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國家寶藏(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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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臺風登陸臨近城市,謝嵐山的渡船回不來,漢海市區也遭了殃,驟雨緊跟狂風而來,整座城市都在風雨搖撼中。

就是這麽一個天氣惡劣的周五晚上,八點半,“噔”一聲,鶴美術館停了電。

所幸停電的時間不長,如館長張聞禮所說,五分鐘左右館內的備用電源自動啟動,而監控室屬於另一套不斷電系統,一點沒受影響。

陳列名畫的西館與文物庫房眼下都屬於禁區,一早就安上了紅外攝像機,從監視器上看,沒有異常。東館為公共活動區,安裝的多為普通監控,停電時區域內缺乏照明,幾個監控畫面黑了五分鐘左右又再度亮了起來。一切泰然如常。

聽負責檢修的電工分析,可能是臺風天線路問題導致的跳閘。但保衛處處長老齊不放心,第二天就要開展了,這個時候停電多少有點蹊蹺。為保證《洛神賦圖》與其它館藏文物安全無虞,他第一時間就報了警。

按照美術館停電預案裏的要求,警察沒來之前,他就帶上燈具,帶著新人,去各展廳巡查。

兩人一組,分了幾組,一撥人去巡視西館,一撥人去巡視東館,要求是逐層檢查,巨細靡遺。鶴美術館是私人美術館,平時的安保人員沒那麽多,保衛處早在半個月前就加派了人手,目前警衛室裏二十個人,近一半都是新招來的。保安小周就是其中之一,他打著手電,跟著隊長老齊去東館的偏廳裏巡查。

美術館展區內的光線足夠視物,但談不上燈火通明。東館只有雕塑與蠟像,不算禁區,巡查的壓力不大,兩個保安也就綽綽有餘了。

保安小周對這額外的活計頗有些不樂意,抱怨道:“監控不都看了麽,沒問題。”

“上頭有要求,遭遇突發狀況一定要檢查,特別是明天就要開展了,幾萬雙眼睛還等著看國寶呢。”隊長老齊是退伍軍人,為人質樸,辦事牢靠,年過四旬還一身腱子肉,面孔相當孔武。

“老齊啊,我聽說咱們這個美術館死過人,是不是?”

“別聽人瞎說,”隊長老齊專註檢察,壓根不把這點傳聞當一回事兒,“這兒又不是案發現場,是有人把一個女屍的雙手砍下來了,扔在了這裏的男廁所裏。”

“扔……扔哪兒啊?”保安小周結巴了。

“喏,”隊長老齊存心跟他開玩笑,明明叢穎的雙手被扔在了二樓的廁所,卻故意騙保安小周道,“就你背後那個廁所!”

保安小周嚇得大叫一聲,目光都渙散了。

“瞧你這點膽子,像男人不?”隊長老齊扭頭看了保安小周一眼,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一米七六的中等身材,小眼睛細鼻梁,一張臉細看坑坑窪窪的,滿布青春留下的痕跡,說不上醜,也絕不漂亮,屬於扔人堆裏立馬就看不見的那種尋常長相。

隊長老齊帶頭走進廁所,白天閉館前已經檢查過的地方,穩妥起見,停電後還得再檢查。廁所的燈不太亮,他打著手電,每個坑位又都照亮著看了一遍。

一扇坑位的門被吱嘎推開,沒人,隊長老齊大步前進一步,又推開另一扇門,還是沒人。

“把手都砍了啊……”保安小周緊張地空咽了一口唾沫,“這屬於暴死啊,暴死的鬼戾氣都重,是要到陽間來尋仇的。”

隊長老齊不信鬼神,所以格外聽不得這些,呵斥道:“兇手是死者的男朋友,已經逮住了,就快判刑槍斃了,就算要尋仇也尋不到你我頭上。咱們當保安的,幹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行了!”

外頭仍是暴雨,一陣大風折斷了一根樹杈,把它吹撞在了廁所的窗玻璃上。風沒止息,卡在窗前的樹杈一下下撲打刮蹭,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

幽暗中,好像一只人手輕輕敲打著窗戶,那手的骨節怪異地凸起,指甲又細又長。

確認廁所沒人,隊長老齊又帶著保安小周去向洛神蠟像陳展區,走過去就兩三分鐘的路程,但一點點風吹雨打的聲音都能驚得這小子直咋呼,口念“阿彌陀佛”不止。

得怪自己不入流的鬼片看多了,保安小周一想到那雙砍下來又燒焦了的手,就好像跟著聞見了一股焦糊味,腦海裏也不斷浮現出一張慘白淒戾的女人臉來。

再看眼前這一個個蠟像,頭上綰髻,身上著裙,或眉眼嫵媚,或神態幽怨,還真是栩栩如生,又活活見鬼。

“咱美術館現在是什麽戒備狀態?還用得上怕鬼嗎,一會兒警察就來了。”隊長老齊原本是不信邪的,但被保安小周念叨得心煩,忍不住加快了腳步,一個人走在前面。

一擡頭,正巧對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隊長老齊也不由心神一凜,這些蠟像實在太逼真了!雖然是一張張光彩絕倫的美人臉,但在這麽個風雨交加的夜晚猝然看見,再經由鶴美術館昏暗的燈光一襯托,確實瘆得慌。

這片區域是沒有窗戶的,但依舊鬼氣森森的。保安小周看著那些錯落排布的蠟像,已經緊張得寒毛根根豎起,全身血液都凝滯了。忽然間,一抹白影晃晃悠悠從他眼前飄過,也不知是不是被燈光晃花了眼睛,保安小周覺得其中一個蠟像的眼珠轉了一下,定睛再看,又沒動。

他嚇得都快尿褲子了,趕緊拉了拉隊長老齊的胳膊:“齊隊啊,這兒沒人,咱們趕緊走吧。”

隊長老齊到底是有經驗的人。他的註意力不在蠟像上,倒在為那些蠟像打起的布景上,什麽洛神乘坐的雲車、洛神站立的水花,越不為人註意的角落就得越小心地檢查,因為這些場景的底部或者背後都是可能藏下一個人的。

角角落落無一遺漏,剛剛確認完這地方沒有別人,陶龍躍的電話來了。

為了守護國寶,陶隊長這邊是徹夜待命的,但經他百般關照的謝嵐山還是沒回來。

這見色忘義的王八羔子!陶龍躍在心裏把不靠譜的謝嵐山罵了八百遍,又著跟他聯系的隊長老齊帶著他與小梁,檢查完蠟像區,繼續在美術館裏走了一遍。

來到西館,雄渾肅殺的青銅劍,面目斑駁的武士俑,先人留下的筆墨龍飛鳳舞,幾欲破紙而出,空蕩蕩的美術館活像一口大棺材,裝填的是亙古的靜默與千年的孤獨。這樣的氣氛,小梁也覺得嚇人,對身邊的陶龍躍說:“陶隊,都說‘古物有靈’,你覺不覺得這地方陰森森的……”

陶隊長義正言辭地批評對方:“你是黨員,信仰的是唯物主義,別想這些亂七八糟的。”

“陶……陶隊,你入黨比我早,能不能做個表率,別挽著我啊……”

小梁目光往下,看著陶龍躍牢牢挽著自己胳膊的手。

“咳咳……”陶龍躍撒了手,裝模作樣地整了整自己的衣領,“我不是怕你害怕麽……”

這時候,在西區巡視的幾名保安也都集合了,確認展館早被徹底清了幹凈,犄角旮旯裏都沒躲人。

陶龍躍還沒走到《洛神賦圖》的展區,問了一句:“《洛神賦圖》呢?”

有個保安回他:“《洛神賦圖》好端端地躺在防爆展櫃裏呢,防爆展櫃的鑰匙只有兩個人有,一個是館長張聞禮,一個就是收藏家李國昌。”

鶴美術館的安保工作做得不錯,陶龍躍想了想,他留下來,警衛也不能安心工作,決定還是開車出去巡邏。

十點多鐘的時候,鶴美術館先後來了兩個人。

先來的是個金發碧眼的白種女人,人生得很高大,寬肩長腿大胸脯,皮膚白得發紅,說話嘰裏呱啦的,大夥兒都說聽不懂。

保安小周會些簡單的英語對話,隊長老齊請他幫忙當了翻譯。這才知道這洋妞叫伊芙琳,是李國昌的外國老婆,說李國昌原本都不想捐這幅畫了,結果接了一通莫名其妙的電話,又改主意了,現在他人不見了,又不接電話不聽勸,所以她要到鶴美術館裏來找。

隨隨便便放一個外人進館,隊長老齊做不了這個主,再說他也今天也沒見李國昌在美術館裏露過面,所以不管來的是伊芙琳還是滅害靈,為保國寶安全,統統攆走。保安小周負責用蹩腳的英語把勸人回去,兩人雞同鴨講,一通瞎比劃。

伊芙琳起初不肯走,但架不住眼前全是四肢發達又不知變通的中國男人,最後還是留下一句洋味兒的國罵,悻悻走了。隊長老齊沒聽懂她罵的什麽,但看女人臉上扭曲變形的五官,也知道不是什麽好話。

保安小周問隊長老齊:“這女人這麽氣急敗壞是為了什麽?”

當保安的人被人擺慣了臭臉色,隊長老齊毫不介意,笑笑說:“還能為什麽?為了價值幾十億的肥鴨就快飛了唄。”

高個白種女人沒走多久,美術館圍墻外的監控又拍下了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因為鶴美術館講究的是展館與自然合一,四周古樹參差,綠意盎然,整座美術館掩映其中,確實很難做到圍墻外的監控全無死角。所以保安處是養了幾只高大的猛犬的,一到夜裏就由人牽著在美術館外圍梭巡,行話管這個叫“犬防”。

猛犬也發現了這個圖謀不軌者,瞅準時機就沖了過去,一番撕扯攻擊之後,好像隔著監控屏幕都能聽見那聲聲慘叫。

隊長老齊怕把人給咬壞了,就算是賊也是有人權的,趕緊通過對講機,讓人把猛犬牽住,把那個行跡鬼祟的家夥帶過來。

眾保安一看,這個被狗咬傷的鬼祟的人居然是劉明放,膝蓋上的褲子已經被扯破了,他掏帕子捂著腿,帕子上全是血,看著特別慘烈。

“這狗一直是我養著的,通常情況是不會亂咬人的。”有個保安上前想揭劉明放的帕子看看傷勢,被他一聲呵斥,罵出幾米遠。

劉明放對隊長老齊說自己只是路過,結果被狗沖出來一頓咬,得找個地方坐一坐。

“這個……不太好吧。”隊長老齊面露難色,“再說雖然這狗是打過針的,但保險起見,還是去醫院看看為好。”他要派人送劉明放去醫院。

劉明放捂著傷腿罵罵咧咧,哼哼唧唧:“我坐一會兒就走,你們的狗把人咬了,怎麽著也得給我倒口水吧,難道要逼著我告你們嗎?!”

這就是撂下狠話了。

隊長老齊認得這位拍賣公司的劉總,知道他是市局劉副局的兒子,自覺開罪不起,也就隨他在監控室裏休息,反正周圍都是保安,橫豎生不出什麽幺蛾子。

布展工作一直到今天下午五六點鐘才結束,保安雖然輪過班,但第二天就是舉國矚目的“中華印象”書畫展,大夥兒的壓力都很大。隊長老齊辦事很人道,也不能讓人二十四小時一眼不眨地盯著監控屏幕,畢竟四十多塊監控屏,光盯上五分鐘就可能眼冒金星,所以保安們可以輪換著聊聊天,刷刷手機裏的新聞。

劉明放躺靠在值班室的木椅子上,捂著傷腿,時不時唉聲嘆氣。看著既不想去醫院,也不想走,不知道到底圖什麽。

隊長老齊覷他一眼,心說,這哪兒是洛神圖啊,分明是照妖鏡,一晚上,什麽牛鬼蛇神都來了。他當保安近十個年頭了,職業敏感告訴他,這註定不是一個令人安生的夜晚。

“哥幾個看看這屏幕上的白點是什麽啊?”一個保安突然指著西區的某塊監控屏,喊起來,“今晚還真邪門了嘿,剛才停了電,這會兒屏幕上又冒鬼影!”

“是那個被砍了雙手的女人吧,真他媽嚇人!”另一個保安湊過來看了一眼,也跟著喊。

“不定是鬼吧,或許是鏡頭老化了呢。”

“這可是新裝上的高清紅外攝像機,看看這白影,像不像人手?!”

監控室外狂風悲號,監控屏幕上的白色點狀漂浮物亮閃閃的,忽上忽下忽聚集,還真像只柔軟無骨的人手,隨時可能從屏幕裏探出來,扼住你的喉嚨。

氣氛渲染到位,一時間人人都覺得可怖,聲量一致地嚷起來。

劉明放聽不下去了,身體前傾,看了一眼白影漂浮的監控屏幕:“這是大顆粒的灰塵,紅外線照射使溫度升高,離鏡頭近的灰塵粒子被熱氣流帶動著漂浮,就形成這種白點了。”

陽春白雪互不順眼,劉明放嫌保安們粗鄙,保安們也嫌他拿勁。最先說話的那個保安白其一眼,繼續說:“要是個艷鬼倒好了,扒衣服露奶子,哥幾個還能過過眼癮。”

方才恐怖詭異的氣氛倒是過去了,保安們聊著天,盡講些不入耳的葷段子,劉明放愈發聽不下去,起身要走。

“劉總,休息夠了?”一個保安問他。

“上個廁所再走。”劉明放瘸著腿,一拐一拐地往監控室外走。

“小周,你扶著劉總,陪他一起去廁所!”隊長老齊喊了一聲,他多了一個心眼,看劉明放行動不便是一方面,但說到底是不能讓一個外人隨便在館內走動。

劉明放剛去廁所,李國昌就來了,特別不湊巧的,兩個人先後腳,沒碰上。

李國昌顫顫巍巍,慌慌張張,像是跑著來的,連氣兒都沒喘勻就拉住了隊長老齊的胳膊,說:“齊隊長啊,讓我進去見見你們張館長,真的有要緊的事情!”

隊長老齊也聽了一耳朵李國昌想撤展的消息,畢竟這畫是人家的,幾十億的東西,願意捐給國家那是覺悟高,但若臨了反悔,也不能說什麽。

“今天一天沒見著人,也不知道張館長在不在。”張聞禮時常以館為家,隊長老齊作為鶴美術館的老保安,這習慣是知道的。

“在!他在!”李國昌說話十分急切,臉漲得通紅,連臉上那層層褶子都漲得平順了,“我得趕緊見見你們館長。”

“行吧,我找個人陪你上去。”

“不用,不用……”李國昌不要人陪,一把年紀了還疾步如飛,真像是被要命的事兒給催著走的。

雨繼續下,風繼續刮,這場由臺風引發的暴風雨隆隆作響,大有要將那些參天古樹連根拔起的態勢。隊長老齊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十一點了,他有點倦,但還是強打著精神註視著眼前的電腦監控屏幕,緊盯著李國昌的一舉一動——奇怪的是,監控中的李國昌並沒有去向張聞禮所在的館長辦公室,而是徑直奔向了鶴美術館東館。

他停在了蠟像區,嘴裏還念念有詞,像在跟人對話——跟虛空對話。

蠟像區空無一人,他去那裏幹什麽呢?難道是約見了劉明放?可監控屏幕上也沒見劉明放的人影啊。

隊長老齊用對講機跟陪劉明放去廁所的保安小周對話,但沒人答覆。

隊長老齊隱隱感到不安,他期盼著天光趕緊大白,一夜無虞。

然而一念未畢,整座美術館的燈光集體熄滅,監視器上的某幾塊屏幕再度變得一片漆黑。

鶴美術館又停電了。

這麽大的風雨,斷一回電不稀奇,但連著斷第二回 就有些古怪了。

“不好!兄弟們跟我上!”隊長老齊暗呼一聲,以最快的速度帶領保安們去往李國昌所在的蠟像區。

五分鐘的備用電池啟動時間還沒到,保安們手拿鋼叉與警棍,以手電照明,卻發現人已經死了。

李國昌倒在地上,眼珠爆瞪,嘴巴大張,顯得極度震驚又異常痛苦。

“趕快把所有出入口都守住!”電還沒來,證明案發到現在還不足五分鐘,兇手很可能還在美術館內,隊長老齊沖保安們大喊一聲,一邊指揮大夥兒堵門擒兇,一邊掏手機報警。

“餵,陶隊——”

話沒說完,黑暗中一個人影向他發起了攻擊。隊長老齊正全神貫註於手邊電話,完全沒留意到身後有人,一記悶棍當頭砸了下來,他當即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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