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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洛神(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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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美術館外的槍擊事件毫無疑問上了新聞,壞事一傳千裏,經由各路媒體一發酵,原本以為塵埃落定的案子再起波瀾,省裏高度重視,所有與之相關的牛鬼蛇神都一並來了。

來人之前,謝嵐山一直很內疚。他跟沈流飛不過蹭破了一點皮,但唐小茉卻重傷入院了,能不能僥幸撿一條命還不好說。

他已經打了幾份報告,說明了當時千鈞一發的危險情況,但領導不認可,公眾不買賬。謝嵐山甚至懷疑,自己當警察就是為了寫檢查的。他很狼狽,由頭到腳,連身帶心,他默不作聲地挨了陶軍劈頭蓋臉一頓痛批:身為人民警察,關鍵時刻不救證人卻救自己,簡直不像話!

“我推了她一把的……”謝嵐山沒多解釋,那子彈明明是沖著沈流飛來的,他也不知道怎麽唐小茉就中槍倒地了。

“那你就該擋在她身前,黃繼光能堵槍眼,你就不能了?!”張聞禮與李國昌的老婆伊芙琳都來了,當著一眾外人的面,陶軍依舊生氣,一點沒想著要護護短,他怪謝嵐山不夠穩重,也不夠踏實,既沒有應變能力,也沒有犧牲精神。

陶軍罵得自己青筋暴起,唾沫四濺,罵得謝嵐山垂頭喪氣,臉色忽白忽青,像是被愧煞了。最後張聞禮都看不下去了,勸他說:“陶隊長,這樣的生死關頭未必來得及反應,謝警官也不想的吧。”

張聞禮往市局親自跑了幾次,伊芙琳也來了幾回,都是為了索回被市局扣押的畫的。伊芙琳背後有美領事館撐腰,這回還帶了赫赫有名的刑事律師來,一路以下巴頦兒對著人,頤指氣使。那律師認為案子已經結了,殺人盜畫的都是這群劫匪,該死的已經死了,沒死的也落了法網,橫豎跟這價值數十億的《洛神賦圖》沒關系。

所以,沒有新證據出現之前,這畫理應在三日之內歸還。

那律師一口一句法條,盡欺負理論不精的大老粗刑警們。但這回沒用了。

陶軍正在氣頭上,誰撞槍口誰倒黴,當場跟那律師互拍桌子:“還要什麽新證據?醫院裏那個重傷的女孩就是鐵證!中國是法治國家,凡在我國領域內犯罪的人都必須適用中國法律,現在案子還沒完,不管是誰、不管出於何種目的,想靠說情來草率結案都沒用!我國公民的人身安全遭受了侵害,就必須依照我國刑法,對犯罪人員一究到底!”

一位西裝革履的大律師,一個高頭大馬的白人妞,都被陶軍訓得啞口無言,自知在這種群情激奮的關頭,再搬誰出來也沒用,灰溜溜地走了。倒是秦珂一如既往的好脾氣,見謝嵐山悶著頭往門外組,也就寬慰了他兩句。

來人走得差不多了,謝嵐山心頭正煩躁得厲害,一腳踢上門外一個垃圾桶,他有心撒氣,塑料垃圾桶飛高半米,砸落在一個人的膝蓋上。

謝嵐山一擡頭,是張聞禮。

張館長今兒穿了件灰白色的新唐裝,圓領布扣,顯得風度翩翩,十分儒雅。他被謝嵐山踢了一腳倒也不惱,主動上來跟他打招呼,笑吟吟地說:“謝警官,這是拿東西撒氣呢?”

謝嵐山盡管對張聞禮諸多懷疑,但也敬重他是當今藝術界執牛耳的人物,不便直接在臉上顯露不悅,仍舊客客氣氣地說:“對不起,張館長,兩回我都遲了一步,完整的畫沒能救回來,人也沒照顧好。”

“你已經是個盡職盡責的警察了,”張聞禮非常通情達理,問他,“那個姓唐的小姑娘怎麽樣了?”

“聽醫生說已經度過危險期了,情況還是比較樂觀的。”謝嵐山撒過氣便又精神了,他兩眼放光,信誓旦旦地說,“我現在就等她醒過來,她能證明《洛神賦圖》是假的,也就能把整件事的幕後兇手給揪出來!”

“那就太好了。”張聞禮跟著謝嵐山一起高興,話音一變,緊接著又唉聲嘆氣起來,“小姑娘挺不容易的,一個人把自己給拉扯大了,怎麽說她是我一位老友的孫女,我能不能去醫院看看她?”

謝嵐山斜著眼睛看張聞禮。他眼光毒辣,但從張聞禮這張溝溝坎坎的老臉上,楞是沒看見一點虛情假意。謝嵐山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懷疑,猶豫再三,還是把醫院地址給報了出來。不是三甲大醫院,卻也是私人醫院裏豪華寬敞的單人病房,錢是沈流飛出的,他也內疚。

兩個人又閑聊一會兒與案子不相關的,張聞禮表示自己美術館裏還有後續工作,走了。

唐小茉在VIP病房裏躺了幾天,除了謝嵐山,沒人來看過她。一來她傷重,院方說不可以,怕影響她的傷勢恢覆,二來她原本也沒什麽親友,打小就獨伶伶一個人,靠坑蒙拐騙養活得自己,很不容易。

唐小茉已經脫離了危險期,醒過一陣子,眼下又蒙上了被子呼呼大睡。窗簾完全拉闔著,病房內一片漆黑,外頭燈火琳瑯,夜市喧囂,年輕姑娘們像花兒一樣,男士們便如蜂蝶蹁躚,反正是個熱熱鬧鬧的夜間世界,但都跟此刻傷重的她沒幹系。

謝嵐山跟護士站裏兩名值班的護士交代幾句,就離開了醫院,他要去追查那天那輛老舊的黑色別克,能百忙之中抽空來看一眼唐小茉就不錯了。

兩名護士都很年輕,一個在追劇,一個在吃雞,絲毫沒註意到一個黑影潛了進來,悄無聲息地進了唐小茉的病房。

門輕輕地被推開了,唐小茉打著點滴,已經睡熟了。

男人潛進醫院前特意觀察了一下墻上有沒有探頭,果然如他預料的那般,不是人來人往的三甲醫院,這類私人醫院的VIP病房非常註重患者隱私保護,沒有。

他偷了一支針管,打算往輸液器壺上的輸液管裏註射空氣,空氣栓塞會引起呼吸循環衰竭,簡簡單單,一了百了,且很有可能會被認為是輸液器破損導致的意外,即便最終會被警方識破,但要查到他的頭上未必那麽容易。

男人伸手觸上輸液器,還沒來得及操作,另一只手突然抓握住了他。

男人大吃一驚,想趕緊抽回自己的手,但床上人已一掀被子坐了起來,發出一個熟悉的男人聲音,低沈動聽,卻令潛入者心驚膽戰。

“等你很久了。”

病房裏的燈打開了,男人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這張熟悉的面孔,沈流飛淡淡一勾嘴角,說下去,“張館長。”

張聞禮意識到自己被請入甕了,轉身就跑,剛跑到病房門口,又瞠大眼睛,退了回來。

他看見謝嵐山跟唐小茉出現在了門口,不偏不倚不早不晚,將他的出路堵了個結結實實。

唐小茉那天確實倒地了,手臂被子彈擦了一下,血流得不少。

媒體新聞裏都寫的是“倒在血泊之中”,將槍擊現場描繪得慘不忍睹,其實完全是誇大其詞。但用唐小茉自己的話說,我嚇得姨媽都當場來了,能不叫血泊麽?

謝嵐山看見唐小茉倒地的一瞬間,立馬就來了靈感,趁趕來支援的保安沒發現,捂著她的嘴小聲道:“閉眼,躺下。”

因為從鶴美術館偷出來的幾幅名家字畫經了劫匪一道手,證據就不確實充分了,張聞禮只要咬死了畫是被偷走以後才換了的,誰也拿他沒辦法。

再加上伊芙琳仗著背後有美領事館撐腰,咄咄逼人,謝嵐山擔心,縱使沈流飛能夠鑒定《洛神賦圖》的真偽,也根本使不上力氣。

所以,引蛇出洞成了眼下最好的法子。

也因此,他任輿論與陶軍將他罵了個狗血淋頭,不爭不辯照單全收,以增加整個故事的真實性,等著張聞禮自投羅網。從他看似只為撒氣踢出的那一腳開始,這餌就撒下了。

“我都躲著等你幾天了,你要再不來,我就膩死了。”唐小茉沖目瞪口呆的張聞禮聳肩膀,目光中流露出同情之意,又豎著拇指往身邊指了指,“他太賊了,真的,別說警察了,賊裏都沒這麽賊的。”

謝嵐山沖著張聞禮瞇眼微笑,一臉和氣:“過獎。”

“我是來探病的。”被當場拿贓,還挺鎮定,張聞禮手中的針管剛才就扔了,他用很鎮定很官方的口吻說,“我來看看老朋友的孫女,總不違法吧。”

“本來只想釣魚釣蝦,再來個嚴刑逼供,沒想到直接釣上一只老王八!”謝嵐山故作驚訝,罵人也罵得雞賊,眼裏始終透著鮮明光彩,即便沒有表情也含幾分春情。他拍了拍張聞禮的肩膀,沖他往病房裏的液晶電視上頭指了指,“來,對著紅外攝像鏡頭,打聲招呼吧。”

病房外頭是沒監控,但架不住病房裏早就已經嚴陣以待了,張聞禮本還打算作困獸之鬥,這下完全傻了眼。

沈流飛這個時候也走了過來,替謝嵐山為張聞禮釋疑:“這案子涉外了,要不出點事、見點血,搞不好上頭受不住各方壓力,就要把畫給還回去。”

“那倒也不是這麽說,涉不涉外都一樣,咱們中國警察向來公事公辦,朋友來了有好酒,”謝嵐山得了便宜還賣乖,挑著眉又覷著眼,笑瞇瞇地註視著張聞禮,以個半唱半念的戲腔道,“若是那豺狼來了,迎接它的有獵槍。”

張聞禮被押回了漢海市局,坦承自己從擔任省美院美術館副館長開始,就利用職務之便,將中國名家書畫盜賣到境外去。他甚至承認了自己當年故意縱火,在省美院美術館的安保系統升級與館藏文物大排查之前銷毀了證據。但對於這個案子的其它部分,他矢口否認,稱自己毫不知情。

張聞禮說他沒殺李國昌,沒滅口那些劫匪,沒雇兇槍擊唐小茉,更沒綁架唐肇中。他說我綁他幹什麽呢?你們也看見了,鶴美術館裏那些用來替換的假畫是最新科技3D打印的,比找畫手畫一幅快捷得多,也可靠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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