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少天坐在沙發上，盯著休息室裏的掛鐘，在沒開燈的房間裏，細長的秒針看不分明，卻響著有規律的嗒嗒聲一圈圈輪轉。

好安靜。

安靜到，簾旁的光暈像是在流動一般閃閃發光。

地面的金色光影被飛鳥的剪影擦破。

一小串氣泡上升到打開的可樂瓶口。

啵。

他好幾次開口想說些什麽，卻在打破這樣的安靜前戛然而止。

反正現在的葉修也聽不見，所以不用說出來了。

黃少天在心裏想。

太煩了真是太煩了。

葉修他這個家夥為什麽是Omega呢？他不知道Omega真的超級煩嗎？不知道Omega有多弱嗎？怎麽什麽事情碰上他都會畫風不一樣，這樣好嗎！

口袋裏手機震動起來，黃少天趕緊摸出，是來自喻文州的短信。

「沒錯，沒關系，我去問過了，撐過這一陣就會醒來。他太累了。」

是嘛，太累了，都是因為不告訴我才這麽累你知道嗎葉修。

黃少天在心中咆哮刷了七八個屏，現實裏卻一個字也沒說。葉修正枕在他腿上，本來抱著會更順手，但不知道怎麽的，以為對方是Alpha時候做得順理成章的事情，現在卻各種顧慮起來，想起之前的事情就臉紅，簡直不對！

所以他只是握著葉修的一只手，貼著細微的顫栗和滑膩的冷汗，葉修的頭發被汗濡濕，一縷一縷貼在額頭上，緊皺的眉頭顯示出他有多難受。

看到葉修在操作席伏下去的時候，嚇死人了。

黃少天用力地扣緊，好像這樣就能把葉修從藥物的力量裏撈出來，其他一切現在都不重要，只希望葉修能馬上跳起來跟自己打百八十場，更想把他狠狠壓在地上，一個技能也放不出來，用劍抵著他，壓制他，打敗他，距離近一些再近一些。

這也是Omega的魅力嗎？引發愛與欲望，同時也將本身逼入絕境？

滴答滴答滴答。

哢噠。

門被打開了。

蘇沐橙戴著墨鏡探出半個頭，輕聲說：“少天，葉修醒了嗎？外面要撐不住了。”

黃少天松開葉修，說：“有什麽撐不住的，我來我來，是不是那個阮成又唧唧歪歪，記者會玩得很爽嘛，也就周澤楷那個悶嘴葫蘆會被他下套，看我的，保證讓他一句廢話都說不出來……”

“黃少天你閉嘴……吵得我頭痛……”

“？！”

葉修把被黃少天松開的手搭在眼睛上，揉了兩把，扶著沙發背坐了起來，還嫌棄地按摩了一下脖子：“硌得慌。”

“……葉修你居然給我裝睡？！”黃少天覺得自己又被騙了還被嫌棄了膝枕（？），怒火點了火炮似的一下就燃燒起來，剛才那點兒靜謐羞澀早就被拋到九霄雲外，接都接不到，從沙發上彈起來把葉修給摁在靠背上。

蘇沐橙見葉修能調戲人還挺精神的，松了一口氣，順手幫他們開了燈：“快點出來，果果要發飆啦。”然後退了出去。

“誒誒，輕點輕點，我一場比賽幾百萬，你賠得起嗎？”葉修眨眨眼睛適應燈光，口中的調子拖得又長又懶，沒把黃少天的生氣當回事。

黃少天正怒，敢情葉修就沒事，是涮自己玩兒呢？可過了一會，力道默默收了回去。葉修說得輕輕松松，但嘴唇連血色都沒有，臉色透著一種病態的蒼白，就剩下他那雙眼睛，一樣的鎮定自若胸有成竹，看不出心裏是否難受不安。

“……醒來多久了你，枕我腿上還嫌棄有人性？葉修你別以為拿比賽當擋箭牌我就心軟，我可是很冷血的！”黃少天手上沒用力了，嘴炮不能停。

“當然得多休息會，連打三天很累的，懂不懂。”

“你就是找個機會多休息休息是吧？還要臉嗎葉修大大！”

“都叫我大大了，多休息一會你有意見？”葉修推開黃少天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行了走了，比賽還沒完呢。”

葉修在休息室裏翻出一個皺巴巴的盒子，最後一根煙窩在盒子裏，委委屈屈打了個對折，葉修也不嫌棄，弄直了，又在桌子上隨便找了個誰放著的打火機點了煙。他微微拘著背，靠在墻上，抽得很慢，每一口都在肺裏過了很久，才緩緩呼出來。

可他身上那件興欣的短袖隊服背後都濕透了，手一直到煙只剩下短短的一截才穩定下來。

黃少天說得急，卻沒真的催他，就葉修這樣子，是剛醒來還是醒來很久了有區別嗎？反而是門外透進來隱約的嘈雜，讓人覺得出去面對那些家夥們，才是一件殘忍的事。

但總是要開門的。

然而——

公開賽第三天，比賽一度中止了一個半小時後，在第五局殘局，戛然而止。

別說陳果，就連葉修都一下子沒明白是怎麽回事。

葉修出了休息室，門口倒是被攔開了，平平穩穩走到操作席，裁判剛要重啟被鎖定的戰局，廣播裏滴一聲提示，卻是說公開賽已經結束，請觀眾離場。這之後先不說比賽中斷的後續處理，葉修半途發病離席是所有人都看在眼裏的，倒也沒有多少人揪著主辦方大罵，個個都在聲討葉修，認定是Omega在比賽的時候發了情，才導致比賽終止。

面對這樣的突變，葉修退出了君莫笑，收好賬號卡不動聲色又從操作席走了回去，這次在選手通道裏遇上了也在回休息室的孫翔。

連打了五局，葉修累，孫翔年輕是年輕，畢竟不是超人，也不會覺得很輕松，但比葉修精神多了就是，正一臉莫名和憤慨地大步前進，同時把一葉之秋的賬號卡塞進口袋裏。

狹路相逢，覺得馬上要連贏三盤，甚至一口氣贏下五局證明自己已經打敗葉修、結果被生生打斷的孫翔先朝葉修逼了一步，忿忿說：“第五局便宜你了，我能贏。”

葉修腳步不停，就瞄了一眼，擦身而過，輕飄飄地提醒：“誰一開始信心滿滿三局兩勝的。”

孫翔不屑地反譏：“誰說打五局就夠了？”

“這不正好是五局嗎？”葉修隨口反問。

“……靠，”孫翔一楞，忽然恍然大悟，指著葉修，“你故意的？你利用你的性別故意……”

“停停停，”葉修不走了，轉身無奈道，“腦洞小一點，說話要講證據嘛。”

孫翔哼了聲：“葉修，我知道你很強，但是你的強不是無止境的，我曾經輸給過你，但你不可避免的老了，在這個電競的圈子裏。榮耀日新月異，你趕不上這樣的變化和時代，如果不是你搞出來的意外，今天你就會徹徹底底輸給我！”

“你贏了我就讓輪回發你一朵小紅花怎麽樣。”葉修不急不躁，一副我是前輩隨你鬧騰的樣子，讓孫翔覺得自己被狠狠鄙視了，心中那個不痛快。

Omega打個比賽都這麽麻煩。孫翔瞪著他。

葉修這時候已經披上了外衣，臉色也好了許多，倒也看不出多少異樣，只是嘴唇上還留著一點細小的傷口，是因為之前忍疼的時候自己咬出來的。說話間傷口又滲出了血，細小的血珠掛在略顯蒼白的唇上，葉修擡手抹了一把，倒也不在意，摸張餐巾紙擦擦手背，剩下的一抹血直接用舌尖舔掉了。

葉修本來長得也不差，看看葉秋就知道，雙胞胎兄弟，要說帥都是很帥，葉秋每年情人節收到的情書禮物那全是拆不過來的，只是葉修平時不在意這些，也就稀裏胡塗地過，可終究，還是有著他這個年紀、他這個經歷會有的魅力。

早年的精英教育養出的紳士風度，少年時期的市井生活混出堅定強大的心智，隱藏性別，叱咤榮耀，退役覆出，重頭奪冠，幾經起落……

你以為葉神只是個網絡游戲玩得好的電競選手？不，他的那些經歷曲折讓他的強大不在於技術，在於態度和大局觀。所以，他是榮耀裏當之無愧最厲害的戰術大師。

孫翔想起一日覆盤的時候江波濤針對葉修的戰術做的分析，那時候他還有些不屑一顧，現在有些不願意承認的心悅誠服。他甚至發覺自己根本無法把視線從那嫣紅的唇色上移開，心臟鼓噪得厲害，不過是一段短短的通道，卻腳步粘滯，完全邁不動步。

站在眼前的男人鎮定自若，進退有度，謀定後動，處驚不變，那種千錘百煉的成熟風度，才是最令人著迷。

Omega？

或許是吧，但就算是天生基因的規則，能讓人想要征服打敗的也只有葉修，那些淬煉在骨子裏耀眼的力量，沒有因為他是Omega就被掩蓋分毫，可這些源自靈魂的與眾不同，只想著維護陳規的狹隘者是從來不去承認的。

孫翔這一楞神，葉修已經向前走了好幾米了，他下意識地快走了幾步搭上肩，葉修一臉莫名地回頭：“有事？”

連忙把手收回來插進口袋，孫翔微微仰著下巴：“哼，我會自己練個戰鬥法師，你的一葉之秋，我不稀罕。”

葉修揚眉：“那正好，什麽時候扒了銀裝跟陳果說一聲，她正好想買給唐柔。行，就這麽說定了，我回去就跟陳果報個備。”

“……”接得真是好流暢簡直等著自己開口一樣啊！孫翔噎了一下，反省自己是不是被葉修給算計了，他可是在輪回重點訓練閱讀比賽的，場內場外，遇見葉修不能松懈！

只是孫翔本來就不是計算型的選手，思考了幾個回合也不知道哪裏有問題，反而想得心煩意亂，幹脆冷冷地哼了一聲啪嗒啪嗒走了。

葉修目送孫翔挾風裹雨地跑了，莫名其妙之餘又覺得莞爾。

年輕真是好啊？

不斷的挑戰再挑戰，犯過多少錯也能重頭再來，輸對於他們一點壓力也沒有。

畢竟，他們的時間，還長。

***

接下來的幾天，對於葉修和興欣來說，不好過。公開賽終止，雖說葉修的實力是得到了展現，體育總局倒不至於要葉修全贏才能判定他以前的比賽沒有作弊那麽偏執，可因為疲勞和心理壓力導致的副作用帶來的負面影響太大了，簡直坐實了Omega發情期會帶來的公共危害和Omega的結構缺陷。葉修本人或許看得開，但這樣龐大的輿論並不是一個人說沒關系就消化得了的。

黃少天打破了通訊靜默就一天到晚再沒停過，一會發一個消息來給葉修說又哪家媒體落井下石，哪個論壇又掐了幾十頁，另外也告訴葉修，除了阮成這樣的Omega有害歧視派之外，常先與一些Omega保護派合作，在努力呼籲給葉修公平公證的判斷與Omega人權平等。

「當然，常先主要是為了前者奔走，後面那個課題太大，他表明了自己就是個榮耀迷，對你表示支持而已，Omega人權那些說法，主要是那幾個機構強調的。常先他們幾個力量太薄弱，不這樣合作不好發聲。」

「不過Omega保護機構也不容易，葉修你也算是他們的自由女神了你懂嗎，就是一切正義的源泉和證據。真不知道他們沒有你的這麽多年怎麽混下來的。」

「呵呵。」

「說真的葉修，你要是成為人權聯盟之神的話我一點也不吃驚，要是成功了，過個幾十年你絕對得進幼兒園讀物。」

「少刷點微博德練練劍，」葉修一手夾煙一手在鍵盤上敲字，「你們那盧瀚文比你有出息多了。」

「滾滾滾滾！」

雖然有這麽一股聲音在，但主流的觀點還是把握在對方手裏，那點兒不平就跟暴風雨裏的小舟似的，死都死得不明不白，眼看鋪天蓋地的聲討越來越多的轉換為暴力，葉修徹底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煙都是魏琛帶的，公開賽結束後第六天，一面倒的場面出現了意想不到驚濤駭浪的變化——

全國範圍內發行量最大的社評報紙上，頭版頭條《真正的倒退——A與B，人類妄自尊大的盡頭》，用了三四萬字，從葉修的公開賽實力說起，詳細分析了公開賽賽制對選手精神和體力的壓榨，譴責了賽制的不公，從而批判社會上對Omega趕盡殺絕的主流觀點，呼籲號召從道德上對Omega的寬容與接納，且要求法律重新修訂有關於Omega的部分，給予Omega真正的平等。

如果這個炸彈不夠的話，那麽它的作者讓陳果抓了三次門都沒說出話來。

是大家都知道的，阮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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