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舊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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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如今的謝嵐山來說,臥底在穆昆身邊的那段日子,是一片蛇虺盤踞的荒草,不堪摸索,不堪回想。而郞儷腹部的這個紋身,此刻正引著他往荒草深處蹚過去。

穆昆帶領的是金三角區最大的武裝販毒組織,是最大,但不是唯一。緬甸老撾的中央軍都不給力,各類武裝分子十分猖狂,穆昆的勢力範圍更偏重於緬甸,在老撾,還有一個叫關諾欽的毒梟,也有為數眾多的私人衛隊,一直就跟穆昆不對付。

這回,穆昆大意了。他胃口漸大,要把毒品銷往美國,搶奪原本屬於關諾欽的地盤。他認定了自己是金三角的毒梟王,沒想到被一個親信出賣,在完成一筆大交易的途中,中了關諾欽的埋伏。

狗咬狗,黑吃黑,兩大毒梟在深山裏火拼,穆昆此行沒帶很多人,一番激烈的槍戰之後,身邊手下幾乎死了幹凈,就剩下一個謝嵐山。

逃跑過程中,穆昆的膝蓋受了傷,幾乎全靠謝嵐山架著他走。周圍還有幾十個毒販在搜索他們的蹤跡,林間的槍聲此起彼伏。

“你行動方便,可以自己走。”穆昆說這話時,伸手摸了摸藏懷裏的手槍,如果謝嵐山起身拋下他,他會毫不猶豫在他背後來上一槍。

然而謝嵐山根本沒想過。此番化妝偵查的目的不是為了暗殺穆昆,而是為了獲取情報,摧毀整個武裝販毒集團,他知道穆昆死了,接班的大有人在,自己好容易建立起來這點信任基礎也會隨之湮滅。所以,他根本沒想過把穆昆留在這裏等死。

關諾欽的三個手下找了過來,一個拿著手槍,兩個端著仿AK47。謝嵐山將行動不便的穆昆藏在荒草叢中,自己埋伏在另一邊,摸出一把常帶身邊的短刀,屏息等待戰鬥。

三個毒販越來越近,其中一個就快來到謝嵐山的身前,他用腳踢開草叢,疑心有人藏在後頭。趁毒販背身召喚同伴的一瞬間,謝嵐山抓緊機會,迅速從他身後攻擊,一刀就抹了對方的脖子。

另兩個毒販擡手就開槍,謝嵐山拿身前的屍體被當人肉盾牌,握著屍體還沒來得及扔掉的手槍,成功幹掉了又一個毒販。

幹掉兩個還有一個,手槍膛裏的子彈很快打空,謝嵐山靈活地左沖右突,在泥窪裏、在樹木後閃避。等到對方的子彈也空了,還沒來得及換彈夾,他便赤手空拳地撲上去,跟對方血腥肉搏。糾纏間,他拿腦門猛力去撞對方的臉,毒販鼻血噴濺,撞落的一顆熏黃的門齒飛濺在他的臉上。兩個人在地上翻滾,你起我伏,毒販翻身騎在謝嵐山的身上,拿槍身卡住了他的脖子。柔軟的咽喉遭到兇狠碾壓,謝嵐山艱難掙紮。

“砰”一聲響,像酒瓶爆裂的聲音。

一溜帶著腦漿的鮮血噴射了謝嵐山滿臉,他身上這個毒販被爆頭了。隨著毒販倒下,謝嵐山看見穆昆左手拿槍,煞臉站在他的面前。

“媽的!敢動老子的人!”穆昆爆了句粗口,晃了兩下,又倒下去。

他撲出來解決那個毒販的時候,完全沒註意腳邊盤著一條眼鏡蛇,眼下危機解除,穆昆才從意識到自己被蛇咬了。

草叢裏還有動靜,粗聽窸窣有聲,細看便是一條眼鏡蛇,昂頭鼓腮,猶做出一副要攻擊的姿態。

謝嵐山利索一揮手中短刀,就將蛇頭斬了下來。然後他迅速將穆昆放倒,嘴唇貼上對方腿肚子上的兩顆壓印,一口一口替穆昆把傷口裏的毒液吮出來。

“為什麽不扔下我,自己走呢?”感受著溫熱的口腔包裹傷處,穆昆喘息著問。

“你是我老大。”吐出嘴裏一口含著血腥味的唾沫,謝嵐山言簡意賅,低頭解了自己的鞋帶,替他緊紮住傷口上方,減緩血液循環。

“可金牙說你是馬爺,他們都說你是馬爺。”

“我要是馬爺,”謝嵐山應對得很沈著,他擡頭看了穆昆一眼,平靜地說,“你早死了。”

穆昆努了努嘴,這話頗有幾分道理。

沒有清水可以漱口。樹林的窪地上有積水,水面漂著一點不知什麽動物的糞便,臟是臟了點,但至少比滿嘴毒液強。謝嵐山用手舀起一捧濁水,潦草漱了一下。

“你盡量保持靜止,這樣可以減緩毒液擴散,但最好還是盡快送你去醫院。”將穆昆扶起來,扛在肩上,他說,“我一定帶你走出去。”

穆昆高大強壯,謝嵐山扛著這個男人,一步一拐地走著。

跟毒販扭打的時候他的腳踝磕在了石頭上,當即青了一塊。眼下每走一步,腳踝都脹痛到極點。但謝嵐山完全顧不上。驚心動魄一整天,他此刻想的卻是回去以後怎麽跟領導打報告。他殺了兩個人,雖然都是窮兇極惡的毒販,但報告總是要寫的。

走了幾十分鐘路,穆昆說要撒尿,謝嵐山就一手摟著穆昆的肩膀,一手扶著他那根家夥,替他排尿。

尿液滋滋澆在地上,晚風沙沙摩挲樹林。

排完尿後,穆昆又提新的要求,他已經精疲力盡,要歇一會兒。

可能是毒液已經開始擴散,穆昆歪躺在一邊,臉色蒼白,嘴唇發紫,平日裏的那份英武俊朗折損不少。他不住發抖,看著有些畏冷,謝嵐山便脫下自己的外衣給穆昆裹上。

關諾欽那邊一定沒有這麽容易罷休,虧得有茂密的山林掩護,他們才能從強勁的火力中逃出生天。穆昆休息的時候,謝嵐山就負責望風。他坐在離穆昆兩米遠的地方,脫了背心,用背心擦了擦臉和身體。額頭撞開的傷口已經結了血痂,身上一股餿味,謝嵐山的脖子被仿AK47的槍身刮掉了一層皮,汗水漬著傷口,怪疼的。

蛇毒可能發作了,穆昆一直盯著謝嵐山光裸的上身,眼神有些發直。

“自打我見到你,你就沒笑過。”穆昆看著謝嵐山,舔了舔自己幹燥發白的唇,“在警校鍛煉過的人到底不一樣,你們中國的警察都這麽不茍言笑麽?”

謝嵐山正低著頭刻東西,敷衍地回了一聲,也許吧。

這個答案激發了穆昆的好奇心,或者說他一直對謝嵐山很好奇。這個男人從來不肯跟著其他人出去嫖,平時沒別的消遣,也就喜歡一個人悶坐著,用小刀雕點木頭的阿貓阿狗。

殺過人的刀好像一下就失了靈性,鈍了,謝嵐山在腳邊的石頭上磨了兩下刀尖,繼續專心致志地雕刻。

“你什麽人?你媽,還是女朋友?”穆昆看他雕這個木像已經有段時日了,雖然迄今還沒雕完,但隱約可以看出是個女人。他看“她”時總是神態怏怏,好像很傷心。

“都不是。”謝嵐山想了想宋祁連甩他的那個嘴巴,想了想那句淚流滿面的“惡心”,突然覺得心口被什麽東西硌得直痛,他垂下眼睛,神情黯淡,“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能為她死的那種普通朋友?”

謝嵐山沈默片刻,“嗯”了一聲。

穆昆撇了撇嘴,命令道:“這鞋帶紮得太久了,肉都快勒爛了,你過來替我松一下。”

謝嵐山放下刻刀,走了過來。

他蹲在穆昆的身前,垂頭替他松開緊緊紮結的鞋帶,沒想到對方卻反捏起他的下巴,擡起他的臉說:“你真漂亮。”

兩個男人挨得極近,林間夜霧降臨,他們慢慢被一陣濕氣浸淫。

“你留長發會更漂亮。”穆昆微瞇著眼睛註視謝嵐山,他發現,這人有一個弧線非常漂亮且並不顯女氣的下頜,如果不是成天一臉硬梆梆的狠氣,實在是個美男子。

很襯長發的美男子。

彼此打量片刻,謝嵐山低下頭,再次用鞋帶紮束住蛇咬的傷口上方。

穆昆身上裹著謝嵐山的衣服,恍恍惚惚中,伸手就摸了摸謝嵐山平坦結實的小腹,接著如受了某種感召,手指又往褲腰裏頭伸。

謝嵐山及時一擡胳膊,牢牢摁住了穆昆的手。他皺著眉,咻咻地捯著粗氣,一字不發卻堅決示意,示意自己不願那不安分的手指更進一步。

穆昆既沒力氣勉強,也並不打算勉強,他的手掌輕輕在謝嵐山腹部摩挲一下,有些無厘頭地說:“我想把我的名字留在這裏,紋個首字母就行。”

謝嵐山面無表情:“這是往奴隸身上烙下徽記?”

“你非要這麽理解,也行。”穆昆哈哈大笑,笑得氣都險些喘不上來,他一生之中還從未這麽狼狽,但一點也不惱。

他此刻萌動了一個念頭,這念頭滋長得很快,轉眼就非實現不可了。

“不是奴隸,是兄弟。”他煞有介事地向他遞出手掌,說,“是生死之交。”

面對穆昆遞來的手掌,謝嵐山猶豫了一下。兄弟是個很重的字眼,他以前從沒想過會跟一個毒梟稱兄道弟,以後也沒有這樣的打算。

“怎麽,還看不上我?”穆昆手仍伸著。

“兄弟。”謝嵐山也伸了手,為免生枝節,為盡早完成任務,他與他雙手交握,還加大了籌碼說,“生死之交。”

背著穆昆,謝嵐山在被夜霧籠罩的林間蹣跚行走,最後來到一條河邊。只要游到河對岸,就是穆昆的勢力範圍,會有大票的亡命徒等在那裏,等著跟關諾欽火拼清算。

“死你手上,我認。”毒發昏迷前,穆昆這麽說。

這可能是一種技巧。畢竟夜渡一條大河是很有風險的,穆昆從來不相信任何人,直到謝嵐山拼死救他之前,他也不怎麽信他。他怕謝嵐山在河裏體力不支,就由他溺死了。

但謝嵐山想的簡單。除隋弘那聲“太平盛世”他別無他想,當黑漆漆的河水沒頂之後,他奮力向河的對岸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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