態間的迷蒙憂郁與像鹽粒融入海水般難辨其味的痛苦,似乎一下都有了解釋。

幾秒鐘後,他一松手,任陶龍躍爬了起來,自己轉身離開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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