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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國家寶藏(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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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嵐山到達宋祁連的辦公室時,有人已經先他一步到了,宋祁連的前夫劉明放,兩人不知談什麽談崩了,劉明放正以一手扭著宋祁連的手腕,另一手高高揚起,要搧她耳光。

謝嵐山毫不猶豫地伸手掏槍,輕呵一聲:“放開她。”

劉明放被突如其來的一個聲音唬了一跳,扭過頭,看清謝嵐山與他手裏的槍,仍粗博扭捏著宋祁連不放,惡狠狠道:“我管教老婆,關你屁事。”

懶得糾正對方已經離婚了,謝嵐山拿槍指著劉明放,笑笑:“你看新聞了吧,我幹掉過一個喜歡‘管教老婆’的王八蛋,不介意再幹掉一個。”

“你敢嗎?上回那事兒捅出的簍子你忘了?”劉明放吃定了謝嵐山只是詐唬自己,不肯示弱,反倒愈加兇狠,“就憑你現在沖我拔槍,我就可以告你,告到你丟了飯碗為止!”

“沒忘,但管他呢,我一直看你就不順眼。”謝嵐山聳聳肩膀,一臉輕松地說,“再說上回是那屠戶的老婆臨場倒戈,這次你猜猜,祁連會站在誰這一邊?”

劉明放不用向宋祁連確認,他太清楚她會選擇站在哪邊。他們共同生活了六年,這個女人永遠眉眼怏怏,喜歡拿捏著一個木雕的人像枯坐把玩,跟她說話,她聽不見,也不回答。劉明放知道這人像是誰送的,為此他感到十分難堪,繼而惱羞成怒。

一段關系,一個維系得毫無章法,一個根本沒有維系的意圖,終於積重難返,徹底銹蝕了。

因為父輩那點交情,劉明放也打小就認識謝嵐山,沒少跟陶龍躍一起找他麻煩。謝嵐山從不計較,說不上是怯懦還是無所謂,反正就是一個不會把這些瑣碎擱在心上的人。但眼前這個謝嵐山,半張臉正巧落在燈光暗處,以至完全捉摸不透他的臉色,只覺得他的眼神很冷,很瘋,很與過往不同。

謝嵐山嘴角輕勾,眼神更暗,手指微微扣下扳機:“向宋小姐道歉,然後滾出去。”

劉明放犟著不肯道歉,但到底松了手,氣咻咻地往門外走。經過謝嵐山跟前,謝嵐山一伸腳,看似無意識地絆了他一下,劉明放一時失察,狠狠栽下一跟頭。見自己衣冠楚楚的前夫以個狗啃泥的不雅姿勢跌在地上,宋祁連也忍不住,噗嗤笑了。

“你等著!”劉明放狼狽地爬起來,撂下一句空洞的狠話,摔門走了。

劉明放怒火沖天,沒意識自己的包裏摔出一個東西,很不起眼的小東西,掉在桌角邊。

謝嵐山彎腰將那東西拾起來,一看,一個時間繼電器,半個手掌大小,非常便於攜帶。

這東西經過了改裝,可以制造定時的短路,謝嵐山拿著繼電器把玩著,陷入思考中,出於一個警察的職業敏感,他認為劉明放要利用這東西做些不可告人的事情。

宋祁連見謝嵐山出神,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那把配槍上,提醒他:“你不把槍收起來嗎?”

“就算是警察,也不能沒事配槍上街的。”謝嵐山一笑,將手中的槍遞給宋祁連,宋祁連還不敢接,他便用眼神鼓勵她,“沒關系,你摸摸看。”

宋祁連接過去,這才發現這槍是仿真塑料的,外觀足以亂真,實際上很輕,裏頭連那種有點殺傷力的BB彈都沒裝,純是給小孩子玩的。

“送你兒子的。”詐了劉明放一局,謝嵐山心情愉快,主動躺倒在椅子上,不知真假地來了一句,“他再欺負你,老子就弄死他。”

他閉眼作勢要睡,嘴角彎著腿翹著,一副吊兒郎當的愜意模樣,身後是漸漸降臨的城市夜幕,千門萬戶,華燈普照。宋祁連想到以前的謝嵐山,那個眼裏心裏只有人間大愛的謝嵐山——聽著像罵人的,但卻是真的。她由衷地說:“你和以前不一樣了。”

這話從宋祁連嘴裏說出來,對謝嵐山而言,多少算是個觸動。

關於那個時常出現在自己夢境裏的白衣女人,謝嵐山也有一些自己的猜測,他曾在筆記本搜索欄裏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了“心因性失憶”,聯系臥底六年的刀光血影,瞎一掂量,愈發不確信了。

上回小梁讓他去找沈流飛,他就有事沒事地老惦記著對方,可越惦記越生疑,越生疑越慌張,好像真就心有所虛,以至先前沈流飛要送他,他都沒敢接招。

謝嵐山打從心底裏排斥接觸心理醫生,唯獨宋祁連是個例外。

窗外有遙遠的燈火,時明時滅,像火苗一般跳躍。宋祁連認真傾聽,她完全按隋弘關照的,不把自己當專業的心理醫生,只當是謝嵐山熟識多年的一個朋友。謝嵐山的敘述很平靜,不帶任何自誇的感情,毒販的角色何等難演,臥底的見聞多麽慘烈,一次次槍林彈雨出生入死又是怎樣兇險,都是宋祁連自己琢磨出來的。

“我經歷過槍戰,也殺過人,我一直堅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制止犯罪,哪怕萬不得已,我也沒有錯殺過一個好人,但是……”一番懇切的傾訴之後,他終於向宋祁連坦白,說出自己的隱憂,“我現在擔心事實並不是這樣,我很可能在緝毒臥底的時候殺過一個人,我是說,一個好人,一個無辜的人。”

宋祁連微吃一驚:“你怎麽會這麽想?”

“擊斃那個當街行兇的男人後,我總在夢裏看見一個女人,我看見我殺了她,將她溺斃在了浴缸裏……起初她的臉很模糊,直到上回出了車禍,我才看清了她的臉,我確信她是真實存在的。”謝嵐山看著宋祁連,欲言又止,好一會兒才說下去,“有沒有……有沒有可能我殺了她又忘了她,這是一種心因式失憶?”

宋祁連問:“所以,你認為是自己接受不了自己殺了一個無辜女人的強刺激,選擇性地逃避了這段記憶?”

謝嵐山苦笑:“沒有這個可能嗎?”

“有這個可能,但你一定不會。”宋祁連斬釘截鐵,“我所有見過的人裏,你有最溫和善良的心腸,也有最堅強有力的肩膀,即使遭受痛苦打擊,即使面對非人待遇,你也不會容許自己退縮逃避。所以你大可以放心去尋求這個答案,去找出夢裏那個女人到底是誰,她一定跟你想象的不一樣。”

謝嵐山此時已經站了起來,默立著,長久地望著宋祁連,他慢慢說:“這個答案我一個人可能找不到。”

宋祁連深情地說:“那就找一個人陪你一起,這個人,你信任她、她也信任你,你們相識多年,對彼此有著超乎尋常的默契與感覺……”

謝嵐山眼神溫柔,款款走向宋祁連。宋祁連面帶含淚的微笑,已經做好了對方向自己一訴衷腸的準備——她當然認為“這個人”就是她自己。

沒想到謝嵐山突然上前,在她臉頰旁歡快又用勁地啄了一下,說了聲“謝謝”。

不待宋祁連反應過來,謝嵐山扭頭就走了,喊都喊不住。

人走以後,宋祁連為自己的自作多情笑了笑,返回辦公桌後坐下,從抽屜裏取出一個木雕的人像。那天她在婚禮的休息室裏補妝,伴娘悄悄把它塞進她的手裏,說來了一個英俊又落拓的青年,非要把這個送給她。

木像上血跡斑斑,像生了一層銹,時間太久了,已經擦不掉了。其實這個木像的五官跟她不太像,但偏偏就能讓人一眼認出是她來。

宋祁連一邊摩挲手裏的木像,一邊回憶十多年前的謝嵐山,那時的劉明放、陶龍躍都是學校裏喜歡仗勢欺人的壞胚子,他們都跟謝嵐山不對付。他們在謝嵐山值日的時候故意往地上撒紙屑,在他上黑板前答題的時候拿揉皺的紙團扔他的後腦勺,甚至拿他犧牲的英雄父親做文章,說些陰陽怪氣惡毒刻薄的話。但謝嵐山無動於衷,紙屑撒了就掃掉,題答不出來也不胡寫一氣,回頭直接跟老師說對不起。

旁觀的宋祁連難咽這口氣,不止一次對謝嵐山說,你應該反擊,狠狠反擊。她知道謝嵐山閑來就練格鬥,一掃腿就能踢斷這倆王八羔子的肋骨,讓他們再不敢生事。

然而拿謝嵐山自己的話來說,我不生氣,為什麽要反擊呢?

宋祁連過去經常納悶,再平靜無波瀾的湖面,你往裏頭扔石頭,也總能攪亂它的波紋,聽見一點響動。

很多年後她才明白過來,因為他比湖更深沈,更寬廣。

他是海洋。

想到這些,一種酸溜溜又熱辣辣的情緒激得宋祁連只想掉眼淚。

或者對於這個她十二歲就認識的人,她曾依賴,思念,又曾懷疑,埋怨,情緒百種千般,卻唯獨沒有熄滅過對他的感情。她想彌補過錯,她想破鏡重圓。

離開心理康覆醫院,謝嵐山就想通透了。與其說是害怕沈流飛,倒不如說他害怕自己,害怕沈流飛的畫筆真揭露出什麽不可思議的真相來。他把那段模糊不清的記憶比作傷口,害怕割開壞死的組織,再次面對噴湧的鮮血,然而就在與宋祁連交談的時候,他突然醍醐灌頂了,不怕了。

天色已經向晚,謝嵐山掏手機給沈流飛打了一個電話。

“小沈表哥,我是來求約會的。”謝嵐山自說自話,一點沒給對方商討或拒絕的機會,“周五我請半天假,中午十二點,你開車來市局門口接我吧。”

不到兩個小時前這人還表現扭捏,沈流飛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平淡地傳過來:“怎麽突然改主意了?”

“你就當我以前口是心非,成麽?”謝嵐山使出激將法,上趕著編排自己,大有非強迫對方點頭的意思,“我是這麽小肚雞腸忸怩作態睚眥必報的人,但小沈表哥一定不是,對不對?”

好像周五不去接他,就是小肚雞腸忸怩作態睚眥必報,沈流飛輕笑一聲,然後回了一個字:“好。”

“這就是定了?”謝嵐山高興起來,“那咱們周五見,不見不散。”

“不見不散。”沈流飛說。

收了線,謝嵐山又把宋祁連那番話拿出來嚼了一遍,他與沈流飛相識不過兩個月,可這份超乎尋常的默契與感覺,卻是真真切切的。

“感覺……”謝嵐山默念這兩個字,竟從中咂出一絲甜味,然後他很快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狠狠“呸”了一聲。

夕陽時分的天空色彩繽紛,好像對著光怪陸離的寶藏。他昂首闊步,起初只是大步而行,到後來索性小跑起來,此刻心生一股勁兒,激烈又振奮。還沒邁進小區大門,突然間,看見一個熟悉人影從小區門口閃出來。

謝嵐山喊他一聲:“秦秘書。”

秦珂回頭,看清喊他的人是謝嵐山,露出驚訝表情:“謝警官?你住在這兒?”

謝嵐山說:“老房子,勝在清凈。秦秘書住哪兒?”

秦珂笑笑:“叫我秦珂吧,我住這附近的酒店。這次回國盡顧著忙了,這不後天就開展了,想來看看朋友,可惜好像找錯了地方。”

出於職業習慣,謝嵐山打算助人為樂:“要我幫忙嗎?”

秦珂伸手去掏手機,好像來訊息了,他看了看屏幕,苦笑著搖搖頭:“不用了,李老離不開我,這不又催了?他讓我給他買降壓藥去。”

謝嵐山問:“這也要你一個助理做?他太太不也跟著來中國了?”

秦珂笑笑:“來是來中國了,可一個美國人哪兒知道這些,再說她也要見朋友的,她跟那位姓劉的拍行總裁走得挺近的,經常一唱一和地勸服李老,把畫賣了——”

估摸著意識到自己說了不便說的,秦珂忽然止住話音,那點帶著莫名尷尬與歉意的笑容放大在唇邊,他跟謝嵐山告了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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