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斐然的殺雞儆猴起了作用。

晚飯的時候整個食堂鴉雀無聲，連吃飯的咀嚼聲都很少。

何棠掃了一眼無聲的食堂，忽然覺得有點不適應，莫名的還有點寂寞，他嘆了一口氣：“斐然啊，你這殺雞儆猴是不是殺過頭了？你看把這群猴都嚇傻了。”

猴？

黃輝定睛一看，那些平日裏活潑到恨不能翻天的孩子們，一個個低著腦袋埋頭苦吃，但眼睛卻時不時往他們的方向瞟兩眼，那靈動的眼神，機靈的樣子，的確像叢林中的猴子那般機警，不由得會心一笑。

常斐然卻懶得理會何棠。

“不過說起來我也是佩服你，對自己人下手都這麽狠，你跟我說說你這什麽自虐心理……”

話音未落，忽聽食堂內傳來了些許抽氣聲，緊接著就是一句句“我去”，“我靠”，“我天”之類的感嘆詞。

他擡頭往門口看去，也不由得一楞，目光落在那個梳著馬尾，穿著迷彩服的女孩身上，他不由自主的發出了一聲驚嘆：“我了個乖乖，這哪來的大美女？”

那立體的五官，看著實在太陌生了，以至於他沒能第一時間認出這個人來，還以為是隔壁訓練的大學生走錯食堂了。

眾人紛紛往門口看去。

大美女接收到眾人的眼神，臉上閃過一抹慌亂，局促的捏著衣角，縮起了脖子，像是一只受驚的小鹿驚恐的看著他們。

這一系列的動作實在太熟悉了，唐亞蹭的就站了起來，不敢置信的喊道：“張美麗！”

不錯，就是張美麗。

看那眉眼，那慌亂的眼神，那縮著的肩膀，可憐巴巴的樣子分明就是張美麗。

可她的臉卻和張美麗很不相同，皮膚不似之前的黑黝，反倒是健康的小麥色，臉頰好像也紅潤了，鼻子也挺了起來，蒼白的唇也多了一抹血色，眼角的淚痣稍稍加深了一點，將那雙眼睛襯托的越發的突出，那雙眼睛晶亮明媚，間或還有點水意瑩瑩的感覺，像是溫柔的水波在輕輕的蕩漾著，好像那雙眼睛都要說話了。

整個人容光煥發，精神奕奕，跟換了一層皮似的，恍若新生。

中午看著像是一臉頹喪的老年人，晚上回來居然就變成了精神奕奕的少女，這簡直瞬間就逆生長了，也難怪唐亞會吃驚的叫了出來，這換誰都得驚奇。

唐亞撇了撇嘴，發出一聲不屑的輕嗤：“看著跟只過街老鼠似的，化再好的妝也沒用。”

張美麗心頭悚然一驚，越發羞愧的低下了頭，腰也不自覺的彎了下來，像是要把自己重新折成一個鵪鶉，她覺得自己辜負了楊薇給她辛苦化的妝。

啪——

後背被人打了一下，楊茜茜走了進來，親昵的摟住她的脖子：“怎麽不去買飯？站在這幹什麽？”

“我……”

“走吧，去買飯，我快餓死了。”楊茜茜捂著肚子直奔打飯的窗口，風風火火的，絲毫沒察覺到食堂內的異樣。

楊薇也走了進來，她只對張美麗笑著點了點頭，就走去打飯了。

明明只是一個擦身而過，張美麗卻想起了楊薇的話，她說，樣貌再好看也只是一張皮，你若是想要真正的贏得尊重就得從內而外的改變，我能給你的外貌化妝卻武裝不了你的心，給不了你自信，你只能靠你自己。

想到這裏，她不自覺的挺直了脊背，昂頭闊步的跟了上去。

江玉坤已經給三個人占了位置，招呼著楊茜茜過去坐。

直到三個人坐下來吃東西，食堂才陸續傳來了咀嚼食物的聲音，間或有刻意壓低的竊竊私語，隱約能聽到“張美麗”“變漂亮”之類的聲音。

原本離他們遠遠的小姑娘，坐了過來：“張美麗，你怎麽弄成這樣的？這也太好看了。”

張美麗擡眸小心翼翼的掃了楊薇一眼，唇角便忍不住彎了起來，默默的咀嚼著飯菜，將“食不言”的宗旨貫徹到底。

吃過飯，剛剛回到宿舍，張美麗就被人給圍了，原本空蕩蕩的宿舍，被圍了個水洩不通。

楊薇洗了碗筷回宿舍，小小的宿舍已經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了。

……

山裏的夜，涼風習習，樹葉在頭頂沙沙作響。

楊薇坐在山頂的大石頭上，仰望著天空。

這裏的天空和北曇市應該不是同一片天空，這裏的天空更漆黑，這裏的星星更明亮，整個天空像是一塊帶著星光的幕布將這個世界籠罩，這裏的夜是帶著夢幻的。

從小到大，從前世到今生，她還從沒有見過如此華麗漂亮的夜晚，看著看著就有點入迷了，仿佛自己已經置身銀河這種，到處都是美輪美奐的感覺。

靈感忽如其來，楊薇打開手機上的手電筒，從兜裏拿出紙筆，唰唰唰寥寥幾筆已然勾勒出一身長裙。

勾勒出輪廓之後，她再不慌不忙的添加細節，務必做到盡善盡美。

靈感是那乍然一現的火光，像是快速燃燒的火柴，不過幾秒鐘的時間便從眼前逝去，待得靈感的光芒褪去，楊薇就只能再重新尋找那種感覺，她微闔著雙眼，感受著夜裏的涼風，感受著頭頂一閃一閃的星星，好像聽到樹在說話，蟲兒在耳邊輕輕的鳴唱，還有那夜裏的鳥鳴不太高亢……

忽然，周身所有的感覺都褪去了，楊薇陡然睜開眼睛，向一個方向看去。

亮著燈的宿舍透出些許微光來，在地上投下一個個方形的影子，隔著遙遠的距離，她看不清他的容貌，可她已經認出來他是誰。

明明是瘦削的身影，卻挺拔的如同松柏，站在微光裏，仿佛是散發著柔和光芒的碧色玉石，叫人挪不開眼。

常斐然。

楊薇忽然覺得自己認出了他，還不如沒有認出他。

有些東西也許忘記才是最好的選擇，雖然他們都清楚有些記憶永遠無法消融，時間消逝不掉她的悔，也無法消融他的恨。

冰冷的夜，寒氣終究還是裹了上來，將她從腳涼到了頭，自皮肉冷到了骨髓。

“同學，馬上要熄燈了，趕緊回宿舍。”他提高了聲音，聲線平穩，仿佛在囑咐一個陌生人。

他沒有走過來，只遠遠的看了她一眼，便一手揣著兜，轉身離去，好似事不關己，並非將她放在心上。

那挺拔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微光裏，恍惚就是消失在未來的某個瞬間。

楊薇看著他消失在視線之內，心裏覆雜到了極點。

他忘了嗎？

難道真的認不出她來了？

還是說他只是在裝傻？可他又為什麽要裝傻，又有什麽理由裝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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