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紅裙子(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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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別了朱明武,依據老人提供的信息,謝嵐山與沈流飛繼續走訪了當時救治小嫚的縣城醫院,畢竟時隔二十年,他們也沒把握還能查到線索。沒成想,運氣不錯,當年接觸的小護士如今已經是主管護士長,對這個轟動一時的大案記憶猶新。

對方表示,小嫚被綁架侵害期間,無論身體還是心理都飽受摧殘,以至於獲救後她的精神完全崩潰,出現了非常嚴重的心理問題。因為無法從她口中得到更多信息,醫院在治愈了她身體所受的傷害之後,就由當地社會福利院與法律援助中心牽頭,將她送進了一所修女院。

一般這類型被拐賣、綁架、侵害的兒童,如果被解救後找不到親生父母與其他監護人,都會又當地福利院收容安置,謝嵐山詫異道:“為什麽送去修女院?”

“那家修女院也帶有福利性質,而院長是我認識的人裏最善良、最仁慈、最有大愛的一位,”護士長嘆息道,“那個小姑娘實在太可憐了,不但自己被侵害,還目睹了跟她一樣無助的女孩被一個接一個地虐殺,當極端的罪惡與苦難降臨,或許只有精神與信仰能為她提供一方凈土了吧。”

蒼南作為腳踏三省的大縣城,近些年發展迅猛,“撤縣設市”已提上日程。修女院在與臨省接壤的另一端,為了趁早與院長碰面,目的地明確之後,謝嵐山一個電話向對方闡明來意,及時與沈流飛出發。

初冬多雲天氣,風聲特別聒噪。他們叫了輛車,一路急駛過去,滿眼都是一座城發展中的嘈雜與混亂,鋼筋水泥似叢林般摧枯拉朽地瘋長,直到抵達了修女院的所在地,才感到片刻寧靜舒心。

修女院是百年前外國傳教士修建的,平時不對外開放,一片常青樹包圍著教堂的青瓦白墻,特別像固守陣地的戰士。周邊小溪纏繞,這個天氣溪中還有魚兒浮游,青石板路通向修女院大門,門上高懸八個大字:

人類救主,慈光普照。

謝嵐山仰頭靜靜望著,心說這裏倒真是個遺世獨立、令人寧神靜心的好地方。

院長帶著兩位修女正要出門,謝嵐山不準備浪費時間,舍了寒暄鋪墊,直接向對方表明來意,想要打聽小嫚如今人在哪裏。

院長年逾六旬,瘦削挺拔,眼睛很亮,臉上沒有這個年紀應有的多餘紋路,只有兩道法令紋深刻鑲嵌,嘴角也被帶著微微向下。她瞧著慈眉善目,卻也十分威嚴。她帶著他們參觀這裏的小堂與學校,講了些小嫚在這裏生活學習的情況,說,“小嫚在這裏找到了她想要的平靜與寄托,她離開修道院的時候,心理疾病已經治愈了。我不認為還有必要再去打擾她現在的生活。”

沈流飛向院長解釋:“最近又發生了與當年極為相似的案子,為了避免再出現像小嫚這樣的受害者,只有從她的經歷裏找出破案的線索。”

似乎並不熱衷於協助警方破案,說話間,院長走向了一個獨自坐在小堂外的小女孩。

女孩估摸十二三歲,蒼白清秀,正拿著畫板與鉛筆,全神貫註地畫著畫。由於無法用語言與外部世界交流,女孩的性子格外沈穩安靜,似乎所有的自娛只是坐在小堂外頭,拿著鉛筆寫寫畫畫——從沈流飛的專業角度來看,算是相當有天賦。

院長也因此格外偏疼這個孩子,她用手語跟她比劃了幾下,又很是憐愛地摸了摸她的頭發。

回來時,院長輕輕嘆氣:“這個小姑娘也很可憐,一出生就因為發燒導致耳聾,還被家人遺棄了。”

時間有限,案情刻不容緩,謝嵐山的註意力不在那個小女孩身上,試圖繼續深入小嫚的話題:“目前我們對兇手一無所知,只有從小嫚那裏,我們才能知道兇手是無差別犯罪還是另有動機,這關系著能否盡早破案。”

“你們說來說去就是為了破案,你們難道沒想過舊事重提,會對她造成多大的傷害嗎?”院長態度堅決,說那個女孩子如今過得很好,她不知道她現在人在哪裏,也不希望再揭開她慘痛的往事。

“你怎麽知道她過得很好?”謝嵐山抓住這句話裏的漏洞,逼近一步,連珠炮似的問出一串問題,“她一直跟你保持聯系是嗎?她多久跟你聯系一次?她最近有沒有來探望過你?兩個月,還是三個月內?她現在應該三十二歲了吧,她結沒結婚?有沒有孩子?”

這種快速地逼問更是一種詐人的技巧。謝嵐山表情嚴肅,甚至有些犀利,他一眼不眨地緊盯著對方的面部,在他這樣的刑偵專家眼中,任何謊話都有跡可循,一些微表情的變化就能洩露這些問題的答案。

不一會兒,謝嵐山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放慢了語調:“她最近就來探望過你,對吧。”

院長簡直被這人纏得沒辦法,只能說:“她都要結婚了,能不能放過這個可憐的女孩,讓她有個完整的家!”

謝嵐山還試圖解釋:“我真的不想打擾她的生活,可是兇手還在逍遙法外。”

院長又嘆氣,沈默良久才道:“那麽法律有沒有規定,證人可以拒絕作證嗎?”

“《刑訟法》規定,凡是知道案件情況的人,都有作證的義務。”人在上帝的眼皮子底下,謝嵐山倒不怕胡說八道挨雷劈,但他很敬重這位把一生都奉獻給信仰與人間大愛的女性,終究還是決定實話實話,“當然,即使拒絕履行義務,也不會接受指責或制裁。所以,決定權還是在您手上。”

“那我已經決定了,我什麽都不會說。”道袍輕輕拂動,院長推說自己還有事情,就撇下他們,離開了修女院。

一位青年修女被關照送他們出門,謝嵐山心道小姜沒有老姜辣,沒準是個突破口,立時換了個目標,又問對方是否見過小嫚。

“我從來沒聽院長提過什麽小嫚,”也不知是真不知道,還是被交待過不能透露,青年修女搖頭道,“我可以再帶你們在這裏轉轉,參觀一下,可別的我就真不知道了。”

對方就算是修女,那也是年輕女性。而只要是年輕女性,那就一定在自己施展魅力的攻擊範圍內,謝嵐山自信滿滿,還想調調情套套話,結果被沈流飛一個眼神制止了。

目光從那個仍在專心畫畫的小女孩身上收回來,沈流飛對修女客氣地點一點頭:“那就勞煩你再帶著我們參觀一下。”

青年修女嫣然一笑,領著他們繼續參觀。謝嵐山故意拖沓步子,待修女離了他們幾步之遠,他把頭湊向沈流飛,輕聲抱怨:“傷腦筋。”

線索到這裏就算斷了,沈流飛微微蹙眉,再次望向哪個聾啞小女孩。

“什麽‘公民作證的義務’,這話跟空話也沒差麽。”怕被青年修女聽見,謝嵐山只能壓低音量說話,“偵查員辦案難免會碰上棘手的人或事,又不能一副手銬抓走了事,遇上狡詐強蠻的,還能威逼利誘詐唬對方,遇上院長這樣仁愛高潔的,我可真就沒轍了。”

沈流飛似一個字也沒聽謝嵐山說的,他突然出聲喊住走在前方,待對方回頭,問道:“你會手語嗎?我看你們這裏還有聾啞孩子。”

“我不會,”青年修女面露慚愧一笑,“有會手語的,今天跟著院長一起去教區講課了。”

“我是畫家,我可以去教那個女孩子畫畫嗎?”表明自己此行只是陪同者的身份,沈流飛用目光指著那個獨坐畫畫的女孩,目光懇切,語氣溫和,“她很有靈性,就差一點專業指導。”

謝嵐山立馬心領神會,見青年修女先一步走開了,趕緊湊在沈流飛耳邊,問:“你是想通過這女孩作模擬畫像嗎?難道你會手語?”

沈流飛很平靜地望著他,口氣理所當然:“不會。”

謝嵐山險些喊起來:“那你——”

沈流飛不以為意地打斷他:“畫筆就是畫家之間最好的交流工具,至於簡單的開場白,你現學就好了。”

謝嵐山幾乎翻白眼。沈流飛只給了他五分鐘,讓他甭管用上網還是求助熟人的方式,務必把模擬畫像前的那幾句慣常的問話給學會了。

這頭謝嵐山借口上廁所,快步離開信號不好的修女院,掏出手機就查在線手語教學。那頭沈流飛已經來到了小女孩身前。他看見小女孩在畫小堂一隅的景色,用目光與手勢征得女孩同意之後,就拿起她的鉛筆畫了起來。

確實毋庸多言,畫龍點睛似的幾筆一下就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女孩驚嘆於對方的畫技,情不自禁咧嘴而笑。

兩人並肩坐在一起畫了會兒畫,謝嵐山回來了,他來到女孩身前,蹲下身來平視對方的眼睛,用手語問出一句:你畫得真好,願意跟我聊聊嗎?

女孩喜歡這兩個漂亮極了的大哥哥,笑著點頭。

謝嵐山也笑,繼續用手語問:有沒有見過一個非常漂亮的、像外國人一樣的大姐姐?她很少來,但每次來都會跟你們院長走在一起?

謝嵐山料想,這地處偏僻的修女院,不會常有混血大美人來拜訪院長,而能夠美到讓一個老警察二十年過去仍念念不忘,想來也會讓這個小姑娘留下深刻印象。

女孩想了想,果然點頭。

這下就好辦了,謝嵐山又用手語問道:你畫畫那麽好,那我們一起把那漂亮的大姐姐畫出來,好不好?

女孩點頭更頻,滿眼喜色地去看身旁的沈流飛。

女孩先畫,但到底礙於畫功稚嫩,畫不出個所以然來。沈流飛很耐心地用筆去指導她,至少畫了二十幅相似又不似的肖像畫後,讓女孩在其中比對、挑選出最接近小嫚的一張。

趕鴨子上架學的那點手語都派不上用場了,眼下謝嵐山完全不懂兩位畫家在交流什麽,閑得只能坐在一邊,盯著沈流飛的側臉看。

鼻梁挺直,睫毛纖長還向上打著卷兒,沈流飛的側臉非常迷人,有種接近女相的俊美。

這是個很冷淡的人,平日裏對什麽事都好像風輕雲淡,只有工作時才是一臉的莊重嚴肅。脈脈晴光映襯下,顯得這張臉、這個人夢幻感十足,謝嵐山不由看入了迷,倒也不覺得這時間難打發了。

沈流飛似乎註意到了一直綿綿投向自己的目光,也轉頭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視間,謝嵐山微笑著,又做了一個手語手勢。

他剛剛趁機多學了一句,寄托人世間最濃烈情感的三個字。

我愛你。

沈流飛完全沒有學過手語,但從謝嵐山的眼神裏就讀出了這句話的意思,回頭重新專註於手中紙筆,嘴角卻不由自主地輕微一揚。

不知過去多久,謝嵐山單手托腮,感到自己就快被好奇與無聊憋死了的時候,女孩終於拿起畫紙,做覷右看之後重重點了點頭。

謝嵐山一下起身,急切地問沈流飛:“完成了?”

沈流飛拿起畫紙看了看,遲疑片刻才走向謝嵐山,眉頭有些蹊蹺地微蹙著。

謝嵐山沒先看小嫚的模擬畫像,只問他:“這兒孩子那麽多,為什麽你偏偏選擇不會說話的一個呢?”

“她的畫很有靈性,說明她有過人的觀察力與審美力,對人臉的感知與記憶能力一定遠勝同齡人。而且正因為不會說話,能看得出院長對她格外疼愛,小嫚的身份特殊,她來探望院長時,這個小姑娘更有可能與她共處一室。”

這話頗為在理,謝嵐山心服口服,只等著看小嫚的肖像畫。然而沈流飛那邊卻遲遲沒有下文,只好他主動一把,自己伸手把那張肖像畫接了過來。

一看就懵了,謝嵐山半晌才結結巴巴來了一句:“這不是……不是蘇法醫嗎?”

畫中的女人與蘇曼聲雖說不是百分百一樣,但也八九不離十了。

破案的關鍵人物終於出現,卻大出他們意料,正斟酌著下一步該怎麽辦,沈流飛的手機響了。

謝嵐山被排除在這個案子之外,丁璃遇上事情只能來找沈流飛。她告訴他,陶龍躍跟蘇曼聲約會時撞見那個人皮殺手了,被對方一刀捅在了肚子上。

沈流飛問:“嚴重麽?”

丁璃說:“死是肯定死不了的。不過,沈老師你還是和謝師哥快回來吧,小陶隊在那變態手下救下了一個小姑娘,可能是唯一看見嫌疑人真容的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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