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勞動節，學校裏都放了假，正好陳琳也有時間，陸白帶著她到了孟文斌家的樓下。他們沒有太靠近，把車子停在很遠的地方。

靠近孟文斌家單元樓的地方，還停著另一輛私家車，陸白覺得有點眼熟，再看車牌照，才想起來，這是唐軼他們隊裏的警用私家車。

不一會兒，孟文斌下樓，去旁邊的停車場開車出了小區大門。剛拐過彎去，唐軼的車就緊跟著出去了。

等兩輛車走了一定距離之後，陸白才發動車子，也跟了上去。

孟文斌的車停在了孤兒院的後門，唐軼把車藏在街道拐角處，看著姜琴從後門走了出來，手邊牽著一個小女孩。

唐軼認出來，那個女孩是那天電視上出現過的，被孟文斌資助的女孩。另一邊，陳琳也失聲叫了出來：“佳佳？”

陸白雙手握緊了方向盤，強壓下要沖上去的沖動。眼前發生的事不言自明，陳琳走之後，佳佳成了她的替代品。

這應該是孟文斌第一次帶佳佳出去，女孩什麽都不知道，穿了一條米白色裙子，茫然地看著來接自己的老師。

姜琴俯身跟佳佳囑咐了幾句，就由著孟文斌把她帶上了車，懵然不知前路為何的孩子還將身子探出車窗來，向姜琴揮手。

陳琳急得一把抓住陸白的胳膊，道：“我們得救她！”

陸白輕輕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撫，道：“放心吧。”

孟文斌的車開出去一段距離後，唐軼就不遠不近地跟上了。這會兒孟文斌的戒備心應該比來時更強，唐軼不敢跟得太近。陸白倒是一點不擔心，以前唐軼也算是有豐富的跟人的經驗了，能夠恰到好處地把握距離。

車子進入市區，開進了一個新開發沒幾年的小區。孟文斌牽著佳佳進了三單元樓。唐軼遠遠地跟了上去。

不多一會兒，孟文斌竟一個人獨自下樓，鉆進了車裏，看樣子是在等待什麽。陸白已經猜到那棟樓裏正在發生著怎樣骯臟不堪的事，恨不得沖出去把孟文斌從車裏拖出來。但他克制住了，只等著看唐軼那邊有什麽反應。

過了大約十分鐘，樓裏似乎傳來吵鬧聲，大樓的門打開了，唐軼押著一個雙手被反扭著的男人，身後跟著驚恐萬狀的佳佳。

三個人走出門的瞬間，孟文斌的車子立刻發動，一溜煙就出了小區。

唐軼沒有去追，抓住了手裏的這個男人，讓他供出孟文斌只是時間問題。

他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沒過多久就有一輛警車進了小區，兩個民警下來向唐軼詢問了一些事情後，就帶著男人上了警車，唐軼帶著佳佳開車跟在他們後面。

陸白和陳琳在遠處看著事情從開始到結束，眾人紛紛散去時，如同一場荒誕的黑暗戲劇落下帷幕。

就在陸白準備離開時，手機響了，他拿出來一看，是唐軼發來的信息，告訴他自己抓住了關鍵證人，下一步有了審訊結果後就會立即逮捕孟文斌和姜琴。

陳琳早就氣得身子發抖，她沒想到孟文斌和姜琴比她想象的更加喪心病狂，佳佳才十一歲呀！

“我想去看看佳佳。”陳琳說著，語氣竟意外地平靜。

陸白點頭，道：“唐軼應該會把佳佳送去醫院，看她有沒有受傷。”

兩個人徑直回了醫院。

問到佳佳所在的病房，陳琳先進去了。陸白問了接診佳佳的醫生，得知唐軼陪了佳佳一會兒後就先去派出所了，今天發生的事他還需要仔細跟辦案民警說明清楚。

之後陸白沒急著去病房，他猜測大概陳琳和佳佳兩個孩子之間有什麽話要說，就先去了洗手間，而後又去了辦公室一趟。

等他回到病房的時候，房間裏卻只剩下了佳佳一個人。

女孩似乎恢覆了不少，也沒有那麽害怕了。床頭上擺著一個穿著粉色紗裙的洋娃娃，見陸白看著那個娃娃，佳佳主動說道：“是警察叔叔送給我的。”

陸白笑了，這確實像唐軼會做的事。

他環視了一下病房，又問：“你琳琳姐呢？”

“她說有事先走了，”佳佳答道，又看了一眼陸白胸前掛的個人名牌，說，“你是陸醫生？琳琳姐讓我把這個給你。”

她把手裏一張折疊的白紙交給了陸白。

陸白認出這是醫院裏護士用廢掉的紙張，無字的背面這會兒用中性筆寫了幾行字：我有辦法得到我想要的結果了，但我不能連累你，謝謝你，哥哥。

“哥哥”兩個字刺得陸白胸口一痛，腦子都恍惚起來，他抓住佳佳，問道：“她有沒有說去哪兒？”

眼看著溫和的醫生表情忽然變得猙獰，佳佳嚇得身子一縮，結結巴巴只說了三個字：“不……不知道，她沒說。”

陸白沖出病房，在醫院門口的院子裏找了一圈，沒有發現陳琳的蹤跡，又跑去停車場開車出來。

他努力想讓自己冷靜下來，整理清楚腦子裏的一片混亂。出了醫院只有兩個方向，往右是市中心，去那裏陳琳沒有合適的地方下手，往左是出城的方向，那邊有什麽地方是僻靜不容易被發現的呢。

陸白一邊開車搜尋著陳琳的身影，一邊在腦子裏把城南的大致結構過了一遍。那邊正在開發，靠近孤兒院的地方有一片暫時堆放建築垃圾的工地。

陸白不敢百分之百確定，但眼下看起來，那裏似乎是最適合的地方了。如果他是陳琳，他大概也會選擇在那裏結束自己的噩夢。

他猛地踩下油門，一路向工地疾馳而去，心裏默默祈禱著自己趕得及，趕得及不讓那個孩子因一時沖動毀掉自己的人生。即便她可能因為年齡關系不會接受刑事懲罰，但若她真的做下什麽不可挽回的事，那麽糾纏她一生的將是一個新的噩夢。

小雨，保佑我，讓我來得及救她。

時近黃昏，工地裏沒有燈，建築垃圾堆成的小山包形狀怪異，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猙獰可怖。陸白把車停在路邊，環視了一下周圍，確定沒有攝像頭之後，步行進了工地。

這會兒工地上一個人也沒有，四周一片寂靜，偶爾傳來老鼠穿梭在垃圾的空隙中的聲響。

他盡量放輕腳步，側耳仔細傾聽工地上的動靜。

突然，一個山包後面傳來嘩啦一聲響，像是什麽東西被撞得散落了。

他快速跑過去，艱難地穿過一大片磚瓦廢鐵鋪成的小路後，終於發現了不遠處的陳琳。

她手裏握著一把水果刀，臉色慘白地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眼睛緊緊盯著地上躺著的一個人。

陸白疾步走過去，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白色的燈光下，孟文斌腦袋下方的一片殷紅顯得格外刺眼。

陸白俯身，伸手在孟文斌脖子上探了探，脈搏有些微弱，但人還活著，呼吸也有。

他松了口氣。

“當——”地一聲，陳琳手中的刀掉在地上，她艱難地深吸了兩口氣，無力地退後兩步坐倒在瓦礫上。

看著她不停顫抖的雙手，陸白走上前緊緊握住。

陳琳擡起頭來看著他，眼裏只剩下了絕望。

“你看，”陸白用溫和的聲音說道，“覆仇並不能讓你感到快樂，只會在你的身上再加一道枷鎖。你摧毀的不光是你的仇人，還有你自己。”

陳琳咬著嘴唇，臉上是不服氣的神情：“我以為我做得到……”

陸白捧著她的臉，柔聲道：“這並不代表你是懦弱的，你比任何一個同齡的女孩，甚至是許多成年人都更加強大。”

陸白打電話叫了救護車，隨後替陳琳洗幹凈手上的泥，拉著她上了車。

“曉月，接下來，我會帶你去派出所。你要把發生的所有的事都告訴警察，即使你覺得法律對那個人的懲罰遠遠不夠，但這樣的選擇是為了你自己，”陸白語氣沈靜緩慢，“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不要回頭，往前走吧，只往前走。”

陳琳擡頭看著陸白，她的目光裏有著經苦難打磨後的堅強。

陸白知道，她的身上，有一股能在這世上堅持走下去的勇氣。即使她曾經迷茫、憤怒、恐懼，但她很快就會找到方向。她所需要的，只是有一個人能在她身邊，告訴她，你不孤獨。

陳琳似乎在思考陸白的話，她扭頭望著窗外，想了很久，遠處的燈火映著她的臉，她忽然坐直了身體，系上安全帶，目視前方，深吸了一口氣，道：“送我去派出所吧。”

陸白發動了車子，又扭頭問陳琳：“你確定嗎？”

陳琳看著他，目光堅定地點了點頭。

車子開到天星分局門口，陳琳正要推門下車。

“等等，”陸白喊住了她，“在這兒等我一下。”

陳琳看著陸白下了車，跑進了街邊一家便利店。不一會兒，陸白手裏拿著一個東西出來，交到了陳琳手裏。

這是一個做成小熊形狀的糖果盒，陳琳打開蓋子，裏面裝滿了五顏六色的糖果。

她勉強笑了笑，掩飾著心裏的緊張，拿出一顆來放進嘴裏，擡頭對陸白道：“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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