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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不戴珍珠耳環的少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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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畫市場是一條街,外頭看是毫不起眼的窄巷,走進去之後才發現別有洞天,有攤也有店,攤子上、店鋪裏,玉器、石器、古錢幣、古籍善本應有盡有,家家門可羅雀,但這些店家看來也不為生計著急,坐在店門口慢篤篤地搖蒲扇,很是樂得偷閑。

唐小茉正在做生意。她站在古韻盎然的古玩店門口,四邊是鑲紅木的木框,頭頂上方一塊黑底金字的門頭,而她的身後,正中墻上,掛著一幅民國花鳥玻璃畫,與她那一頭五顏六色的辮子兩相輝映,都顯得對方特別紮眼。

四方櫃前站著一個買畫的人,西裝革履,大腹便便,一副發了福的款爺模樣,似乎還戴著頂假發用以掩蓋自己中年禿瓢的事實。唐小茉神神秘秘地拿出一幅作品,展開之後,對方眼睛都直了。

兩人站在一棵老樹的陰影下,離唐小茉不遠不近,也不易被她發現,謝嵐山瞇眼一瞧,不識這畫,靠近了沈流飛問:“這是誰的作品?”

沈流飛看了那畫一眼,淡淡說:“吳昌碩的紅梅圖,可惜是仿的,還仿得很不高明。”

謝嵐山問:“不高明在哪兒?”

沈流飛答:“他畫的梅花幾乎可以亂真於吳昌碩,用筆流暢,一氣呵成,但你看這幅畫右下角處的枝幹處,明顯有來回改墨的痕跡。”

外行也就湊個熱鬧,不說他註意不到,細細一看,確實多抹了一筆。那老板模樣的男人當然看不出來,掏出一只鼓囊囊的黑包來,不刷手機,只付現金,給了唐小茉整整五沓人民幣,問她說:“這畫我要送人的,看不出來是仿的吧?”

唐小茉把胸脯拍得梆梆響,吧嗒吧嗒開始點錢驗鈔。

“一幅假畫,這是不是給太多了?”謝嵐山微一皺眉,問沈流飛,“沈老師不去攔一下?”

“願打願挨,送畫的是奸商,收畫的是貪官,讓他們各自得一個教訓,不是很好麽?”沈流飛瞥了謝嵐山一眼,“再說我是畫家,又不是警察,沒有這個勸說的義務。”

這話倒也沒錯,謝嵐山跟著沈流飛在附近幾家店鋪轉上一圈,找了個做仿制畫生意的老板打聽情況,這人看上去與沈流飛是相熟的,客客氣氣接待了他們,知無不答。

唐小茉店裏的男人拿了紅梅圖,好像拿了什麽了不得的寶物,昂首挺胸二五八萬地走了。店老板望著他的背影聳肩膀,嘖嘖道,“吳昌碩的真跡在拍行裏少說也得七位數吧,這位肯定是又想送人拍馬屁,又不舍得花這個錢。”

謝嵐山挺好奇:“真跡還是贗品,難道辨認不出來嗎?”

“高明的贗作能以假亂真,但他那幅不行,也就值個七八百吧,”店老板也是個一眼就能瞧出真假好賴的行家,朝沈流飛努努嘴巴,“沈老師是大畫家,也研究書畫收藏,一看就懂了。”

沈流飛替謝嵐山釋疑:“現在做仿制畫的基本分為兩種,一種是依葫蘆畫瓢,臨摹仿造,一種是利用高科技的打印技術,直接覆制。前者很考驗畫家的功力,但有個好處,可以畫與名家風格一致但內容不同的作品,沒有原作對比,很難被識破。”

店老板點著頭:“對對對,比如你仿個齊白石或者吳昌碩,他們作品多,書裏記載過又失傳的也多,清末的宣紙這兒都備著,找個有功底的畫家,能給你當場畫出來,拿去拍行拍賣都不一定能被認出來。”

沈流飛繼續說下去:“後者的精確度更高,不借助放大鏡看很難發現差別,但前提是你得拿到原作。”

沈流飛說話時,店老板就一邊點頭,一邊沖謝嵐山意味深長地擠眼睛。他的弦外之音是他也能找著門道,不管是偷來的還是仿造的,都能幫你賣出去,甚至還能送到國外的拍行裏去。謝嵐山聽出來,這地方提供的是制假、售假、販假一條龍服務,難怪沈流飛會帶他到這兒來找線索,如今看來,是真來對了。

謝嵐山還有問題想請教店老板,扭頭一看,看見唐小茉從她的店裏出來了。她可能是替人看店的,還沒到打烊的時候就準備走了。唐小茉也遙遙看見了謝嵐山,做出瞪眼張嘴的誇張表情,然後拔腿就跑。

謝嵐山從店老板迎客的果盤裏抓了一把糖果,就邁開長腿追了上去。

沈流飛不用他招呼,也疾步而出,轟起摩托引擎,從古玩街的另一頭堵了過去。

唐小茉跟受驚的兔子似的跑得飛快,但前路被沈流飛和他的摩托車堵住了,後頭的謝嵐山又已經追了上來。

謝嵐山看著輕飄飄地拽了唐小茉一下,也沒往狠裏拉她,唐小茉掙脫之後,立馬故技重施,要扒衣服喊非禮。

謝嵐山像是早知道對方要唱這出戲,還沒等唐小茉喊出來就一展長胳膊,沖路人亮出了警察證:“警察辦案,掃黃打非。”

路人看唐小茉這一頭彩發、衣衫不整的樣子,都受刻板印象煽惑,撇嘴搖頭,信了,走了。

唐小茉很生氣:“你罵我是小姐?!”

謝嵐山表情嚴肅,跟她說:“我只是想請你回去調查,你肯定已經看了新聞,《洛神賦圖》被盜了,帶《洛神賦圖》回國的那位老藏家也死了。”

“你要有證據抓我盜竊那就抓唄,不過現在人隨身都不帶多少現金,最多也就拘留十五天,”唐小茉還懂點法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擺明了不配合調查,“十五天以後,我就出來了。”

“嗯,”謝嵐山點頭,“盜竊是判不了多久,但藏毒販毒就不一樣了。”

唐小茉莫名其妙:“什麽意思?”

謝嵐山朝她的上衣口袋一努嘴,笑了笑:“你看看那裏。”

唐小茉掏了掏口袋,摸出花花綠綠一小袋子藥丸,她楞住了,剛才謝嵐山跟她接觸那一下子,居然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這東西塞進了她的衣兜裏。

“這個分量,差不多判七年吧。”謝嵐山搖搖頭,掏出兜裏的手銬晃了晃,“你最好自己跟我走,不然我只能銬你走了。”

“警察沒你這麽狡猾的。”事到如今只能乖乖聽話,唐小茉對自己挺沒信心的。畢竟她平日裏小偷小摸沒少幹,又是各大酒吧夜場裏常混的,兜裏搜出一包毒品,實在非同小可。

“要逮一只狐貍,只有比她更像狐貍。”謝嵐山又晃晃手裏的手銬,“現在我問你答,上回你來報案,為什麽你說那幅《洛神賦圖》是你朋友的作品,它都還沒正式回國展出呢。”

“我在外網上看見圖片了,那畫上有一個特殊印跡,是我留下的。”

沈流飛也走過來了,他聽見了謝嵐山與唐小茉的對話,臉色微微異樣:“你的朋友叫什麽?”

“我說了你們也不信啊,上回你們陶隊長就罵我報假案,說再有下次要拘留我。”

“他是木魚腦袋,我比他靈活一點,你可以跟我說說看。”謝嵐山試著鼓勵對方。

唐小茉猶豫再三,吞吐幾番,終於還是說出了口:“那幅《洛神賦圖》是我爺爺畫的,他以前在張聞禮的手下任職管理員,他在六年前墜山失蹤了。”

謝嵐山與沈流飛對視一眼,他們同覺驚訝與不可思議,倘若唐小茉說的是真的,這案子背後必然諸多牽扯,沒他們剛才分析得那麽簡單。

“我知道的都說了,”唐小茉把兜裏的那包花花綠綠的藥丸遞給謝嵐山,跟急於甩脫燙手山芋似的跺了跺腳,“趕緊把你的搖頭丸拿走!”

謝嵐山瞪著眼睛看對方,滿臉無辜,好像根本聽不懂她說什麽。差不多十來秒堪比影帝的表演之後,他忽然笑了,從那袋藥丸裏倒出兩粒,擡手一拋的同時仰起頭來,讓它們輕松落進自己的嘴裏。

然後他對瞠目結舌的唐小茉擴大笑容,釋放電力:“這是水果糖。”

“你……你怎麽這樣啊?!”唐小茉都驚呆了,驚到望著明明不跟自己站一邊的沈流飛,語無倫次道,“他他……他怎麽這樣啊?!”

沈流飛也沒想到謝嵐山有這麽一招,微微一怔之後,嘴角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這小子滿腹壞水,比泥鰍滑手,比狐貍狡詐。

“我哪樣了啊,我說什麽了?”謝嵐山居然還板下臉,一本正經地教育起對方來,“咱們公安人員是有紀律的,怎麽可以弄虛作假,羅織構陷呢?”

唐小茉跟著謝嵐山去了漢海市局,便將知曉的一切一五一十地都交代出來。她說她的爺爺叫唐肇中,也是一名畫家,可惜混得不如意,時常被所謂的評論家噴得狗血淋頭,到最後是一幅畫都賣不出去了。用唐爺爺自己的話來說,這個時代蟬翼為重,千鈞為輕,藝術圈文化圈娛樂圈,圈圈如此,擅逢迎、懂炒作、會勾兌的人都成了大拿,真正的匠人卻沒有飯吃。

後來唐肇中迫於生計,就放下了藝術家的身段,去應聘了美術館管理員,就在那個時候認識了張聞禮。彼時張聞禮還不是鶴美術館的執行館長,而是省美院美術館的副館長。聽唐小茉說,張聞禮平易近人,與唐肇中關系不錯,她放學回家總能看見張聞禮跟她爺爺熱聊,至於聊得什麽她當時太小,聽不清也記不得了。

唐肇中當上省美院美術館管理員之後,每天接觸大量前人優秀的書畫作品,就從原創改為了臨摹,他的畫功日臻爐火純青,畫花畫鳥畫江山,都能跟原作毫厘不差,讓那些鑒藏大家都分辨不出來。

唐小茉說:“你們看到的那幅吳昌碩的紅梅圖就是我爺爺畫的。”

沈流飛很有禮貌,也很直接:“恕我直言,你爺爺的那幅紅梅圖離原作差距不小。”

唐小茉急了:“那是他故意的!他怕有人拿他臨摹的畫拿去擾亂市場,每次臨摹的時候都會故意露出一兩處敗筆,讓別人知道這是假畫,不是真品。”

沈流飛微一頷首:“難怪。”

難怪那畫裏的梅花筆力老健,豪放恣意,可畫到枝幹部分卻跟換了個人似的。他想了想,眉頭微微一蹙:“我好像在哪裏聽過你爺爺的名字。”

唐小茉知道對方長居美國,不懂裝懂地瞎點著頭:“你是不是有國外的朋友買過我爺爺臨摹的油畫啊?我爺爺偶爾也臨摹油畫,玩嘛,他摹過一幅《戴珍珠耳環的少女》,臉是我的,耳環也沒戴,反正這種明顯的破綻都是他故意顯露的。”

在哪兒聽過名字倒也不打緊,沈流飛微一頷首,說下去:“書畫仿制大致分為摹、臨、仿、造四種,摹是以薄紙覆在原跡上描著畫;臨是把原跡擺在桌前,照著它寫或畫;仿是單單模仿原跡的筆法結構,可能眼前沒有藍本;造是憑空偽造信手就畫,或者幹脆仿真印刷,你說你爺爺去省美院美術館後開始臨摹名家書畫,到底是哪一種?”

謝嵐山不懂這千百年來中國書畫造假的門道,問說:“唐老爺子造是不會的,那是臨是摹還是仿,有區別嗎?”

沈流飛很肯定地說:“有區別。我是問你,你爺爺仿作那些名畫時,眼前有沒有原作?”

十多年前的事情,那時她還小,唐小茉努力回想了一下,驚呼道:“好像是有原作的!有一回我去爺爺的書房玩兒,看見有一幅作品擺在他的桌子上,他也不知是臨是摹還是兼而有之,反正一見我進來就很生氣,推我出去又鎖了門。”

沈流飛淡淡說:“那就是張聞禮借職務之便,讓你爺爺把館藏的名家原跡帶回家去臨摹了。你接著說。”

唐小茉接著說下去:“那陣子我爺爺很高興,每天都笑呵呵的。我爺爺這人是畫癡,真的是用生命喜歡畫畫,能畫畫、能被人肯定他的畫,掙不掙得到錢倒無所謂了。可惜好日子總不長久,突然有一天美院美術館發生了一場火災,還燒死了兩個人。”

陶龍躍插話道:“這新聞我看到過。七八年前的事兒了吧,好像是館裏老舊的電器設備發生短路,藏品又都是書畫這樣的易燃物,一下就燒起來了,好多館藏名家書畫都付之一炬,真是可惜了。”

唐小茉點點頭:“張聞禮辭為這事辭職了,我爺爺也很受打擊,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很長時間。有一天我聽見他們兩個在吵架,我爺爺特別激動說‘已經死了兩個人了,我再也不能這麽幹了!’再後來他出去旅游散心,從此再沒回來,民警跟我說他是墜山了,人雖沒找著,但生還的可能性不大……”

謝嵐山沈吟道:“當年引咎辭職的張聞禮搖身一變,又成了藝術圈裏人人尊敬的大人物,他倒挺本事的。”

沈流飛看著唐小茉:“你確定你在外網上看見的這幅《洛神賦圖》是你爺爺畫的?”

唐小茉重重點頭:“確定。畫上有一塊汙跡,是我那時候不懂事兒,不小心潑上去的,我手指印兒都落在上面了呢。而且我記得很清楚,我爺爺墜山前兩天,這幅畫才畫了五分之一,他出事以後,這畫也消失了。”

謝嵐山警覺道:“難道說,唐老爺子並不是墜山身亡,而是被人挾持到某個地方,逼著把這幅足以灤鎮的《洛神賦圖》給畫完?”

沈流飛說:“如果唐小姐說的是真的,那就很有可能。然而口說無憑,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要把畫給找回來。”

唐小茉完全坦白,她成天混跡在盜墓賊跟文物販子出入的地方就是想查清楚當年的事情,她也確實知道最近有個人想把幾件寶貝弄到國外去,神叨叨的,聽上去就是從鶴美術館裏盜出來的。

陶龍躍趕緊問:“那文物販子住哪兒,公安上門請他配合調查,他總不能不說吧。”

“你傻啊,”唐小茉可能天生跟陶隊長不對付,一聽他說話就想回嗆,“你上門說你是公安,人家能承認自己是盜墓販子嗎?”

陶龍躍反應也快,馬上接口:“那就化妝偵查,旁敲側擊唄。”

“這倒可以!”唐小茉兩眼放光,晃了晃梳著一頭彩色發辮的腦袋,“我知道那人經常出入的地方,一家藏得特好特隱秘的俱樂部。”

“那就簡單了!偽裝買家,上俱樂部裏跟他談價錢,想辦法把話套出來,他一定知道那幾個劫匪藏在哪裏。”陶龍躍一拍大腿,雙目炯炯地望著唐小茉,“小姑娘,俱樂部具體地址在哪兒?”

“我不說。”唐小茉看看陶龍躍,又看看謝嵐山與沈流飛,“我說了你們也混不進去。”

謝嵐山問她:“為什麽?”

唐小茉說:“不是我不配合,那是一家女性俱樂部,只對女人開放,帶把的是不能進去的。”

陶龍躍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恍然大悟:“你剛才說的文物販子是女的啊?!”

唐小茉點頭如搗蒜:“是啊,不僅是女的,還是大美女。”

一直處於聆聽狀態的丁璃坐不住了,這是難得的機會,她來當警察又不是為了成天寫報告查資料的,這跟坐寫字樓有什麽區別?她高高舉起一只手,主動請纓:“我是女的呀,我去最合適了!”

陶龍躍看丁璃一眼,連忙搖頭:“你不行,你還沒轉正呢,還是文職工作者,那些文物販子太危險了。”想想又很為難,整個重案組就丁璃一個女警員。

“那俱樂部門口倒也沒寫著‘男人與狗不得入內’,你們真想要進去,也有辦法。”唐小茉的目光越過陶龍躍,直勾勾地盯在了謝嵐山臉上,“但公安這身份就別想了,只能扮公關。”

陶隊長感到全體公安的男性尊嚴受到了挑戰,跳起來嚷:“這怎麽行!”

原本丁璃躍躍欲試,還想努力為自己爭取,一聽這話立馬幸災樂禍起來,跟著附和:“這怎麽不行呢?這都什麽年代了,這叫平權懂不懂?你們男人常去酒吧夜總會應酬,女人們有錢也有閑,當然也可以為自己找樂子了,又不定要幹什麽,跳跳舞、喝喝酒嘛。”

唐小茉俐齒伶牙,說出來的道理一套又一套:“你們看看現在刑偵題材的影視作品,男人要臥底,扮的是毒販是強匪,最不濟也是扮混混扮流氓,憑什麽女警察當臥底,扮的都是什麽情婦、小姐。同是為國效命,你們老爺們就高人一等呢?”

謝嵐山一旁附和著點頭,微笑道:“這話有點道理。”

唐小茉冷不防地在陶龍躍腰上掐了一把,一臉嫌棄:“再說也輪不到你啊,身板是壯,但線條太粗,不美型。”她再次盯著沈流飛與謝嵐山,司馬昭之心已昭然若揭:“他倆還差不多。”

謝嵐山笑了。為免真被趕鴨子上架以美色破案,他得趕緊說話:“我有個提議,不是男女不平等,是丁璃演不了能有錢收藏文物的霸氣禦姐。我們重案組沒人,可以向法醫隊借嘛,我看這次行動,蘇法醫挺勝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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