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修這一倒醫院直接向兩位聯系人發了病危通知，連夜送到附屬醫院急救，中途不知道被哪個蹲點的記者守到了，到第二天淩晨，他危險期還沒過，關於前電競選手Omega吸毒急救的消息就似乎板上釘釘地出現在了各大社交網絡和門戶首頁上。

八卦er立刻又沸騰了，而《新銳周末》也趁勢推出了葉修專題，雖然消息還沒有跨入傳統媒體，可鋪天蓋地聲討的氣勢，任什麽反對探討的聲音都出現不了。

跟葉修和Omega掛鉤的地方自然少不了阮成，作為曾經的電競記者，他在在專題裏貢獻了許多“幹貨”。

當然，阮成是幹了多年的記者，也不可能完全無中生有給人把柄告他，他給出來的消息全都有證人，比如前段時間被葉修逼出精神病而傷人的劉皓，網游裏被葉修騙裝備辱罵調戲的呆萌女玩家金香，原嘉世附近不學無術卻熟知各種見不得光小道消息的混子等等。

“從電競新聞到社會新聞，我只是想挖掘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也許這些東西讓人很難接受，讓人不願意去相信，甚至去攻擊，但身為新聞工作者，我依然這條路上走著。”阮成在微博上說。

“我報導的事實都有證人也有證據，要是有錯誤，那也是那些人說了謊。”阮成在人質疑的時候回覆。

***

窗外正在下雨，秋季的夜雨，淅淅瀝瀝，聽起來都有一股涼意，濕潤的葉片貼在玻璃上，遮擋住雨中街燈霧白的光。

韓文清的目光落在葉修身上。

病房的床頭燈光線慘白，從頭上照下來，打出他身上的大片陰影，最開始臉上養出的那點虛胖早就沒了，臉頰陷下去，嘴唇幹燥起皮，鎖骨明顯的凸起，整個人都頹然不振。他一只手還在吊針，比起身上的消瘦，手卻浮腫得很厲害，整片的淤青上紮著針，一開始葉修還想著做個手操不能忘，到後來不是左手吊就是右手吊，沒給見縫插針的機會。

楊醫生說這是末日綜合征病發，而且還一臉欣慰，解釋若不是一直在控制和削弱末日之星的影響，病人就是在Omega的發情期裏熬到死，現在只是高燒不退，已經很好了——據說楊醫生當時表現得非常專業，手裏卻捏著錢包差點就要跪，背後冷汗濕透了兩層。

韓文清把被子扯出一角搭在葉修手背上，然後自己的手也伸進去握住，他動作很輕，並不希望葉修醒來。

抓住他太不容易。

而現在似乎到了時候，疾馳的列車被強迫停止，一路滑落的事態終於將葉修的腳步拖住。

他們認識已經十多年，見過彼此年少意氣的樣子，亦敵亦友，悲喜交加。本來屬於未來的時間還足夠長，好像就這樣並肩走下去也很好，榮耀戰場上的葉修與韓文清，宿敵之名，是年月時光最佳的試煉，但沒有什麽是一成不變的，永不停歇的時間是生命的最沈重的饋贈，在這一點上，Alpha也好，Beta也好，Omega也好，都非常公平。

所以——

所以。

葉修突然動了動。

韓文清松開手。

葉修還有點迷糊，眨了好幾下眼睛才對準焦距，看見韓文清不由得舔了舔嘴唇，使勁咽口水。

——總之清醒之後看見一張兇了吧唧的黑臉這個感覺還是不太好的。

韓文清遞了杯水到他唇邊，葉修確實渴得厲害，卻沒喝，清清嗓子：“喲……老韓。”

“嗯。”

葉修努力回憶了一下，就記得自己病發撲了下去，再睜開眼睛就是韓文清一張黑沈沈的錢包臉，十分嚇人。

“……怎麽回事？”

“你末日綜合癥病發，楊醫生通知了聯絡人。藍雨這周客場打微草，你發病的時候他還在飛機上，後來你沒事，他也要帶隊，來不了。”韓文清沒有收回水杯，平靜地說，“我準備退役。”

葉修原本還想身殘志堅地嘲笑一下喻文州不但手慢接消息也很慢不來最好，聽到最後一句話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什麽時候退？”

“就這兩天。”

“那今年的全明星不是很冷清嗎，”葉修認真地遺憾著，“你不在就算了，連我也不在，真為老馮擔心。”

“你在老馮才擔心，”韓文清皺起眉，覺得拳頭又癢了，“去年都弄得什麽亂七八糟的。”

“霸圖的主場，有人不阻止，怪我咯？”

“難道還怪我？”韓文清鬥嘴的技能多年來也長進了一點。

葉修忍不住想笑：“我說韓文清，你不是還想打嗎？退役算個什麽事。”

他聲音嘶啞，其實不太適合說話，低低的嘲弄就在喉嚨裏滾了一圈。

韓文清在床邊看著他，葉修像是一只虛弱的大型貓科動物，平時慵懶卻十分敏銳靈活，現在生病了只能蟄伏下來，可爪子依然又尖又利。

韓文清說：“不是為了你。”

退役並不是倉促的決定，以他的年齡而言，在電子競技中早就算超齡服役，老將一說都有了三四年了，支持韓文清在榮耀繼續打下去的動力，自然是從來未曾熄滅過的，對奪冠的熱忱，可從生理條件上來看，第八賽季就已經明顯的手速退化，繼續盲目堅持，也將成為隊伍奪冠的負擔。

擁有著經驗、實力、聲望、技術與堅毅的老將，成為了隊伍的拖累，這種說法殘忍，但非常誠實。

當然，韓文清還沒有退化到那種地步，他在職業圈依然是頂尖大神，霸圖的隊伍和老板也沒有否認他在戰隊中的實力，可他自己很清楚，霸圖的戰隊結構太老了，四老將的戰術他們打了整整兩個賽季，這是破釜沈舟，也是背水一戰，沒有成功，很遺憾，卻是事實，同時這兩個賽季，霸圖戰隊的新人失去了本該屬於他們出場的那一部分重要的積累。

與此對比最明顯的就是興欣，令人咂舌的新人團隊構成，從挑戰賽開始，每個新人都在實戰裏迅速吸納著經驗和意識，從榮耀新手玩家，成長為冠軍隊的隊員，他們是被趕出去獵食的幼獸，在物競天擇的沙場，蛻變為獨當一面的雄獅。

而第九、第十賽季的霸圖，卻犧牲了新人的成長空間，邀請老將構成主打團隊，成熟穩定的勝率背後，隱藏的是青黃不接的憂患，即使後來宋英奇、秦牧雲獲得了不錯的出場機會，也還遠遠不夠。

所以韓文清的退役，是為了他服役了十多年的戰隊能更快地成長起來，走去下一個十年。

……也是為了葉修，韓文清不承認，但他知道葉修會懂。

就算葉修不需要，韓文清也想給他一點支持，他是最好的，值得。

葉修哂笑了一笑，撐著床半坐起來，拿過了韓文清手裏的杯子喝了一口：“說得好像是我把你打怕了一樣——雖然其實也差不多。”

“我標記你。”韓文清沒有一點預兆地突然這麽說。

葉修手一抖，大半水就灑在了床上，他擡眼瞅了瞅，發現對方似乎是認真的——當然韓文清平時都很認真——接了韓文清遞來的卷紙邊擦邊嘲：“不說別的，末日之星不能標記的副作用不可逆，韓文清，雖然你是個Alpha，對Omega是有些權利，但也沒全知全能到這個地步。”

“標記在你心裏。”

“……吃錯藥？”

“沒有，”韓文清不跟葉修插科打諢，“葉修，我沒有把你當成Omega過，信息素不是萬能的，你知道我的意思。”

“只要信息素對頭，每個人都是真愛。”葉修一副過來人的口吻。

愛上信息素還是愛上對方本身，這一直都是最難的辯論題，美麗的英俊的可愛的冷峻的戀人們，在各種三觀不正的相處裏拋棄了思考——那沒有任何意義，只要信息素足夠濃，就能得到相應的喜悅。

韓文清沈默了一會：“我真想揍你。”

“單挑單，會怕你？”葉修搖手指。

“……我明天再來。”韓文清站起來。

“不來也沒問題啊，你退休就退休，來我這，我跟你很熟？”葉修十分不滿。

韓文清沒接葉修的挑釁，俯身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轉身走了出去。

當電梯門合上的聲音也完全消失，葉修才松了一口氣，韓文清很不好對付，就像自己熟悉對方一樣，韓文清也同樣了解自己，他們的交鋒一般都是硝煙彌漫，偶爾溫情一下的過招簡直讓人不能適應。

葉修去床頭櫃裏摸了一包藏起來的煙，十塊錢一包的軟煙，焦油量大，吸起來有點燒人，卻也很過癮，他想著韓文清最後的留言有點不以為然又有點好笑。

「你那天說不討厭跟我接觸，是因為你是Omega而我是Alpha——」

「你錯了，那是因為你喜歡我。」

——我喜歡你，我他媽怎麽不知道呢？！

一個星期後。

霸圖戰隊發布消息，霸圖的前隊長韓文清宣布退役。

作為最後一個退役的第一賽季選手，韓文清的放棄是為一個時代劃下了句號，九、十賽季韓文清的努力大家都看得清楚，這樣的失敗不免悲壯，而在十一賽季中途退役，在外人來看，更是添加了不少無奈的傷感。好在韓文清與霸圖的老板一向關系和睦，這次在發布會上霸圖老板還親自出面為韓文清頒發了一個“霸圖戰隊終身榮譽隊長”的獎杯 ，這才沒有什麽人陰謀論說韓文清是被東家過河拆橋一腳踹走的。

吃完送別宴，韓文清回霸圖的宿舍打包行李，路經大門時瞧見一個人影靠在大門旁邊，一邊抽煙一邊擡頭看著天空，好像能從連日的陰雲下看見月色一樣。

韓文清心中一動，停好車就大步走了過去——居然是葉修。

葉修發現韓文清更早，在韓文清要說話之前就截斷了他，手拎著一塑料袋啤酒在對方眼前晃了晃：“先別說我，不喝一杯嗎，老韓。”

韓文清作為隊長一個人占據了一間雙人間。

從冰櫃取出來的啤酒似乎已經放了好一會，冰涼的鐵皮凝著的水珠不多了，被葉修連著袋子一起不客氣地甩在一張床上，他單腿盤起坐在袋子的左邊，朝韓文清示意：“你這沒什麽好桌子，就在床上喝吧。”

就葉修那點酒量倒也喝不出事，韓文清沒阻止他。

葉修摸了一杯拉開拉環，仰頭灌了一口，沁涼帶著些許氣泡的啤酒又冰又爽，能把秋季潛藏的焦躁都沖開，讓胃跟身體都一起精神起來。以前葉修真沒有這麽放開喝過，都是能多小口就多小口，最好滴酒不沾，白開水打發就行，還被魏琛嘲笑不行，現在也似乎有了千杯不醉的豪情。

韓文清也拿出一罐，不過他還沒往嘴裏送就被葉修給攔住了，對方半托著啤酒罐跟他碰了一下，“噠”。

他疑惑地看向葉修，正好葉修舉起了酒罐又與他碰了一次：“恭喜退役，韓文清。”

不是嘲笑也不是嘲諷，雖然葉修大部分時候都是仇恨臉，可在這一刻卻沒有露出任何嘲弄的意思，他只是認真的、誠心誠意的，趕到Q市來，在韓文清退役的這一天，給他的老對手一個碰杯，和一句似是而非的恭賀。

韓文清頓了兩秒，仰頭把整整一罐啤酒喝光，空罐子狠狠撞在葉修那瓶上：“是，為了慶祝我們的十年。”

十年。

原來光是在聯賽的戰場上，他們就認識了十年之久了。

這是他們人生最美好的時光，從青春始發，至青春終結，韶華如同指間沙，而這十年，他們廝殺在榮耀之巔，未曾妥協過。

巔峰之戰，酣暢淋漓。

韓文清又開了一罐。

要說職業選手的自覺性，韓文清也不輸給葉修，可今天稍微有些不同，陪在他身邊的大概是世界上唯一能真正理解他心中的期待、滿足與遺憾的葉修，讓人覺得可以稍微放縱一些。

這不是簡單的老將遲暮，也不是黯然的離去，這是站在時代盡頭的五味陳雜——如同一位老將軍把他的勳章收回了榮光之匣，站在戰與火的大門外，目光落在生機勃勃的新生松柏之上，彎下腰，為他們填好了最後一抔土。

比起退役的失落與不舍，在這兩位第一賽季的選手心裏，更多更龐大的情緒，依然是對自己戰隊未來的祝福與期望。

不需要挽留，不需要惋惜，請踏著我們腳步前進的你們，快點給我們看看你們成長後的榮光。

韓文清瞄了一眼葉修的手。

以前導播還喜歡給選手鏡頭的時候，這雙手在大屏幕上驚艷過無數人，又長又直的手指搭在鼠標上、搭在鍵盤上，又或者輕巧地撐在臉側，手背的骨線清晰，白皙的皮膚凸顯出青色的脈絡，而且那是一雙有力又敏銳的手，他的好看不只是擺設與觀賞，你可以從每個動作看出蘊藏著的力量與優雅，想象到指尖碰觸到琴鍵上時矜持、利落又狂野的那一刻。

就像現在只是輕松地握住啤酒罐，從半垂的手腕和輕托的手指上，也能看出不一樣的情態。

只是姿勢依舊，那雙手依卻帶著淤青和浮腫，這代表著葉修現在背負的沈重壓力——葉修卻依然來為韓文清的退役致意……

這很不容易。

葉修不知不覺喝了兩罐，他酒量就比葉秋好那麽一點點，可他喝酒不上臉，臉色比喝之前還要白，看起來似乎還清醒得很，跟韓文清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我說老韓，你打算怎麽著，去訓練營呆著嗎？“

葉修在問韓文清，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對面墻壁上霸圖的戰隊logo的海報，黑色暗紅，透著爆炸般深厚澎湃的力量，跟興欣的不一樣，興欣是熱情生命力旺盛的鮮亮紅色，朝氣蓬勃。

韓文清其實都收拾好了東西，今天就是來宿舍搬行李，關於未來都有安排。

“我在霸圖當教練，退居三線，還早。”韓文清望向葉修，“興欣上午開發布會，說你已經辭職了。”

“啊，”葉修扶著酸脹的後脖子坐起來，看看時間，“才發布啊，都辭職了好多天了……算了不說這個，反正我也就是來給你紀念一下，楊醫生就給我一天半假，也該走了。”

韓文清拋了一瓶礦泉水過去：“住哪，我送你。”

葉修小聲笑了，韓文清一向都是雷厲風行，經過這麽多年，這麽多事，一點沒變。

他想著韓文清的打算，相比去訓練營，當教練確實離一線近一些，而且霸圖有一位戰場指揮，再來一位場外教練，於戰術和經驗上，都是一種補全。

是不是羨慕，葉修自己也說不清，好像又回到了當年離開嘉世的時候，對於未來並沒有什麽預定，走一步看一步，只是那時候自己確定不會離開榮耀，現在卻只能抽空在網游裏不顯山不露水地玩玩，連訓練營也待不下去。

從背後坍塌的墻。

摧枯拉朽的，將榮耀埋進了現實的廢墟。

他稍微發軟的手指拉好外套的拉鏈，擰開水瓶喝了一大口，覺得頭腦清醒了一點。

“酒店就訂在霸圖附近，走走就到了，”葉修認真地撇開好意，“不用送。”

“就幾步路。”

“別被記者跟上了，‘葉修’現在的名聲可不好……”他說得輕描淡寫，並不以為意，倒像是在吐槽別人的事，“萬一被拍到你送我進酒店——霸圖是不是覺得最近太寂寞了，想跟興欣當難兄難弟？”

韓文清忍不住一巴掌從後面把葉修的腦袋給拍了下去：“你覺得我怕？”

葉修往前一栽，被拍得頭昏。

他瞪了臉色愈來愈黑的韓文清一眼，又像是抓到了對方把柄似的得意地笑了笑，韓文清很熟悉這樣的笑容，每次葉修抓住對手破綻的時候，都會這麽笑。

“你真別送了……我已經跟興欣沒關系了，你還在霸圖裏。”

韓文清心中一沈。

之前葉修被疑吸毒的消息通過網絡，數個小時就傳得人盡皆知，其實證據只有葉修在公開賽裏脫下外套後顯露出來手上和腕間的針孔淤青照片而已，可只要這種模棱兩可的“事實”，就足以為葉修“定罪”，葉修一下子格外聲名狼藉，直接影響到興欣的代言和讚助，要知道那些代言和讚助需要的是積極向上的正面隊伍，不管葉修的事是真的還是假的，既然傳開了，就影響非常不好。

但興欣不過是個剛剛發展起來的戰隊，俱樂部的牌子都沒掛上呢，代言和讚助沒了就真的不用在職業圈混了，這世道，商業化是鐵則，沒愛當然不行，只有愛的話還是洗洗睡吧。

聽說陳果都氣病了，咬咬牙還是打起精神跟各方交涉，正焦頭爛額，葉修就自動來辭職，外人看來葉修真是懂味自覺，而對興欣來說，卻是五味陳雜，患得患失。

陳果一開始強烈反對，說寧願窮下去也不能讓那些黑得意，興欣一定保住葉修。

葉修把煙蒂壓滅在煙灰缸裏，沒跟著陳果一起氣憤填膺，也沒聽出來多少感動，只是非常冷靜地說，興欣是大家的興欣。

剛成長的新人、重新定位了自己的主力、投入了最後熱血的老將、患難與共般與戰隊一起成長的粉絲們，興欣早就不是一個湊合組起來的隊伍，它奪得榮耀的桂冠時，也是一次從愛好者隊伍到競技團隊的蛻變。

葉修舍不得，而且是非常舍不得。

當年他雖然跟陶軒要好，但也是他“加入”了嘉世，不是他創立了嘉世，現在的興欣可說是他一手組建，這份牽掛與期待足以令他讓步，只要興欣能更踏實更順利地走下去就好，不要像嘉世一樣因為商業化喪失了理智，也不要因為沒有商業化被默默淘汰。

對韓文清來說，也是如此。

他整個競技生涯都給了霸圖，如果只是他個人，他根本不在乎漫天亂飛的中傷與謠言，可韓文清還是霸圖一員，而且是聲望最高的一員，他就不得不承認葉修說得很對，為了自己忠實的戰隊，他必須避嫌。

葉修瞟了他一眼，知道韓文清跟自己想得一樣，又說：“妥協的事情多了去了，不差這一件，我先走了，韓文清大大拜拜。”

他等了幾秒鐘，發現韓文清沒有堵門的意思，就放心朝門口走，可韓文清還是跟了上來，說：“送你到大門。”

語氣鏗鏘，不容反駁。

葉修無所謂地點頭。

經過安靜的走廊一直到樓梯轉角，相伴的只有輕微錯開的腳步聲，韓文清一聲不吭地走在葉修旁邊，陰影覆蓋了葉修半邊眉眼。

“老韓——”

“葉修。”

一時間兩人同時開口，葉修一楞，大方道：“你先說。”

韓文清深深看了他一眼，停了下來：“你生氣我瞞著你？”

葉修瞥了一眼：“我說你現在才問是不是太晚了啊？”又笑了笑，“算了，又不是小學生。當時覺得後路斷了，最理解自己的人明明知道我想要什麽，卻坑了我一把，簡直是天塌了……現在也就這麽樣，比起後面一堆事兒，打不了十一賽季算什麽？”

韓文清聽得心中一蕩，卻更快地墜了下去，可就像葉修說的，他是明知故犯，是給予葉修的一擊重擊，現在也不用拿出一副都是為你好的樣子，是怎樣就怎樣，韓文清認得起。

聲控燈熄了又開，葉修率先繼續往下走，每層樓的樓梯口天花板上都垂了一面霸圖的戰旗，兩人相繼跨過戰旗之下，柔軟的陰影。

“你剛剛想說的是什麽。”韓文清問。

“……”葉修略微思索了一會，才長呼一口氣，“我嘛，沒受過什麽挫折——想出走有人收拾包裹，想打游戲就遇上了志同道合的摯友，想把游戲打出名堂就成了榮耀之神——”葉修十分不謙虛地扳手指，“手到擒來。”

“……”就算他說得對好了。韓文清不想這個時候揍他。

“所以，”葉修說，“總會遇上不那麽順利的事。”

不順利的事，如此而已。

謠言與中傷也好，末日之星的病發也好，都不值一提。

韓文清的神情出奇地溫柔了一點，他其實不太適合這樣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古怪，這讓他連接話都稍微慢了一秒，葉修繼續說：

“其實我想告訴你，我很忙，要解決一攤子事，沒喜歡過誰，也沒這個打算，慶祝也慶祝完了，你還在榮耀，我已經走了，祝你——”他拉長了聲音，“永不言敗。”

“……”

葉修雙手插在口袋，寬松的運動服讓他看起來十分單薄，敞開的領口形銷骨立，有些淩亂的黑發軟塌塌地搭在耳朵上，像是一枚過去的幻影，展現出他最脆弱的模樣。可他的步伐慢而穩，即使被酒精熏陶，也彰顯了最大的自持，走在韓文清的身邊。

韓文清突然問：“葉修，你覺得現在的你是你？”

“嗯？……哦，”葉修楞了一下才想起來，以前是基於某些前因後果跟韓文清抱怨過，坦然道，“老韓你怎麽還記著，我都要忘了——”

“不過，一開始也聞不慣煙味，後來沒了煙真難受，雖然在對象上完全不同，可道理是一樣，”葉修不急不慢地走在院子裏，腳下哢擦哢嚓踩過薄薄一灘枯葉，“接受了Omega這個身份，變成習慣的話，也沒什麽差別。”

情欲讓人迷醉，無法自控令人恐懼，喪失自我的空白期才是最可怕的事，也是無法改變的事。

所以習慣了。

但堅決的排斥是不屈？潛移默化的接受是墮落？

那些畏懼的情緒，對未來的疑惑，難以承認的、不願改變的，在時間的流動裏，不過是一些沈澱的細沙，現在存在的大腦裏是什麽樣的想法，是什麽樣的心態，就是作為葉修的全部，即使未來並不明朗，也終不會迷失。

路過霸圖的大門口，門衛在崗亭裏看著小電視，見是韓文清帶著人出來，就打了個招呼坐了回去。

韓文清跟著後面都要走到拐彎的轉口，葉修撇撇嘴，要再次開口喊他回去，卻被韓文清截斷。

“可你還在害怕。”

不是問句，而是像是下定義一樣的判斷突兀又精準地砸在葉修頭上，葉修飛快地看了韓文清一眼，似乎是譏笑又像是確認韓文清是不是真的在跟他說話。

韓文清沒有再給葉修翻盤的機會，他更是逼近一步，擡手撩開葉修許久沒修剪幾乎要迷住眼睛的額發，稍微用力托住他的側臉——這個動作非常親近，親近到那蘊藏的含義兩人心知肚明。

“你在擔心信息素影響你的判斷，害怕你的感情跟著欲望隨波逐流——事情沒那麽覆雜。”

葉修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他：“韓文清我們雖然認識得久，可你也別以為就……是誰？”

韓文清隨著葉修目光立刻轉身，在他身後的小巷子口，一個偷偷摸摸的身影被發現了正往裏跑。

葉修馬上反應過來：“是狗仔！”

被拍了借位的照片！

韓文清和葉修作為電子競技的大神，反應都是一等一的快，幾乎是葉修剛喊完那一嗓子，就都追了上去。可那個狗仔對附近的小路知道的清楚，準備充分，沒兩下就消失在一個拐角，就算韓文清對附近非常熟，黑燈瞎火的晚上也判斷不出對方走的是哪條路。

“咳——咳咳——”

畢竟前段時間才出急救室，葉修體力比以前更差，胸口一窒，差點摔下去，幸好被瞬間察覺的韓文清回身一把拉住。

“真是一場鬧劇，”葉修有點狼狽地一手撐在墻壁，一手搭在韓文清手臂上，“估計又是阮成。”

“之前拖輪回下水，又對準興欣開炮，現在興欣發聲明我已經走了，這當口要是傳出這個，霸圖真是嶄新招風的標靶，不如先通知霸圖的公關……”

葉修還沒說完，突然被韓文清一句話打斷了。

“別擔心，有我在。”

“……只是個建議，我可沒打算插手霸圖的事——”

“葉修，有我在。”

韓文清加重語氣又重覆了一遍，不是很溫柔的言語，可恰恰好是最重要的。

被狗仔打斷的微妙氣氛又蔓延開來，無人經過的僻靜小巷，甚至比之前更加低沈黏稠。就像葉修了解韓文清一眼，韓文清也了解葉修，他知道葉修堅持什麽，需要什麽，迷惑什麽，也知道葉修會選擇的答案和撐起一切的信念。

所以——

“相信自己的判斷，也相信我。”

不是因為Alpha，不是因為Omega，跟這些都無關。

只是因為你懂我，我也懂你。

你會找我尋求幫助，我也會守護你的背後。

“我說過，你早就喜歡我。”

韓文清說得斬釘截鐵，不帶一點質疑的餘地。

葉修揉揉鼻子，覺得自己喝太多了，又跑得太快，酒氣醺然到連腦子也遲鈍起來，耳朵裏更是高高低低的，充斥著嘈雜的音節——

呼——哧——

呼——哧——

呼——哧——

你看，不止信息素可以迷亂人心，還有酒不是嗎？

那是黃粱一夢的瓊漿，比信息素更加撲山倒海勢不可擋，讓人心甘情願沈淪。

頭頂的白色路燈照出暈開的光影，連日陰雨的圍墻潮濕冰涼，水分一點點從背後滲透，一直染濕肌膚，沾濕黑發，在手背上擦出灰白色的水痕。

葉修得要擡著頭才能維持這個吻，熾熱的氣息縈繞在彼此緊貼的唇齒間，本來就急促的呼吸沒多久就變得拮據，胸口又悶又漲。他試著稍微離開，可韓文清一手扶在他腦後，強硬地不準他擅自打斷，更是變本加厲地扣住他一只手壓在墻上。

葉修掙紮了兩下，卻沒有一點松動，缺氧的事態充滿了危機感，像是擂臺上被抵住狠狠擊打——

疼、戰栗、沖動，激烈、抵死不退！

他突然發了狠，空閑的手摟在韓文清頸後，用力地親回去，漬漬的水聲夾雜著從唇縫漏出來的低低喘息，來不及咽下的唾液滑下嘴角又被吻走，韓文清的手指重重壓在他發間，惡狠狠地陷進頭皮裏，把他更近地往前推，可這樣的疼痛遠遠比不上舌頭的酸麻，反而像是金屬間碰撞的火光，在腦子轟然一片，燃燒旋轉，讓心臟都緊緊縮在了一起，成為一個堅實的血痂，沒有心房、沒有心室，所有跳動都為了那個似乎永不結束的親吻。

……忽然有人垂下手握住他的手指，安撫地攬住他的背，溫柔地撫慰著。

一下。

兩下。

那是跟他一起走過了十多年的人。

彼此熟悉到，害怕太接近就會失去對方的地步。

葉修把頭抵在對方肩上急促得呼吸，可他還沒來得及想點什麽，臉又被托起，下意識地就閉上了眼睛。

他感到韓文清用手指抹掉臉頰的水珠，然後在他濕潤的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接著他聽到韓文清低聲說：

——“葉修，下雨了。”

那一年一進十一月，強寒流自北而下，北方不必說，供暖早早就開了，連一向溫暖的南方，在一場大雨之後也拿出了棉衣和羽絨服裝備起來，仿佛一夜之間，四處都充滿了冬季的蕭條。

與此相對的，卻是延續了十月熱度的娛樂大火——韓文清與葉修當街熱吻。

即使這兩位過去電競大神捕風捉影的小道消息從來不少，可因為都是Alpha對抗意味更重而沒什麽人相信，後來又因為葉修傳出代打、情色交易、Omega違法參與電子競技以及疑似吸毒各種負面傳言而被抵制，在娛樂周刊發售前甚至沒有人猜到一點。

或許除了阮成。

實際上這次去霸圖門口蹲點的人真的不是他，可他作為一個曾經的電競記者，還有著本能對榮耀的關註，霸圖韓文清退役他就通知了一個Q市本地的娛樂記者去試試看有沒有什麽猛料——真的有！

一共拍了十一張，清晰的有九張，都被阮成高價買了下來，轉手賣斷給旗下的娛樂周刊，大賺了一筆。

“怎麽樣？這樣不是很好？”H市內的一家西餐廳裏，阮成志得意滿地切著一塊牛排，輕快的語氣裏滿是愉悅，“你有機會可以去告訴劉皓，在這個信息時代，報覆一個人最好的辦法不是把自己搭進去，是從那人的身上獲利。”

陳夜輝喝了一大口紅酒，憋著的一口氣才呼出來：“老阮你幹得不錯，我現在也有點擔心，我討厭葉修是不錯，但一點也不想去吃牢飯，”他猶豫片刻，傾身壓低聲音問，“那個……視頻，要不要刪掉？”

阮成想了想：“先不用刪，但也別拿出來，上次你那個郵件已經很冒險了，別被人發現，油水還在後頭。”他皺起眉，“我說過不要流出去！”

陳夜輝訕訕地笑了笑：“那時候劉皓逼得緊，我要是不拿出點東西來，他告發我怎麽辦？……還好他夠意思。”

“行了，”阮成有些不耐煩打斷他，“總之你們那點事我什麽都沒參與，我只是一個揭發了有人冒名虛假信息的電競選手而已。”

“……你倒是撇得幹凈！”陳夜輝提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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